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当然看出这一瞥的含义。
被她这么看一眼,犹如一桶冷水从头淋到脚,里外透寒。
因为除了怨恨之外,他更看清了一件事。
如果她的姨娘还好好活着,他们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有他的宠爱和庇护,她自然每天都是高高兴兴的,对他也不会差。
可她当真喜欢他?
换一个男人,也这般对待她,她是不是也这么高高兴兴的?
抛开国事不谈,他跟五皇子都对她好,在她心目中又有何区别?
这想法一冒出来,简直比刚才那种失望更叫他难以忍受。
他向来瞧不起没有主见之人,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简直没有比这更潦草荒唐的事。
可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想,或许,有他这种想法的,才是奇怪!
他突然笑了,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一直以来,我是不是高看你了。”
崔狸还在扯衣角,转过身去,在太子看不见的角度悄悄翻了个白眼。
今日这架,是无论如何吵不过他了。太子这嘴皮子,天天在朝堂上舌战群儒,她哪里是他的对手。
“你若不是公主,那这一生你打算如何度过?张二狗长得不赖,为人又机灵;春种秋收,他说他没少帮你们家;你要是不进宫,他也可算是良配,是不是?”
他说完便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有些后悔,又觉得痛快。
崔狸心里有些嘀咕。
在乡下,的确也有人拿他们俩说事,谁叫他们俩天天泡在一起呢?而且张二狗总是假装不经意拉她手一下,扶她肩一下,她又不是不知道。
不进宫的话,除了嫁给张二狗,梧桐丘……的确没更好的选择了。
太子说的也是实话。
“我这样的……配他那样的,倒也不是什么良配,马马虎虎能配吧……”
太子万万料不到她还真认真“配”上了!她果然是对谁都没有心。
太子点了点头:“怪不得你那么害怕!”
崔狸觉得太子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我又不是因为我跟他配我才叫你放过他的……我干嘛非要配他?这天底下好男人多的是!我是……”
太子冷冷地看着她解释。
“我是说……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把被人的性命当回事?尤其是我……我从小就没有亲人,我姨娘就跟我娘一样……你把我姨娘……那样了……你还……你又要杀掉我唯一的朋友……你真的太心狠了!”崔狸忍不住哭了:“你跟哥哥说的那些事,我是想不明白;可我能明白的事,你就能想明白吗?我看你也不明白!不然陈娘娘她死了……你一点都不难过……!一个人连自己的亲人死了都不难过,又要顾及那些不相干的人做什么……?”
果然,话不投机半句多。
段书斐一点火气也没了。
他不难过……嗯是的,他不难过。
的确如此。
就算是他亲手……他也不难过。他向来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
没人会知道他送那柄弓的真正意图,就连他自己,也不确定,当时是要给她一个警告还是真要她的命……!有什么资格叫别人体谅他的难处?
崔狸又道:“我知道自己不是当太子妃的料……你们非要我当,也是赶鸭子上架,不如我直接告诉你,矿脉……”
“阿狸……闭嘴。”
“有了矿脉,你就可以稳稳当当地当你的太子,再也不怕别人跟你争,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说,闭嘴。”
太子那死气沉沉的语气叫她害怕极了。可是她想不明白,她就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搅和到这些事情里面来!她真想不明白这事与她有什么干系!
“我说错了吗?我又没说错!而且我是真心的,我马上就可以告诉你。”
“阿狸……算我求你,守住秘密。”
崔狸想了想:“你是怕我也会随便给别人说吗?不会的,我哥相信你,我自然也相信你。除了你,我谁也不会说的。我知道做大事还是你靠谱些。”
段书斐闭了闭眼:“告诉我矿脉在何处,把大事交给我;然后呢,你就跟着你那青梅竹马的蠢货,一起回梧桐丘,高高兴兴地过日子,再生下一堆蠢货,这就是你要的日子吗?”
崔狸已经不敢再招惹他了,可是还有一丝不服气:“我好心好意地,你为什么非要说的这么难听!”
段书斐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往自己的心口上捅刀子:“你把矿脉给我,有没有什么要求?”
崔狸偷偷看他的脸色,觉得他不像是要发作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道:“其实我们也不一定非要回梧桐丘……”
“哦,那去哪里?”
“我原本是想在西市买……”
太子的眼神扫射回来,崔狸一个字一个子地坚持把话说完了:“一……座……宅……子。”
段书斐又问:“哪里的宅子,看好了?什么时候看的?”
