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狸心里一慌:“关灯之后……他们说会话,然后就睡觉了。”
段书斐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故意道:“阿狸莫不是在哄我。”
“真的……据我所知是这样。”
“那为什么阿狸的话本子里写的不是这样呢,他们不是会……?”
“那……那是洞房花烛夜,”崔狸赶紧打断他,“自然跟别的晚上不同。”
段书斐似乎点了点头,又问:“洞房花烛夜,就只有那一个晚上?”
眼看着问题逐渐深入,崔狸也模糊起来,她看的话本子,都是写到洞房花烛夜就结束了的。
“大概吧。”
“大概?”
“后面就该生娃娃了,哎呀殿下你别问了,我困了。”
段书斐不逗她了,伸手拍了拍她:“睡吧。”
一夜好眠。
崔狸早上醒来的时候,太子已经不在了。
青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在一边准备洗漱的用具,动作很轻。
“殿下呢?”
青晚回头:“姑娘醒了?殿下回宫了,说是晚上再来。”
他一堆事情,自然不能白天黑夜地陪着她。
崔狸洗漱毕开始吃饭,却吃得心不在焉。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的感觉。
珠玉……崔狸的脑子里突然冒出那匹枣红马。
不知道它回来了没有,殿下有没有派人去把它从对岸接回来。
崔狸随便吃了点东西,对青晚道:“你叫人喂饱我的马,一会儿我要骑。”
“姑娘会骑马呢!”青晚有些震惊,“什么时候学的?”
“昨天晚上跟殿下骑了一会儿,骑马不难的,主要是看马配不配合。”
青晚点了点头出去了。
没多大功夫,她进来:“马备好了,姑娘可以随时骑。只是他们说,太子殿下吩咐过,姑娘可以随意走动,只是行宫不比宫里,得有人跟着才行。”
一听珠玉回来了,崔狸把心放下了。
太子要人跟着她,现在她也不像原来那般抵触;毕竟她的事也关乎到大局,也不能一直任性下去。
殿下在努力地适应她,她当然也要试着地适应太子。
“你会骑吗?”
青晚点了点头:“进宫前骑过。”
“那你也去挑一匹,咱俩一起遛弯去。”
青晚似乎很高兴:“奴婢这就去准备。”
宫门前一条宽广的山道向前延伸,从这条道可以很顺畅地下山去。
主仆二人换上了骑服,兴致勃勃地来到宫门前,早有两匹马被人牵着缰绳等在那里。
不是珠玉。
崔狸上前,急切地问:“我昨晚骑的那匹马,殿下送我的,叫做珠玉,你们是不是弄错了?”
马夫垂首:“姑娘,殿下说,姑娘要是想骑马,挑一匹脾气温顺些的给姑娘骑,这匹马是小的……。”
“我只问你,珠玉呢?回来了没有?”
马夫神色为难,却不说话。
崔狸气道:“你们不说,我就自己去找,那么宽的河,总有渡口吧。”
崔狸说着便要上马。
那马夫没办法,只好在马头前跪了下来:“珠玉已经不在梁河那边了。”
“不在对岸?什么意思?那到底在哪里?”
“殿下说,这马让主人涉险,还让主人受了伤,要不得了。”
“我这算什么伤,养两天就好了。我现在要那匹马。”
“殿下已经叫人处置了珠玉。”
崔狸神情顿时暗淡:果然……
果然殿下不肯放过它,昨晚她就隐约担心。
青晚见她脸色不对,在一边劝道:“姑娘,要不咱们换一匹骑吧。”
崔狸一听这话更加难受,胸口起伏,没好气道:“骑什么骑?不骑了!”
她又爬下来,再也不看一眼,转身便走了。
坏蛋!真是个大坏蛋!明知道她喜欢珠玉,还杀了珠玉!这人的心怎么那么狠?
那么心狠的人也会学人家小夫妻,端茶倒水,甜甜蜜蜜?
崔狸一开始很气愤,走得很快,青晚一路小跑都跟不上;走着走着,她突然就没了力气,没精打采,最后索性在一块假山石上坐了下来。
珠玉碰到她也是倒了大霉了。要不是她喜欢珠玉,非要骑它,或许它还活得好好的,不仅活得好好的,说不定以后还能派上大用场。
就因为自己这个废物。
你说你能干什么?姨娘死得不明不白,你连个说法都讨不回来;张二狗被禁在宫里,也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谁沾她谁倒霉吗?就因为那所谓的大业?
狗屁大业!关我屁事!
青晚好容易追了上来,陪着笑道:“姑娘不想骑马,咱们去泡温泉吧。”
崔狸心里堵得厉害,随口道:“哪敢?这皇家温泉也是随便能泡的?万一又犯了什么忌讳,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崔狸其实说的是自己,但是这话落在青晚的耳中,便阴阳怪气,不是滋味。
她的面色当即就沉了下去,眼神冷得像一把刀子。
崔狸坐着,又低着头,没瞧见青晚那异乎寻常的脸色,随后怏怏地站了起来:“你自己玩去吧,我一个人走走。”
青晚一句话不说,面色不善地瞧着她的背影。
崔狸朝行宫深处走去。
杀死了珠玉,他今晚还有兴致跟她扮夫妻?还是说,他以为人家小夫妻也会吵架,吵完了架反而感情更好?
