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里静得有些吓人,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滴答、滴答”地走着。陈故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体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已经坐了很久,眼睛盯着那扇厚重的大门,耳朵竖着,捕捉着门外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从昨天下午被带到这里,除了保姆王妈,他没再见过陈志远和温馨。王妈给他送了几次吃的,但他没什么胃口。他只是觉得冷,虽然客厅里的地暖开得很足,但他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终于,客厅角落里的座机响了。王妈走过去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转过身来看着陈故远。
“小少爷,”王妈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疏离,“先生打电话回来说了,今晚可能不回来了。他在陪温太太,让您早点休息。”
陈故远眨了眨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想问“爸爸为什么不回来”,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轻声说:“哦,知道了。”
“那咱们先上楼睡觉吧?”王妈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陈故远站起身,穿着那双陈志远坚持让他穿进屋的旧运动鞋,悄无声息地往楼上走去。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小卧室,就是他的新领地。他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他想起妈妈还在的时候,爸爸虽然忙,但晚上总会回家的。现在,爸爸有了新的家,新的妻子,似乎连回家的路都忘了。
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妈妈温柔的笑脸,一会儿是温馨那双冰冷的眼睛。
第二天是周末,不用去幼儿园。陈故远反正是被饿醒的。下楼时,王妈正在准备早饭。他安安静静地吃完,然后又坐回了客厅的沙发上。电视被他打开了,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动画片,但他似乎并没有在看,眼神有些发直,思绪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时间在动画片的吵闹声中慢慢流逝,转眼就到了中午。王妈做好了午饭,陈故远随便吃了几口,便又回到了沙发上。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陈故远光着脚踩在上面,暖洋洋的,可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就在他百无聊赖地换着频道时,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大门被推开的声响。
陈故远像被电了一下,立刻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门口。
陈志远先进来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和初为人父喜悦的复杂神情。他身后跟着温馨,而温馨的怀里,正抱着一个襁褓。
那个婴儿,就是温馨肚子里的孩子,那个“温家的少爷”。
温馨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装,虽然刚生完孩子不久,但气色看起来还不错。她走进客厅,目光扫过陈故远,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径直往楼上走去。陈志远见状,赶紧跟了上去,一边走还一边低声下气地说着什么。
“远儿,过来。”陈志远在楼梯口停住脚步,回头招呼陈故远。
陈故远赶紧走过去。
陈志远脸上堆起了笑容,伸手想要摸摸陈故远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转而指了指温馨怀里的婴儿:“远儿,这是弟弟,叫温迟。你温阿姨给你生了个弟弟。你是哥哥了,以后要担起哥哥的责任,好好照顾弟弟,知道吗?”
陈故远的目光落在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上。这就是弟弟,温迟。那个占据了温馨肚子、让爸爸和温馨把他一个人扔在家里、甚至逼得爸爸让他改了姓的孩子。
“温迟……”
陈故远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抬起头,看着陈志远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温馨那张冷漠的脸,最终,他乖巧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爸爸。”
温馨抱着孩子,看着孩子的小脸蛋,转身往主卧走去,陈志远连忙跟上,还不忘回头对陈故远说:“远儿,你自己玩会儿,爸爸帮你温阿姨弄点吃的。”
两人上了楼,留下陈故远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大门还没关严,一阵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青草的味道。陈故远转过身,看向门口。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镖正一趟趟地往屋里搬东西。纸箱、摇篮、婴儿车、成堆的玩具和衣物……那些东西堆满了玄关,几乎要溢出来。陈故远看着那些崭新的、昂贵的婴儿用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些都是给弟弟温迟的。
他在这个家里,就像一个多余的存在。弟弟一出生,就拥有了所有人的关注,拥有了最好的一切。而他,只能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这些都是给弟弟买的吗?”陈故远小声问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问谁。
王妈正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走过来轻声说:“是啊,都是给小少爷买的。先生和太太很疼爱小少爷呢。”
陈故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了一会儿。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在他眼里显得有些刺眼。
“王妈,我上楼写作业了。”陈故远突然说道。
“哦,好,去吧。”王妈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陈故远转身,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那双旧运动鞋踩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陈故远并没有立刻写作业。他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佣人正在修剪草坪,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可是,陈故远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妈妈,想起那个虽然贫穷但温暖的家。那时候,妈妈会给他讲故事,会给他做最好吃的红烧肉,爸爸虽然偶尔会发脾气,但也会陪他玩。而现在,他住进了大别墅,有了一个叫“温迟”的弟弟,却失去了所有的温暖。
“温迟……”
他又一次默念这个名字。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陈故远,而是温迟的哥哥。他要在这个陌生的家里,扮演好“哥哥”这个角色。他要听话,要懂事,要照顾弟弟,要讨好那个叫温馨的女人。
可是,谁来照顾他呢?
陈故远趴在书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趴着,感受着这个周末午后阳光的温度。
楼下,隐约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声音洪亮,充满了生命力。紧接着,是温馨温柔的哄孩子的声音,和陈志远笨拙的笑声。
那个声音,是属于这个家的。
陈故远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摊开在桌子上。
“我是哥哥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听话,要写作业,要照顾弟弟。”
他拿起笔,开始一笔一划地写字。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压抑。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似乎有人经过。陈故远握笔的手紧了紧,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但脚步声只是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便又继续向前走了。
是温馨,还是陈志远?或者是那个抱着玩具上楼的保镖?
