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子菜一筷子未动,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只是早凉了。
太子拂袖而去,崔狸坐在那儿发呆,不吃,也不说撤。
青晚倒也不劝她,在一边借着忙碌,偷偷看了主子几眼。
这是太子殿下第一次给她脸色看……要她说,主子确实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私祭走水,差点烧了上善阁,太子都能找人来给她背锅,把思思打得只剩下半条命;她还不满足,为了一个野男人向太子求情,这不是给三分颜色就开染坊是什么?
她不受冷落谁受冷落?
两个时辰过去了,崔狸叹了口气,端起早凉了的饭碗,食不知味地吃了起来。
“姑娘,都凉了,奴婢去热热吧。”
“不用了,我是怕浪费,随便吃点。”
青晚也不强求。
下午,崔狸跟转了性似的,也不说话,也不叫青晚伺候。一个人铺纸研磨,在纸上写来写去,也不知道写个什么东西。青晚在一边瞧着,她边写边改,那样好的澄心堂纸不知道作践了多少。
她身上没有半分书卷气,为了讨好太子殿下,也真算是“勤勉”了。
青晚眼神里几次流露出那种掩饰不住的鄙夷。
不得不说,沈相虽然被太子杀了,可沈姑娘才是真正配得上太子的人。最少人家肚里真有墨水,那诗词歌赋是张口就来;哪用得着这么费劲地拿腔拿调?
她抱着胳膊,看笑话一般看崔狸手忙脚乱。
真不行我上吧!只怕我认识的字比你还要多一些。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太子正毫无情绪地盯着她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青晚的心猛然一跳,身子一软便跪了下去:“殿下……”
心虚害怕之余,青晚也很不解:中午气成那样……怎么又回来了?!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把太子迷成这样?
等了很久,太子才淡声道:“起来。”
青晚躬身站了起来,不敢看太子的脸。
太子慢悠悠,像是在跟身后的张海蝉说话:“这方嬷嬷最近是不是管得太严了?好好的,下跪做什么?又没犯错。”
宫中除了重大场合,重要节日,一般只屈身行礼,无须下跪。
“这贱婢怕是糊涂了。”张海蝉转向她:“碍手碍脚,还不快退下。”
张海蝉骂了一声,转身紧随太子。
青晚连忙退了出去,一路上心有余悸,自己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怎么就怕成那样?
想来想去,太子看她的时候,不就像看个死人一样吗?
他真的是打心眼里厌恶我们这些下人。
走到班房,思思已经被抬回来了。
青晚知道,她这是认了罪了,她肯替劳什子太子妃认了这罪,才能留下一条命;也许暗地里,太子许了她一些好处也说不定。
青晚心里觉得痛快了些。
太子妃虽没伤着,好歹不是一点收获也没有。
青晚换了紧张关切的神色,走到思思的床边:“是不是疼得厉害?”
思思趴在床上,身上缠着绷带,头发凌乱,额上全是冷汗。
青晚去打水,打湿一条巾布,拧干,去擦拭她脸上的冷汗。
思思嘴唇泛白:“谢谢……”
“你安心养伤,这几天换药洗漱,我来照顾你。”
“有劳了……”
思思还是很冷淡,疼痛叫她的声音一点情绪也没有。
“客气什么。都是一样命贱的人……”
思思看她的眼神有些不解。
青晚叹了口气:“殿下中午跟太子妃吵了一架气走了,现在又回来哄人家。想来是刚吵完架心情不好,将我撵了出来……”
思思笑了笑,满脸嘲讽。
青晚观察着她的神色:“崔姑娘人好心善,倒从不为难我;可再怎么说,她也是乡下出身;就算凭空多了个有钱的哥哥吧,也不至于叫堂堂太子……哎,你是不知道,太子为了她,多少不喝规矩的事情也做了……简直宠坏了都……”
思思向来不评价任何人,这回竟也点了点头,脸色愈发难看。
青晚努力藏着心里的得意。
思思仗着自己容貌出众,一向眼高于顶。那么多有油水的宫室不去,偏偏毛遂自荐要去那个活又多又冷清的上善阁,打得什么心思,她胡青晚不是不知道。
太子是不要宫女伺候,可他常去阁子里找书;他要的书放在什么位置,她还不是背得烂熟,跑得比谁都勤快?
现在太子为了别人将她打得半死,她痴心妄想也可以歇歇了吧!任谁被那样栽赃嫁祸毒打,也不至于一点怨恨也被没有。
青晚故意讲崔姑娘有多受宠,她越受宠,她就定会越痛很太子妃。
原以为思思多少也会跟着抱怨几句;谁知道她不知道是不是被打怕了,若有若无地在她脸上扫了一眼,终止了那个危险的话题:“你现在要是没事,帮我换个药吧。”
“……哦,好。”
……
经过开始阶段的不顺利,崔狸已经写了有些厚度的一沓纸。
太子站在一边,她也不去搭理。
段书斐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过去:“没有一个笔画在它该有的位置上。”
“我知道……所以我写好之后,麻烦写字好看的太子殿下将它誊抄一遍。”
“这回又讲的是什么故事?”
