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原先的速度,抵达枫京起码要十天左右,因为太子和阿狸心中焦急,便加快了速度;省了投宿驿站的时间,吃住都尽量在车上。
别的都还好,就是这封闭空间里的时间实在难打发。
路过集市时,太子殿下买来一些话本子放在车上,也不说话。没过多久,穷极无聊的阿狸便看了起来,如此一来,行程倒也没有那么难熬。
阿狸因为不再服药,记忆一天比一天恢复。
想不到连钱大娘亦是这棋盘上的一子,只是,除了给她服药不叫她想起旧事,她又参与了多少?
太子既然想叫她恢复记忆,自然不是那下药之人。
钱大娘和张可久的死,跟他到底有没有关系?
六天后,总算回宫。
太子立刻召见陆太锋,却得知他今日不当值,与昭柔出宫玩去了。
太子回宫前,已经叫人传了信,他以为以陆太锋的性子,定会在宫里等他。
一个多时辰后,陆太锋才赶了过来,穿着家常的袍子,胸前袍角,都湿漉漉的。
太子上下打量了一番才问道:“疯到哪里去了?”
陆太锋见了太子已是收敛了许多,可眼角眉梢仍带着笑意。
太子自然知道这不是因为见了自己高兴。
“回殿下,前几日下了几场雨,北漪湖涨水,许多人在湖边庆祝,水虽不深,划船游水得倒不少,臣也去瞧了瞧热闹。
陆太锋的确会因为久旱逢甘霖高兴,可却不会去凑这个热闹,于是他问:“你一个人?”
陆太锋脸红了红:“陪……公主一起。”
太子懒得追究陆太锋叫他苦等的事,直奔主题:“崔麟去沧州,你为何不阻拦?也没给我递消息?”
陆太锋讶异地抬头:“他临行前,说是已经与殿下商量好了。还说,沧州离枫京不算远,等殿下回京,他差不多也要回来了。届时,将一切情况上禀。我想着,五殿下已无法在沧州兴风作浪,他又因战事捐了产业,自是要去看看的。”
“他是为了黑梁人去的。”
“可黑梁人不是……”
太子沉沉地看着陆太锋,陆太锋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殿下是说……”
“我们固然能下饵,别人就不能了吗?”
陆太锋心中一颤。
“除了以上说辞,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陆太锋摇头:“他只说……有些私事要去沧州一趟,还说,您是知道的。”
太子凝眉。
如果沧州当真有黑梁人在其中作乱,以云水族与黑梁族的仇恨,崔麟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可若是纠缠下去,势必要在别人的家里起纷争,崔麟定是想着,在最小范围内将此事摆平,尽量不动干戈,这样既能复仇,又不至于叫太子为难。
他手上那支追影卫,人数虽不算多,却是当年云水族最为精良的一支队伍;或许无法与中原的军队抗衡,可是同为小国的黑梁人未必是其对手。
太子的预感不太好。
他最怕的,莫过于将三国的恩怨搬到战场上。有人千方百计要赤焰金问世,便一定要拉崔麟下水。
“你立刻去沧州,与崔麟寸步不离,无论怎样,都不能叫他调动追影卫,更不能动用赤焰金。”
陆太锋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是!”
这边话还未说完,朝晖殿那边已经派人来传太子。
段书斐来不及换衣裳,便去了朝晖殿。
数月不见,皇帝老得愈发厉害。
他半倚半靠,灰白的头发凌乱不堪。
太子一来,皇帝便挥手,摒退了所有内侍。
段书斐无声地跪了下去,表情冷凝。
或许是皇帝说话很费力气,他省了质问,开门见山道:“你的嫌疑,你打算怎么洗清?”
当初,太子因为涉嫌给皇帝下毒,以致其昏睡两年,便逃出了宫去;虽全国搜寻无果;如今,太子安然无恙地回来,虽无证据证明是太子所为,可若是不能直接洗清嫌疑,那么最好的情况,便是同段季旻一样,在歧王宅里终老等死。
他既然敢回来……
但是段书斐一言不发。
“如今师出有名,你还要做那名不正言不顺之事吗?就算朕相信你,许意你,你又怎么让天下人心服呢?”
弑君者上位,只会民心尽失。
皇帝快不行了,他要在死前看到赤焰金,他要他这个身负厚望的儿子驱逐异族,独占云水族矿脉。
如此,才能允许他洗清嫌疑,荣膺大统。
陆太锋怕失去的迟了。
如今对段书斐来说,他打或是不打,崔麟都要死。
崔麟死在他手上,继承皇位便顺理成章,段氏与云水族彻底结仇,再无叫云水族起势的可能;崔麟死在别人手上,他将一辈子背负弑亲的嫌疑,或被拘禁,或如丧家之犬。
父皇……这是再给他机会啊。
“朕老了,没什么作为了。这江山是你的,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为何你就不懂朕的一番苦心?”
