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春天来得很慢。
临海的梅雨季刚结束,灵江的水位还没退下去,空气里残留着潮气的尾巴。我蹲在老墙根前,看那些熬过冬天的苔藓怎样一寸一寸恢复绿意。
“许苔!”
顾湘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我回头,看见她骑着一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朝我冲过来。车子比她的身形大一号,黑色的老式二八杠,她坐在车座上脚还够不到踏板,只能站着骑,身体一左一右地晃。
“快让开!”她喊。
我往旁边躲了一步。车子擦着我的衣角掠过,龙头剧烈摆动了两下,最后撞在墙根上,顾湘从车上跳下来,车倒了,她站着,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我爸的车。”她踢了一脚倒地的自行车,“我学会了。”
我走过去,帮她扶起车。车筐是铁丝编的,已经锈迹斑斑,底部有几个小洞,漏进去的阳光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点。
“你摔了多少次?”我问。
“不知道。”她嘿嘿笑,“反正膝盖破了,我妈骂了我三天。”
她撩起裤腿给我看。左膝盖结着暗红色的痂,右膝盖贴着两块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她的腿比我粗一些,皮肤晒成浅浅的小麦色,小腿肚上还有一块淤青。
“疼吗?”
“不疼。”她把裤腿放下,“上车,我带你回家。”
我看着她。站着骑的二八杠,刚学会就敢带人。
“不要。”
“怕什么?”她已经跨上车,单脚撑地,回头冲我招手,“上来啊。”
我犹豫了三秒。然后走过去,侧身坐在后座上。后座是铁架子焊的,没有垫子,硌得屁股发疼。我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身体僵硬地挺着。
“抱我腰啊。”她回头,“不然摔下去我可不管。”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伸出手,环住她的腰。
她的汗衫很薄,能感觉到里面腰肢的温度。我的手掌贴在她小腹前,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抓紧了!”顾湘大喊一声,用力一蹬。
车头剧烈摇摆,我整个人往后仰,本能地收紧了手臂。顾湘被我勒得喊了一声:“太紧了!不能呼吸了!”
我松开一点,但不敢全松。车子还在晃,她的背贴着我的前胸,随着蹬踏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撞过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的体温可以透过两层衣服传得这么清晰。
风从耳边刮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扫在我脸上。是薄荷味洗发水的味道——和梅雨季的潮气混在一起,和墙根的苔藓味混在一起,和临海三月刚刚回暖的空气混在一起。
那天傍晚,顾湘载着我穿过三条巷子,拐过四个弯,骑过了老城区的每一条街。她其实不认识那么多路,只是凭感觉乱转,遇到窄巷就钻,遇到上坡就大喊“我要用力蹬了啊许苔”,遇到下坡就任由车子俯冲下去,风灌进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脸贴在她背上,闭着眼睛。
我想:这条路要是永远骑不完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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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自行车后座成了我的固定位置。
每天上学,她在巷口等我,单脚撑地,回头喊:“许苔,上车!”每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等她,看她推着车从车棚出来,马尾一晃一晃的。
她骑车很野,从来不看路况,遇坑不躲,遇坡不减速。每次她急刹车,我都会撞上她的背;每次她猛拐弯,我都会往一边甩。时间久了,我学会了预判——她肩膀往哪边偏,我就往哪边靠;她呼吸变急促,我就知道前面有坡。
但有一件事,我从没告诉过她。
四月初的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坐在后座,低头时忽然发现车筐底部的阴影里,有一小片绿色的东西。
我凑近看——是苔藓。
不是从别处飘来的碎屑,而是真正扎根生长的苔藓。车筐的铁丝生锈了,锈迹和灰尘在底部形成薄薄一层土,就在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角落,有几簇细小的墙藓冒了出来,毛茸茸的,墨绿墨绿的,和墙根那些一样。
“看什么?”顾湘回头问。
“没什么。”我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回到学校车棚。顾湘的车锁在架子上,车筐空空的。我蹲下来,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那片苔藓。
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锈迹和灰尘的缝隙里,倔强地绿着。
我伸手,想碰,又缩回来。
这是我见过最脆弱的苔藓群落。生长在移动的物体上,每天被风刮,被雨淋,被书包压,随时可能被清理掉。但它还在。不知道是哪一阵风把孢子吹进来,不知道是哪一场雨让它萌发,不知道是哪个偶然,让它在锈铁丝上活了下来。
我站起来,看了一圈车棚——只有这一辆车的车筐里有苔藓。只有顾湘的车。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件事。
每天放学回家后,等到天黑,我一个人溜回学校车棚。带一小瓶水,偷偷浇在车筐底部的苔藓上。如果发现周围有杂草的种子,就轻轻拔掉。如果看到苔藓边缘发黄,就小心地把旁边的灰尘拨开,让它呼吸。
我像个秘密的园丁,照顾着一片永远不会被顾湘知道的苔藓。
五月的某个下午,顾湘载我经过灵江大桥。江风吹过来,很舒服,我忽然问:“你的车筐里有什么?”