陈故远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写他的作业。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背上,却照不进他的心里。
在这个看似富丽堂皇的别墅里,陈故远感觉自己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叫温迟的弟弟,看着那个叫温馨的“妈妈”,看着那个叫陈志远的“爸爸”,努力地想要融入这个家,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多了一个身份——温迟的哥哥。
这是一个荣耀,也是一个枷锁。
他必须背负着这个身份,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作业本上的字迹越来越密,陈故远的思绪却渐渐飘远。他想起昨天温馨让他脱鞋时的嫌弃,想起陈志远在楼梯口对他的叮嘱,想起那个婴儿车上的蝴蝶结。
“温迟……”他在作业本的空白处,轻轻地写下这个名字。
写完后,他又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直到纸面变得皱皱巴巴,留下一个模糊的痕迹。
就像他在这个家里的位置一样,模糊,不清,却又真实存在。
楼下,婴儿的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柔的摇篮曲。温馨的声音虽然依旧清冷,但在唱给温迟听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陈故远停下笔,侧耳倾听。
那首歌,他小时候也听过。是妈妈唱给他的。
现在,这首歌属于温迟了。
陈故远低下头,看着作业本上那个被擦得模糊的痕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弟弟,温迟。”
他在心里,又一次默念。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别墅里,一片祥和。只有陈故远知道,他心里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那棵大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遮住了半边草坪。
就像温馨的影子,遮住了他所有的光。
陈故远看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下午。
直到王妈在楼下喊他吃晚饭,他才回过神来。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走出了房间。
下楼的时候,他经过主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温馨和陈志远逗弄温迟的声音,充满了欢声笑语。
陈故远放轻了脚步,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过。
他知道自己不能打扰。
他是哥哥,是外人,是这个家里,最不重要的人。
晚饭很丰盛,但陈故远吃得很少。温馨和陈志远都在楼上陪着温迟,只有王妈陪着他。
“小少爷,多吃点。”王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陈故远点点头,默默地吃着。
饭后,他主动帮王妈收拾碗筷。王妈拦住了他:“不用了,小少爷,你去玩吧。”
陈故远摇摇头:“我是哥哥了,要帮家里分担。”
王妈看着他那副懂事的样子,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没再说什么。
陈故远洗完碗,回到客厅。电视还开着,但已经没有了看下去的兴致。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着呆。
楼上,温迟又哭了。这次哭得很厉害,温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和慌乱,陈志远则在旁边大声地喊着医生。
陈故远坐在楼下,听着楼上传来的嘈杂声,心里莫名地有些紧张。虽然温馨不喜欢他,虽然温迟的到来让他感到威胁,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心。
那是他的弟弟,也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亲人了。
他站起身,想要上楼去看看,但脚刚迈上楼梯,又停住了。
他想起温馨那句“别上来添乱”。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转身走回了沙发。
他坐在那里,听着楼上的动静,直到深夜。
医生来了,又走了。温迟的哭声终于停了,温馨和陈志远也累了,整个别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故远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今晚没有月亮,房间里很黑。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努力地让自己变小,再变小,直到融入这片黑暗。
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妈妈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微笑着向他招手。他想要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快。妈妈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妈妈……”
陈故远在梦中哭喊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房间里没有妈妈熟悉的气息,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像极了那个夜晚,妈妈倒下的血泊。
又梦到妈妈了,不知道以后还会梦到几次。
他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他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那个“很远的地方”,其实是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他被留在了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独自一人,面对着无尽的黑暗与孤独。
第二天早上,陈故远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洗漱完毕,下楼时,正好看到温馨抱着温迟从楼上下来。
温迟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不少,眼睛睁开了,黑亮黑亮的,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温馨看着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那是陈故远从未见过的神情。
看到陈故远,温馨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也没像以前那样冷言冷语。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抱着温迟坐到了餐桌旁。
陈志远也下来了,看到陈故远,笑着说:“远儿,起来了?快去洗漱,准备吃早饭。”
陈故远点点头,默默地去洗漱。
早饭后,温馨抱着小温迟坐在沙发上晒太阳。陈故远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看着小温迟。
陈故远看着他。
小温迟感觉到什么,转过头,看着陈故远,突然咧开嘴,笑了。
那笑容,纯净无邪,像一缕阳光,照进了陈故远冰冷的心里。
温馨看着温迟的笑容,也笑了,轻声说:“迟迟,这是哥哥,知道吗?以后哥哥会保护你的。”
陈故远看着温迟的笑容。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的有了一个弟弟。虽然这个弟弟夺走了爸爸和温馨阿姨的爱,但他还是不在意。
因为,他是哥哥。
在这个冰冷的家里,他是温迟的哥哥,也是温迟唯一的依靠。
这个弟弟,永远不会知道,他的哥哥,曾经在以前,这个家里,受过多少委屈,流过多少眼泪。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别墅里,充满了温馨的气息。
只有陈故远知道,这温馨的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和泪水。
但他不在乎了。
他是哥哥,温馨说要保护弟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