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正永将手中的东西抛下,轻飘飘的落在崔麟面前。
崔麟拾起,很快的扫视了一眼。
是段季旻勾结黑梁族人的罪证。
崔麟下意识捏紧了这张纸。
“我这儿子从小便愚蠢,机关算尽却总是损人害己。如今为了战功,竟然引狼入室,着实叫朕失望。”
段正永意味深长地看着崔麟。
他继续装糊涂下去:“五殿下的事情,崔麟一个外人,不好置评。”
段正永点了点头:“战事一起,黑梁人便以为有了绝好的机会。十五年前黑梁与云水族一并被灭,你们想的是复国,他们想的却是复仇;这都说得过去。他们向来野心极大,此次趁着沧州之乱在其中煽风点火,势必要搅得我境内不安。”
崔麟只得道:“黑梁势力尚不成气候,只能借力打力;西唐不乏良将,定能替陛下分忧。”
段正永突然笑了笑。
“你这是打算完全置身事外了?你既打算与我段氏联姻,黑梁族也是云水族的宿敌;你就不打算做什么?”
黑梁族人本就是为段季旻抛出的诱饵;太子的意思,倘若他这个弟弟尚有一丝良知,断然拒绝与黑梁族人合作,那自然相安无事;可若他为了皇位有心卖国,这勾结异族的证据必然能叫他万劫不复。
“崔麟愿献出绵薄之力,愿以江南全部家产奉呈,至于是绥靖还是平叛,崔麟身份如此,也没有经验,全凭贵国做主。”
“嗯……崔家巨富,全部的家产拿来对付那几个土匪头子,绰绰有余。你很有诚心。”
“本该如此。”
“不过,你就不想知道,那些黑梁族在沧州是如何行事,抓住的,又是怎么说的?万一,向你张开大口的,并非我段氏的子民……你也打算这样这样应付过去?”
崔麟愕然抬头。
他若是一点儿也不关心宿敌,显然很不正常。
“回陛下,我以为西梁人尚在受审……”
这话也说得过去。就算西梁与云水族乃宿仇。但在别人家里,自然是尽着别人先问。
“若太子娶了公主,两国便同气连枝,你自然也要知情的;再说,黑梁族早年也是动了矿脉的心思,焉知他们此次行动,与云水族无关?”
崔麟低头,皱眉。
一切都安排得很好,天衣无缝,便去看看,料想也不会出什么乱子。
那些或真或假,或得了好处,或被人利用的黑梁族人,并不知道谁是幕后主使。
至于皇帝所说的那种可能……
崔麟当晚便进宫了,深夜方回。
事情,似乎失控了。
那些黑梁族人所说之事,竟然有一大半是他不知道的。
也就是说,这里面的确有太子安排,是引五皇子上勾的人;也极有可能有真的黑梁族势力浸入。
说是极有可能,是怕太子另有安排,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难怪段季旻被拘禁之后,沧州来的战报依旧一封紧似一封,战火丝毫没有收敛的趋势。
现在,只怕把江南的产业都投进去,不仅填不了这窟窿了,反而会养大猛兽的胃口。
皇帝今日在宫中要他表态。其实,就算皇帝不问,他对黑梁族的刻骨仇恨也不容他就这样算了。
若不是黑梁族传出矿脉消息在先,为段氏大开方便之门在后,云水族怎么会在一夕之间灭亡?
无论如何,该去一趟沧州。
奇怪的是,追影卫一直都在暗中盯着沧州的局面,却什么也没发现,让他大意至今。
崔麟心事重重地回到崔宅。
马车一直驶到院子里,经过杳园,里面漆黑一片。
要说都这个时辰了,她睡下了也是正常。
可崔麟也不知道怎么了,跳下马车,径直走了进去。
房内,人果然不在。
崔麟呼吸起伏,眼中戾气四溢!
她定是又偷跑去宫里!她不知道,任务已经结束了吗?还有什么见面的必要?一而再再而三,这般不安分,她以为自己是谁?
一挥手,桌上的茶盏便碎了一地!
等她回来,他定要……
有人走了进来,崔麟猛然回头。
蓝洁儿提着灯笼,披散了头发,只穿着中衣,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一刹那功夫,他眼里的怒气消散得一干二净,只是面皮上仍不肯缓和,故作冷声道:“这么晚了,你去了哪里?”
“睡不着,去后院子里乘凉。主子有事?”
本来没必要告诉她自己的行程,可眼下正好也没理由,便道:“明日我动身去沧州,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蓝洁儿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提竿。
到底是走到这一步了。
她口中没来由地发苦:“哦……去沧州干什么?”
“沧州战事胶着,与黑梁族人脱不了干系,我去查明内情。”
蓝洁儿没有回应,屋子里静默下来。
崔麟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本就无需告别,难不成还会生出什么离愁别绪来?
