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在宽阔的马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老街巷变成了陌生的高楼大厦,最后驶入了一片被高墙和绿树环绕的高档别墅区。陈故远坐在后座,两只脚规规矩矩地垂着,脚上那双旧运动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这是林婉早上帮他穿好的,也是他从幼儿园被接走时唯一带走的东西,此刻,这双鞋成了他与过去唯一的、实实在在的联系。
车子最终在一栋气派的别墅前停下。陈志远解开安全带,转头看着儿子,声音沙哑却尽量放柔:“远儿,到了,下车吧。”
陈故远没有动,只是睁着那双受惊的小鹿般的眼睛,看着窗外陌生的建筑。陈志远叹了口气,解开他的车门锁。陈故远这才慢吞吞地挪动身体,双脚踩在地面上,那双旧运动鞋与别墅门口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走进别墅,陈故远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宽敞明亮的大厅,华丽的水晶吊灯,柔软得仿佛能陷进去的地毯,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昂贵摆设,都显得那么陌生而冰冷。他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小手冰凉。
他没见过这么华丽的别墅。
一个穿着华丽丝绸睡裙的女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神色慵懒中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她就是温馨,这个家未来的女主人。
温馨看见陈志远身后那个头发乱糟糟、眼神怯懦的小男孩时,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八”字。她甚至没有站起来迎接,只是用一种审视垃圾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陈故远一番,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质问:“陈志远,你怎么把他带过来了?”
陈志远把陈故远往屋里推了一把,有些尴尬地解释道。
“他妈走了,这孩子没人管,先放这里养几年。”
“放这里?”温馨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随手将手里的杂志扔在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陈故远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温馨的目光立刻锐利起来,冷冷地盯着他的鞋:“把你的鞋脱了,别把外面的脏东西带进我的家。这地毯是波斯进口的,你踩脏了卖了你都赔不起。”
陈故远愣住了,脚僵在半空。他不懂,为什么到了这里就要脱鞋,以前在家里,林婉从来不会这样说。他无助地看向陈志远。
陈志远看着儿子脚上那双虽然旧但干净的运动鞋,心里一阵酸楚,但他更不敢得罪眼前这位大小姐。他蹲下身,轻声对陈故远说:“远儿,听话,把鞋脱了吧,在阿姨家是要换拖鞋的。”
陈故远看着陈志远,又看了看温馨。他慢慢地弯下腰,解开鞋带,将那双旧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然后赤着脚踩在了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
就在这时,陈志远却突然变了主意。他看着儿子**的小脚丫在冰冷的地面上瑟瑟发抖,又看看温馨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想让儿子在新家里一开始就受委屈,哪怕只是穿鞋这么一件小事。
“等等。”陈志远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弯下腰,从鞋柜里拿起了陈故远那双旧运动鞋,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蹲在陈故远面前,温和地说:“远儿,穿上吧。虽然这里规矩多,但脚冷了会生病的。爸爸帮你穿。”
陈故远愣住了,他看着爸爸熟练地拿起他的小脚,将那只熟悉的旧鞋套了上去。鞋底虽然磨薄了,但穿在脚上却无比温暖。他感觉到爸爸粗糙的手指在触碰他的脚踝,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父亲的温度。
温馨看到这一幕,脸上的不悦更甚了。“陈志远,你这是干什么?我说了不许穿鞋进客厅!”
陈志远帮儿子系好鞋带,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温馨,孩子刚来,不熟悉环境。这鞋底很干净的,我保证不会弄脏你的地毯。你看他脚都冻红了,先让他穿着吧,等会儿我让他去房间换拖鞋。”
温馨气得胸口起伏,她指着陈志远的鼻子,声音尖利起来:“陈志远,你是不是没听懂我的话?我说了不许就是不许!你是不是想挑战我的底线?”