“那倒没有……但是西市的宅子都那么漂亮……”
“也对。西市住的非富即贵,随便一座宅子,也够叫你们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开眼了……”
崔狸抬头望望天,就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好话。
还有,她说她跟张二狗配,是因为她本也是个乡下村姑;怎么现在搞得好像她跟张二狗已经成了夫妻似的?
“是你问我有什么要求的,你愿意给就给,不愿意给就算了!”
“一条矿脉别说换一座宅子,就是把整个枫京都给你,也抵不上万一……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怎么不知道……但矿脉在我手上有什么用,我又不能拿它去换钱……”
“好……很好……你还算拎得清。”
崔狸心道:这有什么拎得清拎不清的?我这都想不明白?
段书斐累了,累得不想再多说一句话,可心里那股子不甘心的火气不肯放过他,烧得他不发泄出来便会死似的。
他刚捅了自己刀子,现在又迫不及待地想要她来治好伤口,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她那儿得到什么证据。
“你过来。”
“干嘛……”
“你过来,我有话,要跟你细说。”
崔狸还是有点怕,主要是她现在拿不准太子的想法。
她挨着桌角,慢慢蹭了过去。
太子突然伸手抱住她。
崔狸一愣,身子也僵着,她不知道太子者又是犯了什么毛病。
“别吵了。阿狸,别跟我吵。”
虽然看不见太子的脸,但崔狸感觉他有些可怜。
过了一会儿,不出所料,太子的微凉的嘴唇从她的脸颊上掠过,停留在她的唇上。
崔狸往后让了让。
“我哪敢跟你吵。”
“我收回我的话。”
“……”
“你呢?你不收回?”
崔狸张了张嘴。
我刚才到底在说什么?这话赶话的,怎么说的我好像马上就要跟张二狗私奔似的?
太子的双唇若有若无地触碰。
又是那种酥麻的感觉。崔模模糊糊地想:他刚才好像很生气的样子,现在不生气了?
上一刻还在骂人,这一刻就要……这样,这个人怎么这么善变?
太子似乎不满足于这般浅浅的亲呢,呼吸渐促,用舌尖启开关隘,想要探索更多。
崔狸一阵慌乱:这不对啊!生气的时候干嘛要亲?
凭什么我……?
她往后退缩,侧头想要避开。
太子一步步逼近,将她抵在墙边,似乎嫌她不够配合,吻得不够尽兴痛快,便索性钳住她的下巴,舌尖攻入城池。
“呜呜……放开……”
这一回,太子的手似乎也不老实了,他温热的手掌覆着她纤细的腰肢上,上下抚触,带着化不开的情*欲。
“你……这个色胚……”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说她是粗鄙的村姑?凭什么要她跟张二狗配对?凭什么要拿宅子换矿脉,还是凭什么亲她?
于是她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我不喜欢……”
“……”
段书斐停止动作,到底还是放开了她。
“我真的不喜欢。”崔狸又强调了一句。
“明白了。”
“你不明白。”
“是我不好。”
“当然是你不好。”
“抱歉……”
“你看不起我,还要亲我,是看我好欺负。”
“我……”
段书斐在亲她的时候,就已经觉得很不安了。
以前未宣之于口的隔阂如今清清楚楚地成现在两人面前。
互不理解。你是你,我是我。
他没有欺负她的意思,可做的事却很不地道。
“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你有,你刚刚说我是粗鄙村妇……”
“我气急了。”
“我其实不太生气,因为我本来就是。”
“你不用……”
“我可没觉得村妇有什么不好,你刚才说我要是不进宫,张二狗是我的良配,我告诉你,你说的没错。在梧桐丘,我挑粪种菜是最拿手的,他驾犁耕田是最拿手的。你说我俩是不是良配?”
段书斐苦笑道:“你一定要这么说吗?”
“我俩要是成了,那我们就是梧桐丘最能干的一对夫妻。”
“你一定要气我?”
“虽然你样样比张二狗强,但是……但是……他起码不会……不会……”
又回到原点。
“阿狸……这事回不了头了。”
崔狸看着窗外,点了点头:“我知道……做大事嘛。”
长久的沉默后,段书斐终于道:“你会想明白的。”
崔狸不回嘴了,吵累了。
“没利用价值,把张二狗放了吧。”
段书斐心凉了:“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