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里黑黢黢一片。
段书斐吹燃了火折子,依次点亮蜡烛。
崔狸打量着这间屋子,跟上次与五殿下住的那几间屋子很是不同。
这屋子要是不说,崔狸绝对不相信这是在皇家行宫里。
比起她在梧桐丘住的家,也就家具的用料讲究些,地方宽敞整洁些罢了。
“临时起意,没叫人收拾,你耐心等等;再过几个时辰便有人来伺候了。”
“我不着急的,我都可以自己来。”
段书斐从抽屉里拿出一些伤药白布:“手伸过来。”
“我没事……”
“伸过来。”
崔狸只好把缰绳勒出几道血痕的手伸过去。
段书斐面色不太好看,一言不发地上药,随后缠上绷带。
“伤口愈合前不要碰水。”
“哦。”
段书斐突然听到一阵响动,微微抬眸,崔狸神情还是若无其事,脸上却飞来两朵红云。
“肚子饿了?”
“今晚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可能是骑马骑饿了吧。”
“今晚?我听张海蝉说,东宫厨房半夜里灯会突然亮一会儿,随后又熄灭,是你搞出来的动作?”
“我只是偶尔……”
明明就是每天。
段书斐也不拆穿她:“等我一会儿。”
就在崔狸等得快要瞌睡的时候,段书斐端了两碗面过来。
“堂堂太子殿下,你还会做饭呢!”崔狸赶忙接过,震惊不已。
“东宫伺候的人少,有时候公务忙到半夜肚子饿,懒得去叫人,不如自己凑合着弄些吃的。”
“殿下你真是全能啊,还有你不会的吗?”
段书斐把筷子递给她:“别拍马屁了,尝尝味道如何?”
一碗阳春面,上面撒着葱花。想来是行宫一直没住人,所以也没什么可吃的东西。
一碗清汤挂面,里面的面条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盘着。像是被人捞起来后又整理顺了才放进去一般。
崔狸由衷叹道:“这面整整齐齐的,好听话的感觉。”
段书斐已经在吃了,闻言道:“你叫它变块肉出来,看它听不听?”
“面啊面啊,我不要肉,你给我变辣一点吧。”
“……”
崔狸几口便吃完了,段书斐见她吃的津津有味,问道:“饱了?”
“饱了!殿下的手艺真是没得说。”
段书斐去收拾碗筷,崔狸立刻站起来说:“我去!殿下,您歇着!”
“你那手能碰水吗?我放在外面,一会有人来收拾。”
“哦……那好,那好。”
段书斐把碗送出去,又过了一会儿,竟然端着一盆水进来。盆沿上搭着一块雪白的巾布。
他把巾布放在水中,试探了一下水温。
这太子……很贤惠啊。
崔狸知道太子的饮食起居除了一个张海蝉,都不要人伺候的;可亲眼见到他忙上忙下的,还是觉得十分新奇。
段书斐把水盆放在春凳前:“脱鞋。”
“……”
“还愣着干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洗漱后去睡觉。”
“给我洗?我……我自己来。”
段书斐便起身:“那你自己来吧。”
崔狸迟疑地坐在春凳上,险些绊了一跤。
她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太子。
他穿得这般人模鬼样,干起活来却这麻利。真的,以后他要是不当太子,哪里都饿不着他,只怕下田种地都不一定比张二狗差些什么。
崔狸捧着两只笨重的手去脱靴,两根手指头拽掉袜子,随后将脚放进盆里。
水温刚刚好。
太子正在一边翻着书架上的书,不经意间,见崔狸弯下腰,去拧巾布。
他立刻走过来,极其自然地蹲下去:“不是说了吗?伤口没愈合前别碰水。”
他接过巾布,拧干,握住崔狸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用巾布将她的脚包裹住。
整个过程两人一句话没说。
一向迟钝的崔狸忘了客气。只觉得,以后要是能跟这么好看的郎君过这样的小日子,不拘是他给自己洗脚,还是自己给他洗脚,两个人和和睦睦,亲亲爱爱,旁边还有个小不点在玩,叫爹娘……
梧桐丘里就有这样的小夫妻,崔狸进宫之前老听人说什么,两口子甜甜蜜蜜羡慕死别人,她倒是无感。
现在……这日子好像的确是不错。
太子的动作缓慢又温柔,搓揉得她有些麻麻痒痒。
段书斐放下巾布,看了一眼溅了泥点子的马靴,索性横抱起崔狸,把人送到被窝里去。
“殿下……我自己可以……”
“靴子脏了,没法穿;明天早上就有干净的鞋穿了。”
段书斐把人放在床上,顺手拉过被子。
然后又起身,竟然在那盆水前又坐下,脱靴洗脚。
他竟然用她的洗脚水哎……
饶是崔狸脸皮再厚,也觉得不好意了。
“那个……殿下,要是水不多的话,我可以在你后面洗的。”
段书斐静静地看着一汪依旧十分清澈的水:“明天我找一个大点的盆,一同洗就是了,不必那么麻烦。”
一同洗……
崔狸不大自在地“哦”了一声,躺在被子里偷看太子殿下……他怎么那么淡定呢?他难道不知道,一起洗脚这事,多少有些那个吗?