“太子殿下抄的时候自己看不就完了。”
“我为什么要替你抄这个?”
崔狸停下笔,不知在想什么。
太子正要接着发问,崔狸突然侧过头去,在太子唇上一吻。
崔狸又回过头若无其事地写,好半天,太子吞咽口水:“这……算什么?”
“殿下答不答应替我抄?”
……
这是……撒娇?
太子还没来得及回味,崔狸索性放下笔,双手勾住殿下的脖子,看着殿下那双好看的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刚才不是想亲吗?那就亲吧。只要他肯放人……亲一下又不少块肉。
崔狸是很想得通的。
段书斐没有回应她,心里却有些紧张。
终于,阿狸又亲了一下,更像是一种试探。
“答应我么?”
太子很为难:“我很忙的。”
崔狸簇起那双好看的眉:这样还是不行……定是刚才吵过架,他还没消气……”
果然太子道:“再说,现在也没那个心情。”
现在……那就是说,以后可能有“那个”心情了哦。
“那就再等等吧。”
崔狸果断地放开,段书斐觉得怀里突然空荡荡的,有些失落,有些不甘。
“你做事就这样,试了不行就立刻放弃?”
“当然不是了……我知道殿下会答应的,我愿意等。”
“哦,你想要什么,不去争取,就只是……干等着?”
“争取……?”
太子观察她的神色,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他的暗示,脸上飞来两朵红云。
太子走近了些,已是危险的距离。
“凡事应多试几次。”
意图已经够明显的了。
崔狸踮脚,又亲了一下,放开,睁着一双大眼,看太子的神色。
太子不太满意:“亦不可浅尝辄止。”
崔狸不情愿了:“你什么时候才有那个心情?”
太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舌舔了舔嘴唇:“心情好点了,又觉得有些渴。”
“我……我给你拿水。”
她有些像逃似的拉开安全的距离,趁倒水的时机平复了一下心跳,转身将杯子递过去。
太子却不接。
“你……你不是说你渴了吗?”
“喂我。”
崔狸有求于人,自然听话。
她不仅要太子亲自去抄那话本,还要想法子让她把张二狗放了。
第一件事还好说,他迟早都是要抄的;后面一件事定要先把人给哄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老是觉得太子会对张二狗怎么样,可能是因为姨娘的原因,她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崔狸费力地抬着手臂,杯子停留在他嘴边,他却不喝。
“你喝呀,你怎么不喝?”
“喂我。”
“我这不正在喂了吗……”
太子目光在她唇上勾勒:从上扬嘴角到圆润的唇珠再到微张的唇缝——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
这般被看着,崔狸大概明白了太子的意思了。
他果然是回来要接着亲是吧!
这坏蛋。
可是……
她又不是真心想取悦他的。
她想糊弄过去,笑得有些不自然,用哄孩子的口吻道:“殿下乖,快点把水喝了吧。”
这自然不好使。
直到她的手臂举得酸了,快坚持不住的时候;太子终于把杯子接过来了。
崔狸松了口气,放下酸胀的胳膊。
可太子却不是自己喝,反而将杯子递到崔狸的唇边。
崔狸往后边让了让:“我……不渴。”
太子点了点头,态度坚持。微微倾杯,崔狸只得张口去喝。
还没等她咽下,太子又道:“喂我。”
近乎命令的口吻。
崔狸一慌,咽了下去。
倒不是故意不配合,真是被太子的要求惊着了。
不仅是要亲,还要边亲边喂水喝……?
太子又将杯子举高一些,示意她再喝。
这这这……
殿下今日……不同于往日啊。以前他从不勉强她的。
犹豫了一会儿,崔狸想通了。
喂就喂吧,反正亲都亲过了!
她干脆喝了一大口,嘴巴鼓了起来,样子有些好笑。
她含着水迎了上去,可太子高她许多,他要是不配合地低下头来,崔狸便是踮起脚,亲一下可以,喂水喝却有些难度。
“呜呜呜……”
崔狸比划着,示意他低头。
太子视线向下,眼神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压迫。
他就是不低头。
如果她不知道何为喜欢,起码该知道何为顺从。
这个念头叫他的心变得有些冷酷。
崔狸仰头半天,他也不低头。
再一次地没忍住,吞了下去。
她一抹嘴,显然是搞不清楚太子为何戏耍她。
刚才那样子一定很可笑,她现在一点儿也不想亲了。
算了。一番好心,不领情就算了,还戏耍她!
“太子不渴了是吧……不渴的话我就喝了。”
崔狸举杯便喝,水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亲嘴的!
刚才那暧昧的气息烟消云散。
“喂我。”太子依旧要求。
还来劲了是吧?
崔狸咕嘟几口,喝完了,倒转杯子给她看。
段书斐从一边拿过水壶,又倒了半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