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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同桌的宽度

1994年9月1日,我成了一名小学生。

临师附小的一年级教室在老城区的梧桐树影里,木窗棂上漆着新鲜的绿漆,还散发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我被母亲牵着手穿过操场时,水泥地上画着白色的跳房子格子,有几个高年级女生正在一边跳皮筋,皮筋绷出清脆的响声。

分班的红榜贴在教导处外墙,我的名字在一年级三班的名单里。母亲蹲下来替我整理衣领:“苔苔,要好好听老师话,和同学好好相处。”

我点头,眼睛却在人群中搜索。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直到看见那个熟悉的背影——碎花裙子,歪马尾,正趴在窗户上往里张望。她转过身来,阳光从她身后涌进走廊,我眯起眼,听见自己的心跳顿了一下。

“许苔!”顾湘跑过来,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你也在三班?”

我点头。

她拉起我的手:“那我们就是同桌了!”

我被她拖着往教室跑,手心开始出汗。那个夏天的墙根,那个别在我衣领上的绿色发卡,那包进铁盒里的苔藓碎末——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梅雨季的偶然。而她似乎什么都不用想,就把“偶然”变成了“就”。

教室里的木头桌椅排成四列,桌面上刻满了前几届学生留下的涂鸦。顾湘选了靠窗的第三排,把书包扔在旁边的座位上:“这是你的。”

我坐下来,木椅发出吱呀声。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刻痕——不是字,是两条平行线,像一条窄窄的通道。

“分界线。”顾湘从铅笔盒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沿着那道刻痕描了一遍,“你这边,我这边。”

她用笔尖在刻痕尽头点了一下:“不许超过。”

我看着那条线。它很浅,浅到放上一本书就会被遮住。但顾湘的神情很认真,仿佛这是某种必须遵守的契约。

“好。”我说。

第一节课发新书。语文、数学、思想品德,每本书都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我把自己的书码整齐,又看了一眼顾湘的那摞——她的书角卷了,是我帮忙压平的。

“你橡皮呢?”她突然问。

我低头看铅笔盒。我的橡皮安静地躺在隔层里,崭新,边缘锋利。

顾湘把自己的铅笔盒倒过来——里面滚出半截铅笔、两颗玻璃弹珠、一个生锈的回形针,但没有橡皮。

“又丢了。”她理直气壮地说。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自己的橡皮,从中间掰成两半。断口参差不齐,白色橡胶露出新鲜的剖面。我把一半推过刻痕。

顾湘看看那半块橡皮,又看看我,眼睛弯起来:“你真好。”

我没有说话。但那三个字在耳朵里停留了很久,直到下课铃响,直到她在操场上跑得满头大汗回来,直到放学的钟声从巾山顶上传来。

“你真好”——我想,被这样说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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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在铁盒里放进第一张纸条。

铁盒还是那个薄荷糖铁盒,绿色发卡躺在盒底,已经和衬纸上的苔藓纹样融为一体。我撕了一页作业本的横格纸,裁成小方块,用铅笔写:

“1994.9.1 她说我‘真好’。橡皮一人一半。分界线在桌面第三道裂缝的位置。”

写完才发现,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记这些。但笔尖落到纸上的时候,有一种奇怪的安心——好像这样,这一天就不会消失。

我把纸条折成方块,放进铁盒。发卡被压在下面,绿色的塑料在昏黄的台灯光里,微微反光。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临海的九月夜晚还带着夏天的余温,风从灵江方向吹来,潮湿,黏腻,像梅雨季的回魂。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回想那道刻痕——我们之间的第一条边界。不是墙,不是距离,是一条被画出来的线。线的那边,是顾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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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观察那条线。

顾湘从不遵守分界线的约定。她的课本推过来,手臂压过来,写字的胳膊肘毫不客气地占领我这边三分之一的桌面。铅笔屑吹过来,橡皮渣弹过来,有一次她削铅笔时削刀一转,木屑飞进我的铅笔盒。

“对不起。”她吐吐舌头,伸手想帮我清理。

“不用。”我挡住她的手,自己把木屑拈出来,扔进纸篓。

她的手臂又压过来了。这次碰到我的左臂,皮肤和皮肤接触的地方,微微发烫。

我没有躲。

那条刻痕渐渐被铅笔灰填平,又被橡皮擦蹭得模糊。但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在桌面的木质纹理里,在偶尔收拾书包时会暴露的瞬间。

某天下午放学,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等家长。顾湘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眼睛看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许苔,”她忽然说,“我们以后还能一直做同桌吗?”