什么人呐!
她在意的,他一样一样地毁了。
自己跟张二狗又有多大区别呢?不过多一个尊贵的身份,一个好听的名号而已……要是哪天她也触犯了他的禁忌,坏了他的大事?
枫山脚下,一条官道直通京城,官道两旁有驿站供车马歇脚,因为来往之人很多非富即贵,这里的驿站也修葺得颇为轩敞壮丽。
此时段书斐正在驿站的一间屋子里。
“她生我气了?发脾气了?”
“回殿下,崔姑娘听说处置了珠玉,倒没生气发脾气,只是看着有些沮丧,本来打算下山玩的,又默默折返了回去。”
段书斐的视线还盯着面前的书:“我以为她会气得跑出去。”
陆太锋在这陪着他几个时辰了,他始终是这么个动作。也不同他讲话,简直不知道他把他从宫里叫来干嘛。
“下去吧。”
等人走了,陆太锋忍不住道:“一匹马而已,你有必要吗?”
段书斐叹了口气:“马尚如此,人何以堪?”
陆太锋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段书斐闭了闭眼,突然转换了话题:“沧州那边怎么样了?”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张二狗一死,我们就可以呈上‘证据’”。
段书斐点了点头:“搜集证据,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阵子辛苦你了。”
陆太锋眨了眨眼,一阵腹诽:知道我辛苦还半夜把人从被窝里提溜出来?做人不厚道。
段书斐被烦躁搅得难安,忍不住问道:“从沧州回来,就没去看看我妹妹?”
陆太锋睁大了双眼,这太子殿下什么时候操起这份闲心了?
“没啊……”
“回来这么多天都没去?下次你再去,她还会理你吗?”
“她不理我就不理我就是了,一年见不到两次面……殿下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她有什么理由非理我不可吗?”
“你果然没心没肺。”
陆太锋莫名其妙,食指反向指着自己:“我?”
“公主金枝玉叶,你稍微主动点,姿态放低一点怎么了?别说她是公主,就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也架不住你这般对待。”
“哦……殿下你什么时候干起这营生?”
“什么?”
“拉郎配。你现在是把我跟公主配对,是这意思吧。”
段书斐大大地皱眉:“难道你不是?”
陆太锋双眼朝天:“昭柔那性子,我可无福消受……”
“你还嫌弃上了?一个大男人,有了想法就该认,你不认,还等着人家姑娘来求你?”
陆太锋认命道:“殿下非要说我有,那就有吧。”
“那你矜持个什么劲儿?昭柔不是个长性的人,等她哪天对你没意思了,看不上哪吃后悔药去。”
陆太锋越听越不对劲,试探着问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这还要问我,我又不是你爹吗?加倍对人家好你不会?”
“加倍对人家好,”陆太锋已经知道了太子的意思,偏偏他跟太子从小一起长大,说话直来直往惯了,当下忍不住摇了摇头,“难咯!人家说覆水难收……”
段书斐打着昭柔的幌子旁敲侧击,也不知道自己期待陆太锋说出什么来;谁知道他不能揣测上意也就罢了,还直接往他心窝里捅刀子。
陆太锋添油加醋:“你在说你自个儿吧?你现在才开始担心,有用吗?要我说,你干的那些事的确不咋厚道。人家打小跟她姨娘两个相依为命,怎么可能等闲视之?人家肯回来就已经够可以的了!再说那匹马,招谁惹谁了?哦,给了人家再夺走,就因为你觉得她太心软做不成大事?再说张二狗,人家青梅竹马,你敢说,你就没一点私心……?”
段书斐气得七窍生烟,抓起案上的书就朝陆太锋扔过去:“谁问你了!滚!”
陆太锋接过书,又放在案上:“殿下,我这也是帮你正视你自己的问题,免得你自欺欺人,解决不了什么问题的。”
“我这几年是不是太惯着你了陆太锋,你够嚣张啊。”
“不敢。眼下是关键时刻,交锋一触即发;我怎么敢意气用事。”
段书斐知道他这个表弟一个字也没说错,但是气得头疼:“你滚下去吧!没事别来了!”
陆太锋看了太子一眼,不知道怎么,竟然觉得他有些可怜。
过了一会儿,太子抬头:“你怎么还不走?”
“我琢磨着,你的话也不是没道理,要不……”陆太锋迟疑着,“我回去看看昭柔?”
“你爱去不去!”
段书斐“刷”的一声站起来,背着手,快步走到门口,突然觉得不对劲,回头道:“你走不走?难不成还要本宫让你?”
“就走!就走!”
陆太锋一拉门,外面侍卫一拱手,道:“张二狗秽乱后宫,对宫女图谋不轨,拒不认罪;现已伏诛。”
段书斐口舌发干。
人才渐渐醒转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