“啊?”她回头,“不知道,没看过。”
“有苔藓。”我说。
“苔藓?”她笑,“怎么可能,车筐天天动。”
“真的。”
她不信。停车后,她低头看车筐,看了很久,才说:“还真是。”
她伸手要去摸。我想喊“别”,但没喊出来。她的指尖已经碰到那片苔藓,轻轻戳了一下,苔藓微微凹陷,又慢慢弹回来。
“真的长在这里了。”她笑起来,“好奇怪,怎么会在这里长?”
我没有回答。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片苔藓能活下来,是因为有一个人每天偷偷来浇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些水是从我家水缸里舀出来的,装在矿泉水瓶里,藏在书包侧袋,走过三条巷子,只为让几株墙藓多活一天。
“让它长着吧。”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看着车筐底部那片绿色,“因为它在这里,很不容易。”
顾湘歪着头看我,又笑了:“许苔,你真奇怪。”
我知道。我从小就奇怪。奇怪地喜欢看苔藓,奇怪地在意那些别人注意不到的东西。但此刻我更奇怪的是——我在意那片苔藓,是因为它长在她的车上。因为每天我坐在后座,抱着她的腰,离那片苔藓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因为那是“她的”车筐里长出的“我的”苔藓。
我们之间,终于有了一样东西,同时属于我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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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雨季又来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顾湘非要骑车带我。我们冲进雨幕里,她的汗衫很快湿透,贴在我脸上的布料变成冰凉的。她没有停,反而骑得更快,冲过水坑时溅起的水花把我们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我抱紧她,脸贴着她的背。雨水从她身上流到我身上,分不清哪些是她的,哪些是我的。
“许苔!”她在雨里喊,“你会不会感冒?”
“不知道!”我喊回去。
“那我们要不要躲雨?”
“不要!”
她笑出声来。车子还在往前冲,雨还在往下泼,临海的夏天在暴雨里闷声喘息。那一刻我觉得,就这样骑下去,骑到世界尽头,也没什么不好。
到我家门口时,雨停了。顾湘停下车,浑身滴着水,冲我咧嘴一笑:“到家了。”
我从后座下来,腿发软,站都站不稳。她也下车,脱掉湿透的外套,拧了一把,水哗啦流了一地。
“快回去换衣服。”她说。
“你呢?”
“我骑回去。”她跨上车,忽然想起什么,“哎,车筐里的苔藓不会被冲没了吧?”
我低头看——车筐底部积着浅浅一层水,那片苔藓泡在水里,绿色更鲜艳了。
“不会。”我说,“苔藓最喜欢水。”
“那就好。”她点头,“我走了,明天见。”
她骑着车消失在巷口。马尾还在滴水,湿透的衣服贴在背上,露出肩胛骨的形状。我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拐过弯,彻底看不见。
回到房间,我脱掉湿衣服,坐在窗前发呆。窗户开着,还能闻到雨后空气里的腥味。然后我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那个铁盒。
打开,把发卡拨到一边,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白纸。
我用铅笔写:
“1996.6.28 暴雨。她载我回家,衣服全湿了。她的体温在雨里还是热的。车筐里的苔藓还活着。我给它们浇过最后一次水,不知道明天还在不在。”
写完后,我把纸条折好,放进铁盒。盖上盖子时,发现盒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苔藓碎末。大概是今天在什么地方蹭到的。
我没擦掉。
让它待在那里。就像那片苔藓待在车筐里。就像我待在她身边。
不需要被发现,不需要被知道。只要存在,就够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顾湘骑着车,载着我,穿过临海的每一条街。雨一直下,但我不觉得冷。她的背一直温热,后座一直颠簸,巷子一直拐弯,路一直骑不完。
车筐里的苔藓在雨里疯长,长成一片绿色的海。
葫蘆蘚(Funaria hygrometrica):生命週期僅2-3年。孢蒴成熟後呈不對稱葫蘆形,對濕度極度敏感——空氣濕潤時蒴蓋閉合,乾燥時自動開裂釋放孢子。孢子隨風傳播,落在何處,全憑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