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干的事。”
段书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崔麟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要是有一天，我妹妹因为你的所作所为闹脾气，闹得不可开交，甚至要与殿下你死我活，殿下该如何自处呢？”
段书斐笑道：“她当然会闹脾气，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崔麟显然不满意他的回答：“殿下最好还是想一想。”
段书斐笑道：“那你作为她的兄长，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明示？”
崔麟的神色莫名地看着他。心里却是对自己的怀疑：怎么了这是？被那个女人说了几句罢了。
崔狸是一国公主，天之骄女，不是桃花钉。太子对她的喜爱是顺理成章，皆大欢喜的事。
“殿下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负她，是不是？”
“当然。”
“任何情况？”
“任何情况。”
“哪怕她永远理解不了你所做的事？”
“她不需要理解，她只需要在我身边；很多事情甚至没必要叫她知道。”
“殿下当她是什么？”
段书斐毫不犹豫地回答：“妻子。”
“……”
“崔麟，我们不是说好了？你妹妹可以一直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所有的事情都有我，还有你这个哥哥。我们不是寻常夫妻，很多事我不希望阿狸卷进来，不仅于事无益，反而徒增烦恼。”
崔麟渐渐冷静，心中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挫败。
那个女人怎么可以跟阿狸相提并论呢？就算阿狸在乡下长大，不懂什么大义，可她毕竟是一国公主。
你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在怕什么？怕崔狸对太子的喜欢变作不堪回首的回忆吗？
“你说的对，是我多虑了……我会在事情变糟之前，及时送她走。”
段书斐知道他若有心结，眼下也不是交谈的好时机。也就不再追问：“好。”
“这一走只怕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了。”
“嗯。”
“殿下就不会不舍？”
段书斐有些不自在：“我……打算带她去行宫住一阵子。”
崔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皱起眉头。
“放心。”
两人心照不宣，崔麟点了点头。
段书斐坐了一会儿，便回宫了。
杜若宫里，崔狸穿戴整齐，撑着下巴在等。
殿下说二更天来接，提前打过招呼，要穿轻便一些的衣服。
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声音，走出去一看，殿下负着手，正抬头看她。
月色皎洁，夜风轻拂，殿下的身姿清逸出尘。
他伸手招了招，笑意盈盈。
这样好看的人，当真是举世无双。
崔狸有些呆了。
像是被那笑容蛊惑了一般，忘了近日所有的不快，她不由自主地也朝他笑了笑，下楼走向他。
段书斐等她走近，伸手将一缕睡乱了的发丝撩到她耳后：“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保证好玩就是了。”
“远吗？坐马车去吗？”
段书斐身子仍对着她，手向后招了招，一匹枣红色马被人牵着，踏进了院子。
崔狸的眼睛亮了亮。
“会骑？”
崔狸嘴角又垂了下去：“没骑过。”
段书斐接过缰绳，伸手抚了抚，随后轻盈一跃，稳稳地坐了上去。
崔狸站在马下，急道：“那我呢？”
段书斐朝她伸出一只手。
崔狸满心眼都是这个神骏非凡的家伙，来不及要跟它亲近。一点迟疑也没有，就将自己的右手交至殿下的手中。
段书斐轻轻一带，崔狸已经落在他怀中。
段书斐一扯缰绳：“坐稳了！”
枣红马跳跃腾挪，灵巧地转个几个弯，便来到长长的宫道上。另外一人一骑等他们走过之后，便紧紧跟上。
“驾……！”
一路畅通无阻，如风一般迅疾。枣红马驮着两人出了皇宫。
夜风从耳边掠过，满天的繁星朝身后疾驰，坠落；好像这骏马跑得再快一些，步子迈得再大些，便可以腾空而起，一脚跨入那星河。
崔狸的心也早已脱了缰绳，宫里那些规矩礼仪抛之脑后，快活地大喊大叫。
一个多时辰后，殿下才勒紧缰绳，枣红马放慢速度，慢慢溜达起来。
京郊的平原一望无际。另外一骑与他们拉开了些距离，远远地跟在后面。
“殿下……这马有名字吗？这马几岁了？你经常骑它吗？它听话吗？”
这么多问题，段书斐依次道：“叫珠玉。3岁。骑过几次。不太听话。”
“怎么是个女孩儿的名字？它是个女孩儿吗？”
“珠玉在前；我选马的时候，它跑得最快，我便给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殿下的肚子里就是有学问。”
段书斐笑道：“等你可以自己骑了，它就是你的了。”
崔狸入宫以后也不知道得了多少赏赐，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可心可意。当下立刻表态：“我一定好好学！”
