“孤的结局。”
阳照棠眯了下眼睛,眼底划过一丝嘲讽,“难道右相不是知道这点,才投靠昌王吗?”
陆临膝盖一软,慌忙跪在地上,“臣、臣不敢。”
“不敢?”
阳照棠嗤笑一声,将信甩了过去,信纸散落一地,露出红色的密章。
“那右相的军中密信,是哪里来的?孤记得,军事向来交于连将军,右相何时管起了军中之事。”
“还是右相也生出了别的心思,想要铲除异己。”
陆临脸色一白,“是有人丢在臣的轿子里。”
“为何他不丢别人?”
陆临嗫嚅了半天,只得低下头,“微臣只是就事论事。连束淮有头疾,根本上不了战场,殿下还是早日另寻良将。”
阳照棠蹙眉,指尖搭在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本宫忽然想起,上次去碧水县,撞到一个大力士,天生神力。”
她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本宫起初也不信,结果被她单手举起。”
“禁军的人挨个试,都输了。”
陆临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半步,“姓甚名甚,天生神力,便是做不了帅才,也是个冲锋陷阵的将才。”
“李娥。”阳照棠淡定吐出两字。
陆临跟着念了一遍,“山我峨?”
“女我娥。”
“怎么是个女子名?”
阳照棠低下头,瞧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漫不经心道:“她就是女子。”
“陆大人你说,本宫还要不要招揽?”
陆相眉头立刻拧成疙瘩,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自然不可。”
“老天赐给李娥一身神力,就因她是个女子,就要浪费在后宅里?”
“女子上战场,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我朝无人。”
阳照棠啧啧摇头,“陆大人说的极是,照兴钱铺的那一百万两可找到了?”
陆相顿了下,低头回道:“并未。”
“这点小事都办不到,我朝是没人了吗?”
“太后,赵谦,宋钊,拿了钱还能给谁?”
“陆大人这么聪明,是想不到还是故意不想。”
陆临头低得更深,额角蓦地冒出一层冷汗。
“陆大人办事不力,孤要是把你贬出城.......”
陆临身形一僵。
阳照棠仿佛没看到他的窘迫,自顾自皱着眉,抵着下巴一脸苦恼:“我还能拿到陆慧的画吗?”
“父皇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本宫这监国日子怕是到头了。”
“天意弄人啊。”
阳照棠端起案上一沓奏折,径直走到他跟前,将奏折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听说外面都在传,昌王有冰魄散的解药。”
陆临:“臣也听过,可这都是坊间传言。”
“孤倒觉得是真的。”
陆临只觉手上的奏折重于泰山,心头开始后悔。
“陆大人今年多少岁了?”
陆临懵了下,愣愣回道:“臣、臣年方四十有三。”
阳照棠:“陆大人可生过娃?”
“臣是男子。”
“那刮骨疗伤可有过?”
“自然、也没有。”
阳照棠挑眉,语气带着点嘲讽,“难怪陆大人说话不知轻重。”
“来人。”
“殿下有何吩咐?”
“宣孤旨意,陆临之女陆慧,一手妙笔丹青,宣她三日后进宫,为孤画像。”
陆临脸色一变,腰又弯了几分:“臣愿一试。”
“孤相信大人。”
阳照棠挥挥手,觅云送人出宫。
临了,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塞进他手中。
“殿下最讨厌臣子越俎代庖,陆大人这回可惹祸上身了。”
陆临捏着瓶子,喉咙发涩。
出了宫门,正巧撞上连府的轿子。
陆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掀开轿帘,阴阳怪气道:“连将军一向以军纪严明自居,难道就这样睁一眼闭一只眼,坏了自己的规矩?”
连学砚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略微发黑的袖口,轻飘飘道:“听说陆家换了新宅子?”
陆相不以为意,“宅子这点小事有什么好说的。”
连学砚:“只是府中人与令千金认识,称赞她孝顺,给家里买了座大宅子。”
“大人住的可还舒服?”
