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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一个时辰后。

衙役从绸缎铺子里出来,雪吹在脸上,他们却红光满面,眼底只有克制不住的激动,几乎要溢出眼眶。

前面那人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情不自禁哼起了小曲,后面的人大步跟上去,两人一唱一和,身后的脚印慢慢被雪花覆盖。

连束淮躲在暗处,看着两人手舞足蹈的样子,眉梢一挑,“宋大人真神通广大。”

“确实。”

两人回到府衙,一万两的银票已经摆在桌上。

连束淮摩挲着上面的印章,了然地勾起唇角,看来对方早有准备。

“西街绸缎庄你认识吗?”

衙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原先是家钱铺。”

“叫什么?”连束淮问。

“照兴。”

“名字特吉利,就是不知为何关门了。”

连束淮勾了下唇角,将银票一分为四,“拿钱办事。”

送他上路。

路上的雪越积越厚,车辕碾过雪路,“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倏地,车厢剧烈晃了一下。

“车轮卡住了。”

“推一把。”

北风卷着雪粒,呼呼往车厢里灌,宋钊从里面滚了出来,一头栽进雪里。

“这是怎么了?”

“赶紧扶啊。”

两人连忙凑过来,一起架着他的胳膊,刚碰到狐裘,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人您?”

宋钊张了下唇,上下唇却黏在一起,猛地一扯,铁锈味瞬间蔓延到齿间。

他抬起头,才发现指节僵硬得像石头,连伸展都费老大劲。

“找大夫。”

几人慌忙点头,正巧对面来了辆乌木马车。

连束淮跟在不远处,就看见一个衙役跑过去求助,然后全太医从马车里下来,全身裹得跟粽子一样。

一炷香后,两辆马车在雪地里擦肩而过。

乌木马车疾驰着,驾车的小厮带着厚厚的毡帽,鼻头冻得通红。

“大人,有人拦路。”

“又是谁?”

连束淮策马向前,“可是全太医?”

全太医撩开帘子,望着他腰间的玉佩,眉头不禁皱起。

“宋钊怎么样?”连束淮没绕弯子,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全太医细细打量了一番,如实道:“他中毒了。”

“老夫也只是压制,就是不知何毒,这般诡谲。”

“不过”

连束淮:“不过什么?”

“他的脉象,竟和陛下的有些像。”

“陛下?”

“是。”全太医深深地叹了口气,“陛下偶感风寒,至今没有好全。”

他本以为自己的脑袋都要不保了,幸亏殿下找了他。

虽说太子妃有喜必然是假,但多活一日是一日。

连束淮皱眉,“这么说他也不知所中何毒?”

锐利的目光一眼压过来,全太医心头莫名一寒,下意识点了下头。

“你能压制多久?他不会半路出事吧?”

全太医:“自然不会,就是这毒不解,怕是活不过这个元旦。”

距离元旦不过一个月。

连束淮蓦地愣住,待他回神时,马车已经驶出半里。

他本能地夹紧马腹,靴尖猛地一磕马镫,座下黑马嘶鸣一声,猛地调转方向,向着马车冲了过去。

“宋钊交给你了。”

“你去哪?”

身后传来禁军的喊问。

连束淮没有回头,快速追上马车,“太医,上马。”

窗户打开一条缝,全太医露出一双眼睛,“做什么?”

“我送你去见太子殿下。”

全太医皱眉,“不用这么急吧。”

太子又没生病。

“很急。”连束淮沉下声,“快!”

另一边,就在衙役商量着要找个地方落脚时,七八个蒙面人从小道冲出,马蹄踏得雪花乱飞。

“狗官去死!”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几声惨叫。

宋钊听得后背发凉,立刻掀开帘子,沉道:“你们是何人?”

“你说呢?”