“不知道。”我说,“要分班的。”

“那我们就分到同一个班。”她坐起来,语气笃定,“我让妈妈去和老师说。”

“老师不会听。”

“那我就自己去说。”她歪着头,“我叫顾湘,她叫许苔,我们要一直坐在一起。”

我看着她。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橘红色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光里投下细碎的影子。左肩的汗衫滑下来一点,露出那块胎记的边缘——淡褐色的,像某个地图上被遗忘的岛屿。

“好。”我说。

顾湘笑起来,从铅笔盒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给你。”

是一块橡皮。崭新的,完整的,白色橡胶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笑脸。

“你上次给了我一半,我还你一个完整的。”

我接过橡皮,指尖摩挲着那个笑脸——画得很丑,眼睛一高一低,嘴巴歪到左边。但那是她画的。

“我会用的。”我说。

顾湘满意地点头,又开始翻找她不知道又丢在哪里的铅笔。

我把那块橡皮放进铅笔盒最底层。第二天,我在底层垫了一层纸——是从家里带的白纸,我用剪刀裁成铅笔盒底的大小。然后,我悄悄从图书馆的老墙根带回来一小撮干苔藓碎末,铺在纸面上。

这样铅笔就不会晃动了。

顾湘永远不会知道,她的橡皮躺在一层来自老墙根的、晒干的墙藓上面。那些苔藓已经死了,不会再生,但它们的残骸还在履行某种职责——缓冲,支撑,陪伴。

就像我一样。

那一年秋天,我在那个铁盒里放进了七张纸条。

“1994.9.15 她说她家的猫生了四只小猫。我见过那只猫,灰色的,尾巴尖是白色。”

“1994.10.8 体育课跑步,她摔倒了。膝盖破皮流血,她没哭。我帮她贴了创可贴。”

“1994.10.22 美术课画‘最好的朋友’。她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穿着裙子。我画了老墙根的苔藓,还有一只蜗牛。”

“1994.11.3 她问我为什么总在看她。我说没有。她说有的,你在看我。我没有回答。”

“1994.11.18 冬天了,老墙根的苔藓变黄了。她今天穿了红色毛衣,很亮。”

“1994.12.5 她今天没有和我说话。一整个下午都没有。放学的时候她跑过来,说忘记带橡皮,借一下。我借了。她说了谢谢。我想哭。”

“1994.12.31 新年。她在墙上刻字,‘1995 顾湘和许苔’。我说会被发现。她说不会,等我们长大了,回来还能看见。”

最后那张纸条,是我在1994年的最后一天写的。

那天傍晚,我们偷偷溜到老墙根。夕阳把墙面染成橙红色,苔藓们在阴影里沉睡。顾湘用捡来的钉子,在一处不显眼的角落刻下那几个字。字很浅,歪歪扭扭,但确实存在。

“你看。”她指着刻痕,“它们会一直在。”

我伸手去摸那些刻痕。指尖划过墙砖的表面,粗糙的颗粒感,还有苔藓被划开后露出的新鲜砖色。

“苔藓会再长上去的。”我说。

“那就让它们长。”顾湘把钉子塞进口袋,“等我们长大了,把苔藓刮开,还能看见。”

我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就算苔藓重新覆盖那些刻痕,砖面下的痕迹也不会消失。就像桌面那道分界线——可以被填平,可以被遗忘,但它曾经存在过,就永远存在。

回家的路上,顾湘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心温热,有一点点汗湿。路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部分是她的,哪部分是我的。

我想起那条分界线。想起她说“不许超过”时认真的表情。想起她的手臂越过刻痕压在我这边时,皮肤接触的微微战栗。

那一年,我七岁。顾湘八岁。

我在铁盒里放进了七张纸条。第一张写着“她说我‘真好’”,第七张写着“它们会一直在”。

我不知道什么是“一直”。但我知道,只要这个铁盒还在,只要这些纸条还在,1994年的顾湘,就永远不会消失。

而墙根的那片苔藓,正在冬夜里安静地休眠。它们不知道,来年春天,自己会长得更高一些,会覆盖住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但不是完全覆盖。

总会有痕迹露出来的。

土馬鬃(Polytrichum commune):苔蘚中較高大的種類,最高可達40釐米。通過假根附著,但無維管組織,水分輸送緩慢,永遠長不成真正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