“这马性子可不太温顺，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把她它当我姑奶奶伺候着。”崔狸小心去抚摸马鬃，珠玉抬起前蹄，头扭向一边，表示抗议。
崔狸有些苦恼：“怎么办，它好像不喜欢我呢。”
“你要做它的主人。”
“不能友好相处？”
“是绝对控制……只有这样才可以让它为你所用。”
崔狸有些迟疑了：“都说马通人性，又忠心，我可不忍心对它狠啊。
“这样你永远都驾驭不了它。驯服它或者放弃它，只能选一个。”
“那殿下是怎么驯服它的？”
“没别的法子，恩威并施罢了。马鞭子，马刺，绳索，叫他意识到自己怎样都无法逃脱；只要它稍微示弱，便会得到奖励，爱抚……”
崔狸突然没什么兴致了。
“试试？”段书斐将马鞭子递给她。
“现在吗？”
“现在。我在你旁边，你不要怕摔着。”
崔狸迟疑着不去接。
“它只是个畜生，不必心慈手软。”
他扶着崔狸上马，另外一骑立刻上前，将马牵给太子后便退下了。
原来殿下早有准备教她骑马。
两马并肩，不紧不慢，两只马的缰绳都在殿下手中。
崔狸觉得枣红马一点都不像殿下说的那样野性难驯，坐在它身上，稳稳当当。
定是殿下太凶，这马才不配合。
段书斐教她御马的几个要领，加快速度跑了几圈，随后将珠玉的缰绳递给她：“小心。”
崔狸自小胆大，倒没觉得多害怕。
枣红马灵性十足，不远不近地绕着殿下。
崔狸小心翼翼地驾驭，不时偏头看向太子，夜色中，只知道太子殿下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崔狸按照太子所教的，夹紧马腹，催它加速。
珠玉纵身一跃，崔狸猛然离开马背，身子腾空起来，双手紧紧地抓住缰绳，一颗心也跳到了嗓子眼儿。
但是珠玉轻盈无比地落地，崔狸甚至没有觉得太颠簸。
几圈之后，她已经适应了珠玉的节奏，自然而然地随着珠玉的动作起伏。她简直不敢相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她便可以纵马驰骋。
不是她马术高超，这马当真是难得一见，它似乎与主人心意相通。
“殿下，珠玉真的太厉害了！”
段书斐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似乎感应到主人的期待，珠玉不再满足于小范围兜圈子，向前方奔去。
段书斐隐隐觉得不妙，立刻打马跟上。
也不知到驶了多远，崔狸看见前面一道银光，正疑惑间，隐约听到殿下在后面急切的声音：“勒马……过不去！”
等崔狸听清楚太子的意思，已经来不及了，不过两丈距离，前面一条大河无声无息地流淌，而珠玉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河岸几乎与深广的河床垂直，距离太远根本看不见一条大河拦在这里。
崔狸抓着缰绳的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地拉了一下，却没有止住珠玉，它毫不犹豫地跳了起来。
身下是又深又广的大河，对面是陡峭的岸堤。
来不及了，崔狸不知怎样控制才能安全，只得将去势全部交给珠玉，双目紧闭。
她的身体在空中被人截住，随后落地，被人护在怀里，在草地上滚出好远。
太子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崔狸，他骑的那匹白马被他踩在脚下，作为垫脚石。
改了力道，白马是怎么也无法跳过这么宽的河面了。
两人一样的惊魂未定，朝对岸看去，珠玉昂首站立，提了提前足，简直称得上意态闲雅，气宇非凡。
而另一匹马则不见踪迹，该是掉进了河水中。
段书斐将崔狸拉起来，朝河中一看，很沉沉的波浪起伏，哪里还有白马的影子？
珠玉要是跳不过去……
崔狸心脏猛跳，手也变得冰凉。
段书斐握紧了她的手以示安抚，面色不善地看着珠玉。
“殿下……”
段书斐回过头来：“吓着了？”
崔狸点了点头。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我在后面一直叫你，你怎么不控制速度？越跑越快！珠玉可是汗血宝马，中原就没有马能追得上它！”
“我其实……”
崔狸想说自己后来也觉得害怕，也去拉缰绳，可那马似乎跑得尽兴，并不听自己使唤。
那自然是因为自己控制得不对。
“珠玉怎么办？它怎么回来！”
“还管这畜生做什么？先回吧。”
“它自己会回来吗？”
“嗯。”
段书斐与崔狸慢慢往回走，不一会儿功夫，便有人驾车迎了上来。
两人登上马车，借着灯光，段书斐才看见崔狸脸色白的吓人。
他有些心疼，伸手将人揽在怀里。
“怪我。”
崔狸抬头：“怎么能怪你，是我自己不知道轻重。”
“我不该上来就叫你骑珠玉。”
崔狸觉得他有些怪罪珠玉的意思，便为它说话：“珠玉没什么的。它真是一匹好马，可以说是艺高马胆大，人家不是稳稳地跳过去了吗？”
段书斐的语气明显不满：“它是跳过去了，全然不顾主子的意愿；要是它一开始就拒绝你骑乘，那也就算了；偏偏它表现得那么乖巧。”
“它只是一匹马，哪能知道那么多。”
“对人对马，你都那么好说话。”
“那是自然了，总不能都由我说了算。”
“你可是一国公主，以后还是我的妻子，怎么不能由你说了算？”
“那也得讲理吧。”
段书斐道：“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不讲。”
“为什么？”
“因为我是兵。”
“什么？”崔狸一是没明白。
“没什么，你以后会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