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书斐回到枫山行宫之时,才不过未时。
崔狸在床上躺了半天,觉得没劲极了,青晚过来问了几次,她才懒懒地爬起来,吃点东西。
实在没什么胃口,便叫青晚煮了碗粥,伴几个小菜下饭。
段书斐进门,崔狸抬眸看了他一眼,又低头默默吃饭。
这一眼,像是攥住他的心脏,他有些透不过来气。
他走过去,刚坐下来,青晚添置了一副碗筷,退下时,神色有些不安。
好在太子依旧没看她一眼。
太子刚拿起筷子,崔狸便站了起来:“我吃饱了。”
“等等。”
“我得下山,去我哥那一趟,他说有事要跟我说来着。”
崔狸显然是不想看见他。
他是太子,她不可能真的跟他哭闹;也找不到理由撂挑子,她只是打算暂时地躲开他。
他知道,可是他不能忍。
他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我说,等一等。”
崔狸已经走开几步,闻言止步。
“我饿了,过来陪我吃饭。”
命令的口吻。
崔狸回头,胸口微微起伏,一脸隐忍的样子。
她站在那儿,没有走,也没过来。
段书斐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突然道:“是不是我平日里不管你们的事,你们便觉得我好敷衍,这般怠慢主子?”
崔狸一开始莫名其妙,听到后一句才知道他这是再质问青晚。
段书斐一扔筷子,转头对着青晚,视线如刀:“才叫人送东西来行宫,明明什么都有,你却只准备这些?”
青晚膝盖一软便跪下了:“是姑娘她说,她胃口不佳……”
“胃口不佳更应该吃些像样的东西,”他看了一眼崔狸,又对青晚道:“这白粥寡淡无味,胃口再佳也吃得没胃口了——你不是一次两次了。”
崔狸怕它迁怒,立刻道:“是我的意思,不关她的事。”
段书斐气道:“你是要做太子妃的人,一点治下的意思都没有,由着她们敷衍,你这样,我还要分出心思来照顾你,又如何放心将后宫交给你?”
崔狸忍了忍,决定闭嘴。
谁料太子冷冰冰又轻描淡写道:“来人,把这个目无尊上的东西杖毙。”
崔狸大惊失色,她不是没感觉到青晚偶尔流露出来的微妙敌意,可她总觉得她要不要人伺候都一样,有些事情她宁愿自己来,也就不在下人这些小事上麻烦宫里,主仆两人也就马马虎虎地处着。可太子殿下他……一言不合就要处死人?
崔狸默默地走了过来坐下,转身对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的青晚道:“殿下吃不惯这些,你再去准备些来。”
青晚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太子殿下,见他脸色铁青,却并未说什么;崔狸又朝她使了个眼色,她逃出生天般退了下去。
段书斐没有一句要跟她解释,但视线就没离开过崔狸。
不一会儿功夫,青晚和一群宫女陆续上来,添置了一桌子精美吃食。
崔狸将筷子理顺递给段书斐,只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始终不与他对视。
他这样子,更叫段书斐觉得烦躁。
于是他接过筷子,淡声道:“陪我吃。”
崔狸真的没什么胃口,可以说是一口都吃不下去,可那些宫女乌泱泱等着,不敢退下;她也不欲惹出更大的麻烦。
太子殿下,越来越陌生了。
其实也不是,以前他确实对她温柔,宠爱;可崔狸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对待他。
今天他这样,她好像也没有多奇怪。
太子殿下往她碗里夹菜,她很小地吃了一口。
段书斐便看她把碗里那块肉一点一点地咬下去,跟吃毒药似的。
“吃不下就别勉强了。”
崔狸闻言,顺从地将碗筷放下。
段书斐挥了挥手,青晚如释重负,却不敢喘气,领着其他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崔狸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落在段书斐眼里。
“干嘛做出这幅样子,我是要杀人吗还是怎么的?”
你刚才明明就想杀人来着。不过这话崔狸可不敢顶上去。
“你就没什么要问我的?”
“没有。”
“撒谎。”
“殿下要我问什么?”
“珠玉的事,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段书斐装一身子,正对着她。大有好好解释的意思。
但是崔狸执意赌气:“殿下自有主张,是我不懂。”
“你这是在跟我置气?”
“没有,是我害死了珠玉,心情不好而已,跟殿下无关。”
“你害死珠玉?你怎么这样想?它只是个畜生;而且是它差点害死了你!”
崔狸知道在此事上跟他无法沟通,索性闭上眼睛。
“看着我。”
崔狸又睁开眼睛。
段书斐气笑了:“你做什么?跟个木偶似的。”
崔狸实在没忍住:“殿下你要的不就是个提线木偶吗?”