宋钊心头一沉,眼角余光扫向四周,田地河流,入眼之处,全被大雪覆盖。

根本无路可逃。

下一刻,宋钊衣领一紧,像被铁钳箍住似的,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拽下马车。

雪花顺着衣领往里灌,冷得他打了个激灵,身体不由自主抖了下。

“放开我。”

他挣扎着想起来,却被人死死按在雪地上,膝盖贴在雪上,寒气沿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他抬起头,眼里燃着两簇火,“我要见你主人。”

“抱歉。”

蒙面人缓缓抽出长刀,“这是主人让我转达的。”

市面上五文钱一把的铜刀,便宜、锋利,杀了人往雪地里一扔,谁也查不出源头。

宋钊五指攥成一团,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是禁军!”

宋钊心头一喜,不等两人反应过来,猛地挣开钳着自己胳膊的手,撒腿就跑。

“有刺客!”

“唰”地一声,一道刺目的血线瞬间溅在洁白的雪地上。

宋钊僵在原地,缓缓低下头,染血的刀尖嵌在他胸口,湿热的鲜血正顺着刃身往下淌。

他轰地一声倒在地上,瞳孔逐渐涣散,迟来的后悔涌上眼底。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就在这时,灰色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刺眼的光线猛地泼下来。

“雪人要化了,殿下!”

阳照棠从被窝里爬出来,披上大氅,打开了窗户。

“吃什么?”

冬至了,雪太大,没跑成。

“夫人说书院包饺子,殿下要不要去试试?”

阳照棠摇头,“你要不要去书院?”

雪化得差不多了,禁军要跟着她去小潭县,索性让她去上学好了。

幺娘怔了下,急忙走到窗前,“殿下要辞退我吗?”

“不,给你换个活。”

“什么活?”

“带薪上学。太子妃为了本宫,暗中去了小潭县。”

“啊?”幺娘听傻了眼。

“你就守着夫人。”

“本宫要去接她回来。”

“你又要去哪儿?”

阳照棠皱眉,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下一秒,连束淮从门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面色苍白的老头。

太医!

“怎么如此狼狈?”

全太医见到她,眼睛立刻湿润了几分,伸手扑了上来,声音哽塞:“殿下。”

“禁军的人都是疯子。”

连束淮二话不说,拉着他的衣领进了屋。

“把脉。”

全太医愣了下,看了眼这个胆大妄为的禁军,又看向阳照棠,道:“殿下,他是不是?”

他指着脑门,满眼疑惑与嫌弃。

“我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没被陛下砍脑袋,怕是也被累死。”

阳照棠瞥了眼连束淮,笑着伸出手,“看吧。”

全太医怔住,“殿下真病了?”

他连忙擦干净手,指尖刚搭上没几秒,脸色瞬间变了。

“这?”

“和陛下一样的脉象。”

阳照棠指尖微颤,“怎么会?”

“她中毒了,宋钊侍女下的毒。”

连束淮压低声音,“能解吗?”

全太医抬眼问道:“那宋钊?”

连束淮目光一冷,“不过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全太医看向阳照棠,“殿下服了什么药?”

阳照棠掏出解药。

全太医听着瓶子里空旷的声音,又揭开盖子嗅了一下,眉头微蹙,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不妨直说。”

“只有两颗,若没了,殿下你怎么办?”

“还有陛下那边?”

阳照棠怔了下,嘴角微微下垂,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将我的病告知母后。”

连束淮:“不瞒了?”

阳照棠摇头,倏地站起身,拱手笑道:“就全交给太医了。”

全太医连忙站起,“微臣不敢,我这就去配。”

“若成,本宫必有重谢。”

全太医攥紧药瓶,步伐沉重地离开了。

阳照棠转头看向连束淮,眉梢微挑,轻松道:“你怎么回来了?”

连束淮垂下眼帘,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你不害怕?”

阳照棠顿了下,笑容一点点消失。

“怕啊。”

谁不怕死。

她眼珠微转,慢步走到窗前,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其实还有可惜。”

“可惜什么?”

“没有找到小伙伴?”

阳照棠背对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棂的木纹,声音里裹着淡淡的失落,“其实我有小伙伴。”

“只是我们许久不见,或许他早忘了我,是我一厢情愿了。”

连束淮捏紧拳头,喉结轻轻滚了两下,低声道:“其实...”

