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吃吃,就知道吃,你看这才几天,你胖了几斤?”
“有吗?”张二狗正将一只油腻的猪蹄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我都是为了你吃胖的。”
崔狸嫌弃地看着他:“嘴馋就是嘴馋,还为了我!”
“是你说你喜欢白胖白胖的男人,我这饮食习惯就养成了。”
崔狸下意识地向四周看去,还好没什么人。
“胡说八道什么,我来是问你,你什么时候出宫去?”
张二狗暂停动作,惊讶问道:“我为什么要出宫?”
“难不成你还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
“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我当然想住一辈子,你不想?”
“人家凭什么要你住一辈子?欠你的啊!”
“不欠我的,欠你的啊。太子殿下要补偿你,怕甘大娘没了,你伤心难过,叫我这个老乡陪着你散散心,不是很合理的安排吗?你干嘛不让我跟你有福同享?”
崔狸要被他蠢笑了,忍不住刺道:“当心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张二狗只知道是被太子殿下请来的,对他别提多和颜悦色了。进宫那天特地为他设宴,细声细语地问了他好些崔狸的事情。张二狗天生口才好,把崔狸小时候的囧事讲得活灵活现,几次把太子逗笑。
这些天也是赏赐不断,他才不信太子会杀他。
他眨了眨眼,突然问道:“他喜欢你吧?”
崔狸视线偏了过去,看着桌角:“没那回事。你指望我保你,靠不住。”
“你脾气太差劲!少跟他赌气,温顺一点不就行了?那个男人不喜欢言听计从的?”
崔狸心里一阵难受,对张二狗横眉冷对:“你觉得我不该生气?”
“甘大娘是奉命养你,自己又不用出一分钱;金山银山要什么给什么。结果呢,胳膊肘向外拐……”
崔狸一听这话不对,惊道:“什么叫胳膊肘往外拐?”
张二狗用袖子一抹嘴,凑近一些道:“那晚太子殿下是临时起意去接你的,谁也不知道。不然的话……”
“不然呢?”
“不然……”
张二狗又后退,拉开距离:“甘大娘对你另有安排,进宫的人可就不是你了。”
崔狸疆在那里,动弹不得,好半天才木然道:“你怎会知道这些?殿下告诉你的?”
“殿下说的不多,我猜出来一些。”
“你?”
崔狸一脸不信,张二狗那猪脑子还会听话听音呢!
“瞧不起人不是?”
“这里面的事情我都不懂,你能猜出什么来?”
“你不懂是正常的,毕竟你是个女人;但我就不一样了,大户人家争来争去,不就那点事情。”
“那你倒是说说。”
“江南崔家是不是特有钱?”
“是又如何?”
“这不结了?如今天下大旱,四处打仗,姓段的兜不住了,自然要找一个家底厚的来帮衬。”
崔狸七上八下的心渐渐回落:“继续说。”
“兄弟俩谁娶你谁有本事,谁继承那啥是吧?”
“所以呢?”
“甘大娘受了好处,本来是要把你悄悄送走的……你知道吧。”
张二狗伸出五个手指。
殿下自然隐去了她是云水族公主一事。
可姨娘当真只是把自己当成个物件,看兄弟俩谁能出个好价钱?
姨娘与她朝夕相对十三年,当真对她没有一丝真心?
张二狗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果断道:“人家不是真心的,你也要想开一点。没了假姨娘,多了一个真哥哥;还有个把你当个宝的太子……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你懂个屁!”
“我可不管啊,这福气你不要我要了。我俩青梅竹马,你可不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连带着我也富贵不成。”
“我怕连累你命都没了!”
“说话这么难听。”
崔狸站起来,心不在焉地往回走。心里好像空了一大块。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我还有哥哥;还有……
但是没用,怎么找补都没用。心里依旧空落落的。
太子殿下故意叫张二狗把这事透露给她,大约是不想叫她太伤心了,可她不仅没有好受点,反而更加憋闷,心里就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似的。
走回到杜若宫,太子在等她。
“你来啦。”
崔狸走得满身疲惫,淡淡地打了声招呼。
“刚才去哪里了,等你吃饭等了半天,饭菜全都凉了。”
“我出去走了走,活动活动筋骨。”
太子见她兴致极其低落,也不追问,示意摆上饭菜,陪着笑问:“今天我没事,吃过饭要不要去出宫找崔麟?”
“殿下你决定吧。”
段书斐替她夹菜,笑道:“连哥哥也不想看了?”
崔狸正憋闷无处发泄,一听太子殿下这么说,立刻就发作了:“哥哥什么事情都向着你,我为什么要想着他?你要是想去,你自己去不就成了?”
段书斐心知肚明,笑道:“向着我,归根到底还是向着你啊!你我本为一体。”
崔狸心中说不出的烦躁,或许是知道太子不会把她怎么样,索性耍脾气:“不去!你们商量你们的大事好了。我要去祭拜我姨娘!”
太子的面色终是沉了下去。
崔狸第一次见太子这样的表情,不能说一点不怕,但还是争辩道:“殿下可是准了的,只要我在规定的地方。”
“没错。”
“那我不能去吗?”