“父皇毒杀皇后,害死我生母陷我于不义,也是为了我吗?”
段正永猛然一阵咳嗽,半撑起身子,喘息如牛:“你……胡言乱语什么!”
“儿臣说错了吗?”
“皇后福分浅薄,乃是病死!至于陈氏,你怪我?若非当初你一心想要扳倒沈相,拿她做筏子假装与我反目,她怎么会死?”
“皇后究竟是怎么死的,父皇您心知肚明;她毒发时,您那般对她,不许人给她诊治,也不许人看望一眼,往日恩爱荡然无存,无非是想逼她就范罢了。至于我的生母,拿她做筏子假装与你反目是真,可我从始至终都没有那个意思?她为何会走上那条绝路……”
“那又如何?你既动了利用她念头,人也死了;你却还要分善恶各占多少吗?你这般说辞,不过是想推卸责任罢了!”
段书斐压抑住心内悲愤,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父子二人僵持了很久,最终皇帝放软了语气:“退一步海阔天空,你非皇后亲生,云水族的存亡,崔麟的生死,与你何干呢!”
段书斐知道有些话此时说来无用,便索性问道:“儿臣想问一句,若是我执意不肯打这一仗,父皇就甘心把这位子,让给他坐吗?”
“他”是谁,二人心照不宣了。
“都以为他平庸,朕也一度认为如此;说到经国治世,他或许是不如你;说到韬光养晦,深藏不露,你与他又差得太远;你以为这世道只有磊落君子才可力挽狂澜,解民倒悬?你看看沧州一战,你为两国人殚精竭虑,小心翼翼,众生蝼蚁知道吗?你捞到好处了吗?反而是他,一旦崔麟死,他平息了战火,他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大英雄,救世主,你又作何解释呢?”
“踩着两国百姓的尸体上位,躲在暗处行宵小的勾当,也能称之为大英雄,救世主?父皇,您真当天下百姓都是傻子呢?”
段正永说得太多,已经有些累了。
他这个儿子太骄傲,从未把段季斋放在眼里。是以,他拿段季斋来激将,竟是一点儿作用也不起。
“这么说,你是不肯了?”
段书斐抬眸,迎着皇帝的视线:“父皇所求与儿子终身所求背道而驰,恕难从命。”
这一番话,是彻底地在天家父子之间划上一道鸿沟了。
“君臣父子,你竟敢提你的终身所求?离经叛道之辈,也配坐上九五之尊之位?”
“父皇您呢?”
段正永生生愣住。
段正永靠着杀伐取得天下犹不满足,尚四处征讨,觊觎云水族的矿脉更是想借此扩大版图。
怎么说,他也不算是“循规蹈矩”。
“您心知肚明,你我父子都是从不信那一套的。”
段书斐起身:“儿臣告退。”
“逆子。”
段正永语气平平,仿佛这两个字是一个事实,而非一个父亲气极了的激愤之语。
段书斐次日便被软禁在东宫。不仅不能随意出入,往来消息也需朝晖殿的人查阅了之后方能到太子手上。
这期间,昭柔因为太子哥哥派走了她心上人陆太锋三不五时跑来闹以外,东宫当真冷清得紧。
这一日,昭柔又跑来找哥哥理论,还没进门,便被人当在门外。
“你们哪里来的狗胆,连本宫也敢拦?”
“公主恕罪,陛下吩咐过,太子殿下闭门反思,不许任何人来探望的。”
“探望?谁要探望他了!明知道我一把年纪,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看得顺眼的男人,他倒好,偏要跟我过不去,把人给我送到刀剑不长眼的地方去了,诚心想坏我的好事,我探望他?我巴不得……”
守在门口的内侍知道公主言行一向豪爽,可直率成这样子,还是叫他们惊愕不已。
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劝回才好。
公主抬脚就要往里闯,太子慢慢踱步过来:“还嫌不够丢人?”
昭柔开始哭诉:“二哥,你好狠的心,只我一个妹子,怎么忍心看着我孤独终老,你倒知道把崔妹子当个宝贝疙瘩似的藏起来,赶明儿我也把她带出去不叫你看见,你乐意吗?”
太子好言相劝:“陆大人有正事。”
“谁没有正事?就你的事是正事吗?我的就不是正事?我也有正事,你把崔丫头给我叫出来。”
崔狸听到吵闹,走了过来:“公主找我?”
昭柔一把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哥哥你也尝尝苦等的滋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