不好笑吗?
“需……需要主子亲自去吗?不是有……追影卫?”
“他们办事不力,已经有七八天的时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了,不亲自去一趟,我不放心。”
“或……或许……那边无事可报呢?”
像是有什么轻轻握住他的脏腑,轻轻揉捏,一面痛,一面溃败。
良久,崔麟才从蓝洁儿切实的紧张里回过神来:“你这是怕我死了?”
蓝洁儿立刻摇头否认。
崔麟故意道:“我若死了,你不就自由了?不好吗?”
蓝洁儿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主子说笑了。主子通天的本事,又有追影卫随身护卫……是我多虑了。”
说完,蓝洁儿便闭上了眼睛。
她要的东西,从来如此,不曾动摇。
男人在床上生出的几分真心,当不得数的。
让他去好了,他死了,你才可以改天换命。
崔麟还是头一次见到蓝洁儿因为他这般奇怪。
好像他的走叫她为难至极。
他甚至想安慰她两句:不过是随军调查,又不需要他亲自上阵杀敌。能有什么危险?!
可……她算什么?跟一个桃花钉说这些,算怎么回事!
只有在那种时候,崔麟才会由着性子对她。反正,那时候只有男女,没有身份。只求快活,不问真心。
或许所有的真心,都藏在无休止地索求快活里。
崔麟不可避免的,再一次想要。
他被她撩拨的情动,却又不能情动,便只有求欢这一种法子。
他扯了扯自己的衣襟,故意漫不经心道:“舍不得?那便来伺候。”
气氛变化得如此之快,蓝洁儿不知道自己哪一句话又惹了他。
“愣着干什么?现在不是在屋子里吗?”
蓝洁儿不禁冷笑:“主子今晚来,就是为了这个?”
崔麟心虚道:“不然呢?军中没有女人,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蓝洁儿冷笑了一声:“我以为主子一向自持,怎如今跟个色鬼似的?”
崔麟已脱了自己的外衫:“是你自找的。”
她当时那样子逼迫羞辱他,的确是有把他拉下神坛的意思。
如今,他是如她的愿了,可人家予取予求,依然高高在上。
身为主子,要你还是不要你,你都只是一个物件而已。
崔麟冷酷地吩咐:“别再等我说第二遍。”
他冷酷,一方面是掩饰柔软;另一方面,是想看她不情不愿,却为他身不由己,主动相依。
他的乐趣所在。
蓝洁儿闭上双眸,心里叹了一口气:罢了。
逢迎这样一个主子并不太难,更何况崔麟那般好看,也未必不是花了心思取悦她。
天地间,本没有比这更自然而然的事;崔麟与她像是天生便缠在一起的高树与藤蔓。
她忍不住求他时,崔麟迫她看着自己:“我走后,你就在杳园呆着,哪里也不要去!”
“可我……”
崔麟势必要叫她服软听话,便停了下来。
欲给不给,蓝洁儿被他折磨得苦,咬着唇道:“好……”
话未落音便变了调,崔麟的攻势排山倒海。
她被他一步步推至云端,随后便放任地把她丢在那一团软云上,随她舒展,随她紧绷。
“崔麟,别去……沧州……”
她糊涂了,脱口而出。
可崔麟眼里只有她脸上身上平日里看不见的隐秘,听不进去的。
他双眼泛红,狠狠咬了她肩膀,力道几乎与身下相同。
“等我回来便是!”
回来……回得来吗?
崔麟今晚尤其地疯。蓝洁儿被他放过时,已是困倦不堪,立刻便睡着了。
天差不多亮了。
等她醒来,崔麟已经走了。
蓝洁儿拖着酸痛无比的身子出去,打开门,外面阳光明媚璀璨。
天地很大,空落落的无所依托。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蓝洁儿,从此你将有名有姓,再也没有人敢无视你,轻贱你,拿你当物件送人,或自用。
蓝洁儿想笑,一抬头,阳光刺目,逼出两行泪来。
由南至北的官道上,轻车简从,太子一行人走得并不快。
一人一骑从左边的山路斜插过来,行至马车边,马车便停下了。
太子从来人的手上接过一小卷纸,展开,顿时皱紧了眉。
阿狸斜靠在车壁上,本打定主意不与他说话,见他这样,还是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段书斐抬头道:“你哥去沧州了。”
阿狸一愣:“去沧州?为什么?”
“沧州生变,你哥怀疑黑梁族人在其中生事,去查了。”
从他出发到太子得到消息,已过了三天时间,属实是太慢了。他又为何不事先说一声?陆太锋为何没有阻拦?
很不妙啊!
一抬头,便对上阿狸询问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