段书斐淡淡道:“能。”
两人僵持着,都不说话。
崔狸看了太子殿下一眼,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殿下为何要将祭拜之所设置在永安宫呢?”
太子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崔狸。
“你也会去偷偷祭拜你的……”
太子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可崔狸第一次觉得,他冷得怕人。
那又怎样?我说错什么了吗?他无情,所以觉得天下人都跟他一样无情?害死了亲人,只需要做一点补偿就够了?
良久,段书斐才淡声道:“因为它僻静,又荒废了,不会影响到别人。”
崔狸到底还是把反唇相讥的话咽了下去。
“你既然不想去那就算了。什么时候不想去,我再陪你去。”
太子起身欲走。
“等等。”
“还有何事?”
“那个……张二狗……你什么时候放他走?”
太子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过头来:“放?”
崔狸说话直来直去,从不委婉动听,她入宫快一年了,多少也知道这深宫里一切自由都来自于太子的宠爱,要讨殿下的喜欢,自然要说话动听;但是她学不会,也不喜欢绕弯子。
“你把他弄到宫里来,不就是想叫我回来吗?如今我回来了,也不会走。他是不是也可以放了。”
她在这宫里好歹还有所依仗,他能凭什么?凭一张没把门的嘴吗?
“你怕我杀了他?”
“他不懂宫里的规矩,哪天冲撞了殿下,也是死有余辜。”
太子看着崔狸,觉得她十分地陌生。
“你是怕他知道了我的把柄,我会杀他灭口?”
崔狸分明就是那个意思。
“那么他拿着这个把柄有何用呢?能威胁到我?”
“你……你太嚣张了!太嚣张了……”
崔狸气得语无伦次,脑子里各种念头来回冲撞,终于她灵光乍现似的,找到了太子的弱点。
“起码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杀人不眨眼的个大坏蛋,我不会嫁给你了!”
段书斐差点气笑了。
本以为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可她是真不懂啊!
太子迟迟没说话,崔狸以为自己总算扳回一局。
“我不嫁了总行吧?你……”
“一个被段氏灭族的边陲小国,”太子突然打断她,“仗着一条除了引起战火别无所用的矿脉,便任性妄为?你还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崔狸在乡下吵架是从不动脑子的,什么话能制住对方说什么,最后以说的对方哑口无言为胜。所以她顺着太子的话道:“什么叫‘除了引起战火别无所用’?‘引起战火’还不够吗?你敢说你不怕焰金烧到中原,烧你们一个人片甲不留?”
谁知道太子不仅没有被吓住,反而失望透顶的样子:“所以,你当真以为我是为了一条矿脉跟你这样的粗鄙村姑日夜周旋?崔狸,你是太看得起云水族还是太看不起自己?”
太子今天真是讨厌,讨厌,讨厌!
为什么一点也不让着她?她说一句,他就说一句,还说的那么难听!
讨厌!
“我以为你肯回来,好歹是把你哥哥的话听进去了些,谁知道你并没有,只怕我再对你说什么,也是对牛弹琴。”
崔狸快被骂哭了,愤愤不平道:“明明是你做错了事,你还怪我……!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霸道的人?”
段书斐懒得跟她说什么了。
崔狸绞着衣角,又气又伤心。崔麟说的那些话,不都是想要把我哄回来吗?怎么能当真?
“ ……太子是唯一不贪图矿脉的中原人。”
“比起矿脉这种东西,太子更怕因为它再起战火;云水族自此消失,天下生灵涂炭……”
正是为此,崔麟才选择了与云水族毫无干系的太子殿下,而不是五皇子。
崔狸抬起眼看太子,嘴唇动了动。
太子面色依旧冷酷,语气却软了些:“你想说什么?”
“总,总之……张二狗什么也不知道,对你也没用,你让他走。”
失望之余,太子索性道:“张二狗在我眼里跟一条真正的蠢狗没区别。要杀便杀了,可是,你既然那么在乎他,我就勉为其难,留着他在跟前碍眼。”
“你干嘛故意跟我过不去?”
段书斐也知道今日口不择言说话伤人。可数年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不知道舍弃了多少,不敢稍存私心;如今她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说他居心叵测,为了矿脉才与她……那种愤怒当真忍无可忍。
他恶劣道:“这就叫过不去?我要是想跟你过不去,你在这宫里还能活得这么自在?”
“那……我在乡下,岂不是更自在?
段书斐冷笑着点头,突然道:“甘田莲当真死得不冤……”
崔狸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我竟会以为这样一个见利忘义的女人带大的孩子心中会有什么大局。”
崔狸气得胸口剧痛。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姨娘……跟我?”
“那你倒是拿出点亡国公主的样子来啊!”
崔狸语塞。
亡国公主……亡国公主怎么了?亡国公主就不能图自在了?亡国公主就不能有个挂念的人了?要不是我是个亡国公主,我还跟你废什么话?我直接……”
要为姨娘复仇?
崔狸赶紧把这吓人的念头压下去,心虚地看了太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