“你也可以忘了他,向前看。”

阳照棠沉默了几秒,“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阳照棠双手撑在窗棂上,声音不自觉柔软下来,“我们从小相依为命,忘了我应该是意外,我一直在等他。”

连束淮眉头极轻地皱了下,以他的记忆来说,怎么看都和相依为命无关。

难道他的记忆是错的?

气氛太过安静,静到都能听清,风声里裹挟着一丝弱不可察的叹息声。

阳照棠忍不住斜眼睨了他一下,心头泛起嘀咕,这算什么反应,她都给台阶了。

他此时不下,难道真不想与她相认?

阳照棠望着他无动于衷的样子,脸颊微微绷紧,敛起方才的温柔,“你没有话对我说?”

“别等了。”连束淮回道,声音透过面具,像一条直线,听不出半分波澜。

阳照棠:“……”

“本宫累了,你去盯着太医,没有我允许,不许离开半步。”

“是。”

连束淮微微颔首,转身要走时,脚步顿了顿,侧过脸看向阳照棠,“其实,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殿下还是珍惜眼前人吧。”

什么意思?

这话不像想起来的样子,还是他故意的。

阳照棠琢磨许久,几步来到床前,翻开褥子,画轴安静地躺在床尾。

她又藏深了一点,慢悠悠来到后院,漆黑的瞳孔盯着门上的铜锁,眉头越皱越深。

垂花门依然锁着。

夜晚,几盏灯笼挂在廊下,一个人影在太子妃屋内走来走去,像在翻找什么。

季明清推开院门,那颗悬了一路的心,悄悄落回原位。

太子没骗她。

季明清将酒坛放在桌上,“我都听书院的人说了,小潭县还好吗?”

“一切顺利。”

季明清扫过一桌子的菜,目光落在两个酒杯上,略微沉吟,“去请殿下。”

连束淮手一顿,抬头看向她,“娘不是要我少往太子身边凑?”

季明清轻咳一声,佯装严肃地瞪了他一眼,“此一时彼一时,少啰嗦,快去。”

连束淮提起酒壶,看着竹签上面的金字,拒绝道:“太子喜静。”

金氏的酒,应该是太子的酒方,后劲极大,他娘眼睛又毒,还是小心为妙。

季明清拉他起来,把他往门外推,“我是为了春雪。”

“春雪?”

“这几日我和书院的人熟络了许多,也听到许多。”

“太子也就看着冷淡,心软的很,我这不是担心他被别人抢走。”

金婉儿,还有她的帮手,听说都是太子找来的。

这些人实力都不容小觑,太子又不重门第,谁知未来会发生什么。

连束淮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季明清拍了拍他的肩,“娘是过来人。我是不会看走眼的,快去。”

连束淮虽不同意母亲的话,但架不住她的催促,不得不往太子院子走去。

“殿下,冬至到了,太子妃邀您过节。”

“本宫不喜过节。”

门外沉默了一下,脚步声缓缓消失。

全太医等人走后,他稍微挪了几步,用气声问道:“殿下,此人可靠吗?”

“可靠。”

阳照棠捏着药方,手指有些颤抖,声音却没有半分犹豫。

全太医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他算是除了皇后外,第二了解她的人。

这还是太子第一次对谁如此笃定。

“要不殿下还是先回宫吧?”

这方子还差最后一味药引,他暂时没有头绪。

“宫里药材齐全,我还需要些帮手。”

阳照棠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再等等吧。”

她中的毒一旦传回宫,对知情人来说,想必会掀起轩然大波。

“等新知府来了后。”

皎洁的月光从窗户缝中洒了进来,阳照棠搓了下手臂,那股寒气好像又来了。

“邦邦邦!”

“殿下!”

阳照棠想置之不理,敲门声却越来越紧促。

她捏了捏疲惫的眉眼,淡道:“进来。”

敲门声依旧,像催命似的。

阳照棠不耐烦地起身,扯开门栓,“你做什么?”

“殿下!”

连束淮直直撞进她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