“我没有挑战你的底线。”陈志远站起身,挡在儿子面前,语气变得强硬了一些,“我只是想照顾好我的儿子。他现在很脆弱,需要一点安全感。这点要求过分吗?”
温馨被他顶得一时语塞,她没想到平时对自己唯唯诺诺的陈志远,为了这个拖油瓶竟然敢顶撞自己。她气急败坏地指着陈志远,手指微微颤抖:“你……你……好,陈志远,你有种!”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客厅里的气氛紧张得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陈故远躲在爸爸身后,紧紧抓着爸爸的衣角,小声地、带着哭腔说:“爸……爸爸,我……我把鞋脱了……我不冷……”
陈志远听到儿子的话,心都要碎了。他转过身,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柔声说:“不,远儿,不用脱。爸爸在这里,没人能欺负你。”
他再次转向温馨,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讨好:“温馨,你看孩子都吓坏了。就让他穿着这双鞋吧,我让他只在客厅待一会儿,马上就带他回房间。好不好?”
温馨看着陈志远那副为了儿子低声下气的样子,心中既愤怒又鄙夷。她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们:“行,陈志远,你厉害!你为了这个野种,连我的话都不听了是吧?好,既然你这么护着他,那以后他的一切都归你管,我不管了!”
陈志远松了口气,他知道,温馨虽然脾气大,但心软,只要自己态度够诚恳,她一般不会把事情做绝。
“我知道了,温馨,谢谢你。”陈志远诚恳地说。
他牵着陈故远的手,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陈故远依然穿着那双旧运动鞋,脚底传来的温暖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看着眼前豪华的客厅,看着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又看看身旁的爸爸,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生活将彻底改变。这个家,虽然有爸爸在,但他依然感到无比的陌生和孤独。温馨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入侵者,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过了一会儿,温馨的肚子饿了,她吩咐保姆准备晚餐。晚餐非常丰盛,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陈故远坐在餐桌旁,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点青菜,慢慢地吃着。
温馨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莫名地烦躁起来。
她拿起一个鸡腿,扔到陈故远的碗里,没好气地说:“吃肉啊,光吃菜怎么行?瘦得跟猴一样,看着就让人烦。”
陈故远吓了一跳,他看着碗里的鸡腿,又看看温馨。
他本以为温馨会一直讨厌他,没想到她会给他夹菜。他犹豫了一下,小声地说:“谢谢……阿姨。”
温馨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少跟我贫嘴,赶紧吃。别浪费了我的菜。”
陈志远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陈故远的碗里,说:“远儿,多吃点,这些都是你温馨阿姨特意为你做的。”
陈故远点点头,默默地吃着碗里的饭。他觉得,温馨虽然说话难听,但心地似乎并不坏。
至少,她没有真的把他赶出去,还给他夹了鸡腿。
吃完晚饭,陈志远带着陈故远回到了他的房间。房间很大,装修得很漂亮,有一张柔软的床,还有一个书桌。陈故远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心中充满了对妈妈的思念。
陈志远坐在床边,看着儿子,轻声说:“远儿,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虽然温馨阿姨脾气不好,但她人不坏。你要乖乖的,听话,知道吗?”