“本官没住。”
“原来陆大人衣冠不整,是和妻儿分居了。”
“你乱说什么。”
“大人不也认定我徇私枉法。”
“你这是胡搅蛮缠。”
他忽然反应过来,“连大人如此关注陆家。”
“陆大人说笑了,府中有个碎嘴子,听了一嘴。”
“水满则溢,连大人可要当心。”
“本官会的。”
连学砚来了就走,连大门都没进。
等闲宫的喧嚣声终于散了,殿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轻响。
阳照棠摩挲着信纸边缘,眉头拧成一个结。
依连春雪的性子,就算被发现,也不会束手就擒,何况身边有李娥。
除非她被人拿住了软肋。
看来,还得去昌王府走一趟。
昌王府后巷,那棵两人合抱才能围住的槐树,茂密的树枝正抽着花苞。
正值春季,风一吹,花苞簌簌往下落。
叶凌在树旁来回踱步,压低声音吐槽道:“听墙角这种事,你真要自己上啊?”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安静的昌王府邸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陆临到了,你自己藏好。”
她说完,蹭蹭几步蹬上墙角,黑色的身影瞬间彻底融入月色。
阳照棠足尖掠过琉璃瓦,顺着脑中记熟的王府布局,飞快来到西侧书房的屋顶。
窗户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阳照棠眯起眼睛,心里一动:意外之喜啊。
她屏住呼吸,耳朵贴紧冰凉的瓦片,就听见昌王似乎在骂她。
“我这位侄儿,手段比皇兄狠多了,心硬得像块石头,本王等不了了。”
“王爷三思啊。”
昌王猛地站起,拍案声震得她耳朵发疼。
“剑都悬在脑袋上了,要本王如何冷静?”
阳照棠摸了摸下巴,嘴角悄悄扬起,原来昌王是这么看她的。
“我就不信,边疆兵败的消息传来,他还能沉得住气。”
“告诉季公,如今我为刀俎,要想重拾往日辉煌,必须听我的。”
阳照棠暗自呸了一声,差点被赵迎骗到。
什么淡泊名利,原来都是装样子。
屋内两人继续密谋,管家提着灯笼,声音从门缝飘了进来,“王爷,陆大人登门求见。”
“他一个人来的?”
“是。”
季管家立刻拱手笑道:“王爷,这可是好兆头。”
昌王长袖一甩,冷道:“白天不登门,不还是避讳本王。”
“毕竟太子手段狠辣,还是要做些面子的。”
“让他去偏厅等我。”
阳照棠瞥了眼廊下摇晃的灯笼,足尖一点,飞快离开。
偏厅里,送茶的丫鬟躬身退下,只留下陆临坐在客座上,眼神忍不住东张西望。
“难得有人来看本王。”
人未现,声先到。
陆临望着门前略显冷硬的身影,连忙端起茶杯敬道:“下官不请自来,打扰王爷休息了。”
昌王接过茶盏,随手搁在案上,似笑非笑道:“本王这王爷怕是也当不了多久,有什么能帮得上的,陆相尽早说。”
陆临踌躇了一下,皱眉道:“实不相瞒,王爷可有解药?”
昌王瞬间板起脸,“不管外面怎么看本王,我还是那句。”
“没有。”
陆临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着昌王拱手:“是下官冒犯了。”
昌王愣了下,惊讶地挑起眼角,“大人信我?”
陆临望着他,一身白色儒袍,温和闲散,但像是刻意做出来的。
时也,命也。
昌王可是从小被耳提面命,帝位本该是他的。
可惜老天灵机一动。
他怎么能服。
“本就是我一时糊涂。”
他掏出药瓶放在桌上,“王爷三思。”
他刚刚想通了,昌王是不可能承认的。
太子妃去军营本是件可大可小的事,偏他被眼前利益迷了眼,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殿下和陛下心里门儿清:连将军是镇边柱石。
昌王在边疆经营多年,放眼整个国家,只有连学砚有这个威望收拾残局。
这对父子,绝不会留他这个隐患活在世上。
“下官就不打扰王爷休息了。”
他踏出房门一步,就听见药瓶滚落的声音。
走出昌王府,陆临才松了口气,抬头就看见天边的残月,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他与连将军,根本不在一个天平上。
“陆大人这是无功而返?”
陆临掀开轿帘,就见叶凌坐在他的位置。
“殿下派你来的?”
“路过。”
叶凌气定神闲从里面出来。
“这轿子真不错,大人请!”
陆临提起衣摆,木然地从他身旁擦过。
他身上飘着淡淡槐香。
这味道,他初进屋时好似闻过。
一想到太子在不知名的角落看着,他后背一阵发凉,脚步重得像灌了铅。
翌日,有昌王府下人说漏了嘴。
昨夜昌王突然生了病,那情形,同宋钊一模一样。
朝野哗然,皇室一脉,除了公主和十皇子,无一幸免。
公主府以及沾亲带故的皇亲国戚,举凡家族有男丁的,瞬间动了起来。
管家连夜清点府中药材,连公主最爱的戏班子都被遣散了。
谁都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阳照棠掀开床帘,哈欠连天地伸了个懒腰。
“是你做的?”
司徒容一大早就跑来,跟在她身旁团团转,“外面都传疯了。”
“传我旨意,抬王叔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