段书斐脸色陡然变得阴沉。
她竟这样子想他。
段书斐并不是个意气用事之人,但是今天格外暴躁,尤其是他觉得崔狸明明该扑过来撒泼打滚,可却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他便觉得气闷得紧。
“你坐过来。”
崔狸便坐到离他最近的那张春凳上去。
段书斐深吸一口气,尽量放软了语气:“后天是昭柔的生日,她要你去参加她的生辰宴,我替你应下了。”
“好。”
“你若是不想去……”
“没什么想不想的,殿下既然应下了,那我就去。”
段书斐不知道怎么才能叫她恢复点人气,只好旧事重提:“珠玉欺主,我再给你找一匹一样的,还是枣红马好不好?”
崔狸终于看向他:果然。他这样的人,不管做了什么都无须抱歉,大不了做些补偿便是。
“好。”
“好好好……你只会说好吗——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殿下不希望我说好,希望我说什么?我乖乖听话你还不满意吗?”
段书斐声音极冷:“当真我要你做什么,你便愿意做什么?”
他心寒极了,不只是心寒,还有一些莫名的恐慌,这恐慌原来也是有的,但是极其微弱,偶尔闪现;跟他的自信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是。”
段书斐的视线从她的眼睛上滑落下去,停留在她的唇上,随后又朝她的眼睛看去。
意思很明显了。
他在等她给她温存。
崔狸立刻不自在起来:“你有病吧?这个时候我怎么可能亲你?”
“为什么?”
“没心情。”
这还用问吗?
“你不是说,我要你做什么你便愿意做什么?”
崔狸想了想:“那也不带你这样欺负人的。”
“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你刚才说‘这个时候’不可能,那什么时候‘可能’?”
崔狸想也没想:“什么时候都不可能。”
她正要走,段书斐立刻伸手,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刚刚那任人欺凌的委屈样子呢?”
“你放开我。”
“你头一次那么温顺,我还没看够呢。”
“老娘又不是你的狗……”
崔狸气得飙脏话,段书斐一愣。
就在崔狸拼命想怎么才能把这大逆不道的意思给糊弄过去,段书斐扣住她的后脑勺,便吻了过去。
带着惩罚凌虐意味的吻。
崔狸几次挣脱,奈何太子殿下攻势太盛,索求太强,她差点被他吻得从春凳上跌下去。
段书斐伸手捞起她,手臂一用力,索性把人抱到自己的腿上,神色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你刚才……”
崔狸脸红耳热,明明很讨厌,为什么还会有那样的反应?
哎……色字头上一把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我……我是为了顾全大局才牺牲的……”
段书斐面色一寒:“你胡说些什么?你把自己,还有我当做什么了?”
崔狸话一说出口,就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的不合适,但话赶话已经到这儿了,而且,她确实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被他亲的七荤八素的。
“殿下昨晚不也是知道我喜欢什么,为了顾全大局,才那样做的吗?”
段书斐气到犯浑,点着头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既然要演戏,就演得像一点。”
段书斐气极反笑:“你说的没错,顾全大局。要不是为了不打仗,谁会找你这样的。”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愣住了。
等崔狸反应过来想要走的时候,段书斐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冷硬地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崔狸却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我连给殿下提鞋都不配。”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其实殿下你刚才说的没错。”
“你懂什么?我要说的话,我其实……其实……”
有时候,他倒真希望可以从真心和利益两者中选择一个,而不是这样子搅和在一起。
真心也变成利益,利益里又掺杂着真心。
果然,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崔狸还是被太子这番无情的话逼得快要掉泪。但是她并想在这个人面前掉泪了,不值得。
她挣脱太子的手:“殿下要说什么我都明白,你我二人,本不该说这些。”
段书斐猛然起身,追了上来,再一次抓住她:“我乱说的,我道歉……”
“为了一句大实话,有必要道歉吗?”
“阿狸……你知道其实我……我对你……总之,不是因为你是云水族的公主。”
“如果我不是呢?如果,我当真是个连宫里的规矩都学不会也懒得学的乡下丫头呢?你看我浑身上下,那有一点儿公主的样子?”
段书斐凝视着她的眼睛:“不是,那我也娶。”
崔狸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怔忡。
继而她又自嘲地笑了笑,大约是太子殿下这张好看的脸,对任何女人说出那个字,都叫人无法拒绝吧。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勤正殿里那么明显的血腥味都叫她忽视过去,当时她眼里只有太子殿下这张脸。
她竟将那尸山血海忽视过去了。也难怪会有今天。
她平复了一下心情:“我也是。不论你是谁。我都愿意嫁。我相信我哥哥看中的人。”
如果说段书斐刚才那番话差点叫崔狸溃了防线,那么崔狸这番话就叫段书斐彻底心寒。
“原来如此。”
是啊,为什么不是他们兄妹两人需要他呢?为什么不是崔狸对他有所求才委曲求全呢?
他怎么那么肯定,抛开国事。崔狸就非他不可呢?
要是他们都没有那个意思,这事情不就简单多了?
许多个念头,每一个都在提醒段书斐,他的情来得多不合时宜。
明明是要她伤心心死来着,怎么变成无论如何都想要她知道他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