定是因为他是太子,打小人家教他的都是些治国的大道理,没人教他这些生活上的小事。
崔狸胡思乱想,段书斐已经洗好了脚,依旧把盆端出去,后又走了进来。
到这个时候,崔狸才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不会吧?不会吧……!
段书斐大大方方地脱去自己的外衫,只穿着里衣,走到床边,一掀被子就睡了……
睡了……
虽然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尺多宽的距离。
烛火跳动,若大行宫漆黑一片,只有这一间屋子,亮着几只蜡烛,莫名给人一种平淡的温暖。这种环境总是叫人很容易入睡的。
要不是她身边躺着一个男人的话。
段书斐的呼吸浅而均匀。
“殿下……你睡了吗?”
崔狸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快了……什么事?”
“那个……想跟殿下讨论一下……一个问题。不过殿下要是困了,就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不重要的。”
“我还不困,你说就是。”
呼吸近在咫尺,崔狸的心一下子就乱了。
段书斐等了一会儿,奇怪道:“怎么了?”
他伸手在崔狸额上探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今天真是奇怪了,段书斐只要稍微碰到她一点,人家也没别的心思,她就跟……犯了花痴似的,就想要笑,就想要亲亲抱抱贴贴。
这显然不矜持,太不矜持了。
她让开去,深吸一口气:“那个殿下,你或许不知道,今晚你有些举动……已经过界了。”
段书斐侧过身子,面对着她,一幅洗耳恭听的样子,还顺手替她掖了掖被子:“怎么说?”
“你不会不知道,有些事情,它只能由特定的人来做吧。”
崔狸词不达意,苦恼地皱了皱眉,只希望这位能听懂她的暗示。
“你是说我的身份?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事以往都是我自己来的吗?是给我自己做还是给你做,并没有什么区别。”
果然他还是误会了。
“我说的不是您太子殿下的身份!不对,也说的是身份,你给自己做可以,你爱怎么就怎么,可我怎么能叫你来照顾呢,那不是折我寿吗!”
再一次词不达意。
段书斐似乎有些无聊,又平躺下来:“你不必想太多,我不拘小节,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崔狸绞着被子,把心一横:“殿下,您今晚给我做面,给我洗脚,还用我的……水;现在还跟我盖一个被子,你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段书斐撑起头,看着崔狸,眼神有些玩味:“哪里不对?”
崔狸被他这眼神看得没了力气,接下来再说的话不像是要教他什么,倒像是……撒娇一般。
“人家夫妻才……做这些。”
从她这个角度,看到头上方的段书斐喉结滚动,片刻后,他才哑着声音道:“我们不是吗?”
“我们……不是还没有……那个吗!”
“你是说婚礼?”
崔狸突然冷静了些。
婚礼……她进宫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跟殿下成亲,好带着人家回到自己根本就没什么印象的故土,去重建家园吗?
他们是注定要在一起的啊。
段书斐撩起她的一缕秀发缠在手指上,又松开,又缠紧。
崔狸看着他的动作,就有些渴。
“我已经叫钦天监选日子了……”
选日子……这就开始准备了?
怎么那么不真实呢?
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段书斐道:“你以为我不懂得男女的界限,所以才对你做这些?”
崔狸一开始就是这个意思,不过现在看来,他显然不是。
“你在乡下长大,我在宫里长大,我们之间有些生活习惯不同,那是当然的。我很想知道乡下夫妻是怎么过日子的,也想叫你自在些;为此我还……你有这样的感觉,那说明我学的还不错。”
学?
太子殿下特地去学普通夫妻过日子?为了叫她自在些?
崔狸:“你跟谁学的啊?”
“这你就别问了,你只需要告诉我,以后我们也这般生活,好不好?”
“……”
段书斐有些紧张了:“阿狸不喜欢?”
“我……”
怎么可能不喜欢呢?喜欢得都快疯了好吗?
“我是很喜欢这样子待你的,但是如果你不喜欢……”
“喜欢的……殿下,我高兴得不知道怎样才好。”
段书斐松了口气,笑得比天上的明月还要皎洁。
阿狸到底是喜欢过普通人的日子,而不是什么太子妃,众星捧月,高高在上。
没关系,她要什么他都可以给。天上的月亮,河里的小雨,田里的泥巴。
段书斐又躺下来,正打算叫她去睡,却发现她似乎用手背偷偷抹眼泪。
这丫头……
“对了,你知不知道,乡下夫妻晚上睡觉开不开灯?”
“……不开的,太浪费了。”
段书斐略微起身,一拂袖子,屋子里便陷入黑暗。
就在崔狸以为今晚便这样平淡又幸福地过去了的时候……
“关灯之后,他们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