陈故远点点头,说:“我知道了,爸爸。”
陈志远叹了口气,摸了摸儿子的头:“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陈故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爸爸的手还在他的头上轻轻抚摸着。
他心中默默地想:温馨阿姨虽然讨厌我,但她骨子里还是很好的。爸爸也是,他虽然有时候很软弱,但他很爱我。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为了爸爸,也为了妈妈。
夜深了,别墅里一片寂静。陈故远在梦中,似乎又看到了妈妈,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微笑着向他招手。他想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动。他急得哭了起来,泪水浸湿了枕头。
第二天早上,陈故远早早地就醒了。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温馨已经起来了,她正在喝咖啡。看到陈故远,她皱了皱眉头,说:“起来了?去洗漱,然后吃早饭。”
陈故远点点头,走进了卫生间。洗漱完毕后,他坐在餐桌旁,吃着保姆做的早餐。温馨坐在他对面,一边喝咖啡一边看着报纸。她时不时地看陈故远一眼,眼神里似乎少了一些敌意。
吃完早饭,陈志远送陈故远去上学。路上,陈志远对陈故远说:“远儿,今天在学校要听话,好好学习。放学后爸爸来接你。”
陈故远点点头,说:“知道了,爸爸。”
看着陈故远走进学校,陈志远才转身离开。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更加努力地工作,才能给儿子和温馨更好的生活。他不能让任何人看不起他,也不能让儿子受委屈。
陈故远在学校里,表现得很安静。他不跟其他小朋友玩,只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他想起了妈妈,想起了以前的日子。他知道,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放学后,陈志远准时来接他。他牵着陈故远的手,走回别墅。一路上,陈故远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紧紧地抓着爸爸的手。
回到别墅,温馨看到他们,说:“回来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陈故远点点头,走进了卫生间。洗完手后,他坐在餐桌旁,等着开饭。温馨端着菜走出来,放在餐桌上。她看着陈故远,说:“今天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听老师的话?”
陈故远点点头,说:“听老师的话了。”
温馨“嗯”了一声,说:“那就好。以后要继续听话,知道吗?”
陈故远又点点头,说:“知道了,阿姨。”
温馨看着他那副乖巧的样子,心中突然有了一丝触动。她想起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也许,以后这个家里,除了自己的孩子,还有一个需要她照顾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后妈,但她愿意尝试一下。
晚餐很丰盛,陈故远吃得很少。温馨看着他,脸上很快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陈故远的碗里,说:“多吃点鱼,对脑子好。”
陈故远抬起头,看着温馨,回答说:“谢谢阿姨。”
温馨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
陈志远看着他们,心中充满了欣慰。他知道,这个家,虽然充满了矛盾和冲突,但也在慢慢地发生着变化。也许,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吃完晚饭,陈志远带着陈故远去上楼写作业。温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父子俩,自己起来上楼去房间休息。
过了一会儿。
二楼走廊尽头的主卧还透出温暖的灯光。陈志远刚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水果盒,上楼轻轻推开儿子陈故远的房门。陈故远正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疲惫。
“远儿,把这个水果给温阿姨送去。”陈志远把水果盒递给儿子,语气温和,“她最近身体不舒服,你记得提醒她早点休息,爸爸先下楼喝个水。”
陈故远乖巧地接过水果盒,转身朝温馨房间走去。刚走到一半,他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他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冲上楼,推开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温馨正蜷缩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双手紧紧捂着肚子,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温阿姨!”陈故远吓得扔掉手里的水果盒,转身冲向栏杆,对着楼下大喊:“爸爸!温阿姨要生了!”
陈志远听到喊声,慌乱中撞翻了椅子,连水都没来得及倒就冲上楼。他一把推开儿子,冲到温馨身边,蹲下身子焦急地问:“温馨,你怎么样?”
温馨疼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抓着陈志远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陈志远顾不得多想,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对跟上来的保姆喊:“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保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陈志远已经抱着温馨冲出了房间。他脚步匆匆地穿过走廊,经过陈故远身边时,回头对儿子说:“远儿,你在家待着,别乱跑。”
陈故远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抱着温馨冲下楼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他转身看向保姆,只见保姆正对着电话大喊:“救护车!我们要救护车!”
陈志远抱着温馨冲出别墅,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眼睛生疼。他顾不得寒冷,加快脚步朝门口的车跑去。温馨在他怀里微微颤抖,呼吸越来越急促,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升高。
“坚持住,温馨,救护车马上就到。”陈志远低声安慰着,脚步却一刻也不敢停。
此时,楼上陈故远的房间里,那个被他扔掉的水果盒静静地躺在地上,里面的水果滚落一地,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夜晚的慌乱与不安。
温馨要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