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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翌日,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季明清裹着大氅上了马车,逐渐消失在晨雾里。

门轴“吱呀”一声,又缓缓合上。

“还真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阳照棠站在院子中,冷风吹在身上,攥紧的拳头倏地垂下。

“算了。”

游泳运动员就是凭哨而动,至于结果,输一次也没什么。

“殿下?”

金婉儿眨了眨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蓝石县怎么回事?”

老人的死亡率高出一大截。

金婉儿清了清嗓子,“是中毒,与县令无关,并非谎报人头。”

“碰巧都是老人,有人故意?”阳照棠皱眉道。

金婉儿摇头,“是好心办坏事。”

多名死者家庭和睦,不存在故意杀人。

“年轻怕老人受冻,老人不舍得开窗。”

“面具大哥没告诉您啊?”

金婉儿侧头看向门外,他今日怎么没来。

阳照棠翻着册子,扫了眼她的小动作,冷不丁问道:“你喜欢他?”

金婉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了好一阵,发现殿下似乎是认真的。

“殿下真会开玩笑。”

“这种张口闭口都是殿下,狐假虎威又不懂风趣的男人,我才看不上。”

她左右环顾了一圈,捂着嘴小声道:“殿下可知,他有喜欢的人了。”

“不知。”

阳照棠眉头不自觉皱起。

金婉儿耳朵一冷,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偷偷瞄了一眼,嘴角漾出一抹浅笑。

“殿下莫要乱点鸳鸯了,我保证,不会对殿下生出非分之想。”

太子的要求,晦涩难懂,已经耗费她所有心神,说实话,她现在见太子,心头直打鼓。

还得做一番心理准备才行。

阳照棠摸了下鼻尖,“我岳母早早去了书院,让她忙点。”

“放心。”

黄昏时分,一道影子飞快从廊下穿过,步伐矫健。

阳照棠放下笔,微微挪动了身体,胳膊搭在窗边,探出脑袋问道:“岳母可还习惯?”

季明清刚走到月洞门,闻言脚步一顿,转身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道:“一切都好,院长交代了差事,我得先忙去了。”

说罢,她提着裙角,加快了脚步。

阳照棠望着她急匆匆的背影,不禁莞尔一笑。

她似乎把儿子忘在脑后了。

季明清一进书房便直奔案头,将练手的画稿纸统统折起。

金婉儿要求耐水经磨,纸自然不行,用绢最好。

她掂着脚尖在书架上翻找,目光忽然被一卷裹着青布的画轴勾住。

刚打开一角,就看见朱红印章。

“淮儿藏的?”

季明清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难道是他“不该喜欢”的心上人?”

画轴刚露半尺,季明清僵在原地,指尖像过了电似的,不停地颤抖着。

画轴掉在地上,展开长长的一幅。

这人是谁?

她茫然地抬起头,眼珠子四处张望着。

屋内只有她一人。

下一瞬,目光被书架顶层那道阴影吸住。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拿了下来。

摸到的一瞬,她眼角不受控地抽搐了下。

同样的材质。

她哆嗦着展开,只看了一眼,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地响,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淮儿怎么会藏着男子的画,还这么露骨?

“殿下,束淮去哪里了?”

季明清站在窗外,面色平静,声音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阳照棠刚从榻上坐起身,闻言敛了眼底的懈怠,一本正经道:“去小潭县了,岳母有急事?”

“何时能回来?”

阳照棠:“冬至会来陪您。”

季明清勾起嘴角,“淮儿坐不住,不知跟在殿下这些日子,可曾乱跑过?”

“不曾。”

阳照棠答得干脆。

话音一落,季明清眼底笑意浅到看不出,唇角弧度倏地压平。

“岳母有事不妨直说。”

“无事,我就是问问,”季明清犹豫了片刻,“淮儿头疾发作,亏得殿下照拂,我还未谢过殿下。”

她福身,行了一礼。

阳照棠不懂她为何提起此事,却也是微微一笑,“春雪的哥哥,就是本宫的哥哥。”

也就是点支香的事,他若像上次那般硬撑,剩下五支香,也不知何时能用完。

现在,他有了心上人。

那段记忆反倒是成了累赘。

还是不想起的好。

季明清勉强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那殿下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季明清慢悠悠离开,回去的路上,忍不住想起太子那张脸,容貌姣好又不能喜欢的,符合束淮说法的,只有太子。

那画中人是谁?

她想得入神,全然忘了金婉儿交代的事情。

“夫人?”

季明清下意识抬起头,眼看着花瓶就要被撞倒,连忙伸手扶住。

幺娘疑惑地挠了挠头,“夫人有心事啊?”

季明清望着她,忽然像看到救星似的,抓着她问:“太子身边可有什么奇怪又好看的人?”

幺娘迟疑了一下,“面具大哥算不算?”

“面具?”

“是,婉儿说面具大哥肯定很好看。”

“就是他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太子和太子妃,没人见过他真容。”

季明清:“他在哪?”

“得问殿下,我也不知道,不过这几天都没见他给太子送饭。”

“他给太子送饭?”

“是啊,太子不爱吃早饭,都是他送过去的。”

两人站在角落,说了足足半个时辰,日影西斜。

待她离开时,背影看着依旧端庄挺拔,可脚步却沉甸甸的,像揣了什么心事。

幺娘疑惑地收回视线,正要回灶房,迎面撞上一道黑影。

她“啊”地一声,手里的银子哗啦撒了一地。

刺客还没喊出口,就看见一张好看的侧脸。

“殿下,人吓人会死人的。”

幺娘不满地嘟起嘴,蹲在地上捡起了银子。

阳照棠捏着银子,好奇道:“季夫人找你做什么?”

幺娘眉头微蹙,是她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府里怪怪的。

“她找好看的人,我就提了一嘴面具大哥。”

夜色阴沉,阳照棠坐在书桌前,季明清着急送出的家书,静静地摆在案上。

她双掌合十,“冒犯了。”

信笺被抽出的一瞬,淡淡的草木焦味混着墨香飘了出来。

阳照棠扫了第一眼,猛地瞪圆了双眼,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她捏着信笺,对着烛火,反复看了两三遍。

灰尘抖落在空中,细如粉末,呛得人视线渐渐模糊。

不是错觉,也不是眼花。

阳照棠眉头紧紧皱起,季明清前脚还在催婚,后脚就急头白脸向连学砚求救,仅仅就因为一幅画,断定他喜欢男人。

寂静的夜晚,梆梆梆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殿下?”

送信的随从倏地冒了出来,耷拉着肩膀,季明清看清的一瞬,脸色霎时白了几分。

“画在哪里?”

她倒要看看是谁。

季明清愣了下,“书房。”

一进书房,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

季明清将残卷放在桌上。

阳照棠沉下心,缓缓呼出一口气,随即小心翼翼展开。

目光刚触到人的瞬间,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季明清见状,心底那块大石头又沉了几分,“殿下认识?”

认识。

准确说,是她。

画中人身上那件泳衣和她的一模一样。

她一点一点将画卷了起来,准备带走。

“殿下,”季明清伸手拦住,“您还没告诉我。”

“一幅怪诞的梦而已,头疾带来的,他跟我提起过。”

“梦?”季明清愣住,牙齿不受控地打颤,“可我担心。”

万一呢!

他可是说过,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阳照棠语气复杂:“本宫保证,不是你想的那人。”

季明清垂下手,讪讪道:“殿下真是消息灵通。”

私拆家书这种失礼的事,都能做得理直气壮。

“岳母放心,有本宫在一日,绝不会让他走偏了路。”

季明清眼神一喜,刚刚那点腹诽瞬间烟消云散。

“多谢殿下。”

阳照棠向季明清告辞后,拿着画边走边敲,脑子飞速转动着。

连束淮走了两日,应该已经追上押解的队伍了。

-

连束淮策马慢行,白马踏着碎步,停在茶寮不远处。

他勒着缰绳,看着远处几人,不由嗤笑道:“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看出这位宋大人,是重刑犯。”

禁军摇了摇头,“都这样,有钱能使鬼推磨。”

“既然如此,我们就看看这位宋大人多有钱。”

宋钊囚衣外套着一层深色的袄,此刻正倚在树旁,望着远处的官道,手中的茶水正冒着热气。

两个衙役围在桌子旁,互相看了对方一眼。

一人端起茶壶,走到宋钊身旁,舔着脸笑道:“还要吗?”

“到了下一处,就不只我们哥俩了。”

宋钊浅啜一口,眉头微皱。

旁边人也不敢打扰,安静地候着。

天空忽然飘起雪花。

很快,镣铐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

“这威州的官差也太贪了。”

衙役边走边骂,“听到是您,就狮子大开口。”

宋钊脸色一沉,他伤势并未好全,若雪下大了,不死也残。

“要多少?”

衙役伸了个手指,“一万两!”

宋钊勾起唇角,“给他就是。”

两位衙役瞬间瞪大双眼。

他招了下手,在衙役耳旁说了几句。

见两人神色犹豫,他轻笑一声,“自然也不会亏待二位。”

等两人离去,他那点客套的笑意瞬间褪去,眼底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