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一条浑浊的河流,裹挟着陈故远幼小的身躯,漫无目的地向前漂。林婉变得越来越沉默,她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睛,如今总是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看不真切。她依旧每天早出晚归,在超市的收银台前站足八个小时,用微薄的薪水支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只是,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有时看着熟睡的陈故远,会突然无声地流泪。
那天,阴雨连绵,天空像被泼了墨,黑沉沉地压下来。房东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平日里就对这对母子没什么好脸色。到了交租的日子,房东敲了许久的门,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任何回应。他不耐烦地掏出备用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门锁。
“林婉!交房租了!”房东粗声粗气地吼着,一脚跨进门槛。
然而,屋内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狭小的客厅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林婉静静地躺在血泊中,手腕被割开,鲜血蜿蜒成一条触目惊心的小溪,浸透了地板。她的眼睛微微闭着,神情出奇地安详,仿佛只是太累了,终于睡着了。
“啊——!!”房东的尖叫声撕裂了雨幕,他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颤抖着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没一会儿,警笛声划破了老旧社区的宁静。警车、救护车呼啸而至,穿着制服的警察和医护人员涌进了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陈志远是在接到警察电话后赶来的,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西装凌乱,脸上写满了惊愕与慌张。
“什么时候的事?”陈志远抓住一名警察的胳膊,声音都在颤抖。
警察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与公事公办的冷漠:“初步判断,应该有一段时间了。你是?”
“我是她前夫,我是远儿的爸爸。”陈志远急切地说,目光越过人群,想要看清屋内那个曾经熟悉的女人,却只看到一张白布被缓缓盖上。
警戒线拉了起来,现场勘查持续了很久。陈志远被带去做了笔录,他坐在警车里,双手抱头,身体微微颤抖。那个曾经与他争吵、厮打,却又深爱着的女人,就这样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离开了这个世界,也把他唯一的儿子,彻底留给了他。
时间在陈故远的世界里是缓慢而甜蜜的。幼儿园的放学铃声终于响了,小朋友们像出笼的小鸟,欢呼着扑进爸爸妈妈的怀抱。陈故远乖乖地站在教室门口,牵着老师温暖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校门口。
别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他和老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陈故远的小手有些凉了。他仰起头,问老师:“老师,妈妈是不是路上堵车了?她是不是去买我最爱吃的糖了?”
老师蹲下身,想要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终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校门口。车门打开,下来的不是妈妈那熟悉的身影,而是一个高大却陌生的男人。男人走到陈故远面前,蹲下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远儿,我是爸爸。”陈志远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陈故远往后缩了缩,躲到老师身后,警惕地看着他:“你是坏人,我要妈妈。妈妈呢?为什么不来接我?”
陈志远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儿子那双清澈却充满恐惧的眼睛,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知道,有些真相,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残忍。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陈故远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远儿,以后,你就跟着爸爸一起生活了。”
“不要!我要妈妈!”陈故远哭着喊道,小拳头捶打着陈志远的腿,“妈妈呢?我要妈妈!你把妈妈藏哪里了?”
陈志远蹲下身,紧紧地抱住挣扎的陈故远,任由儿子的小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他抱着这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仿佛抱着自己仅存的一丝希望。
“妈妈她……”陈志远的声音哽咽,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妈妈她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很美,很安静。她……她让你乖乖的,等你长大了,她就会回来找你。”
陈故远停止了挣扎,他趴在爸爸的肩膀上,抽泣着问:“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妈妈为什么不跟我说再见?她是不是不要远儿了?”
“不是的,”陈志远抱着他,走向车子,“妈妈最爱远儿了。她只是……只是去给你准备礼物了。等你长大了,她就会带着礼物回来。”
陈故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把头埋在爸爸的颈窝里,闻到了一股陌生的烟草味,混杂着淡淡的雨水气息。他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其实是生与死的界限,是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茫茫夜色。陈故远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他只知道,妈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而他,要跟着这个陌生的爸爸,开始一段全新的、未知的旅程。
那个夜晚,陈故远做了一个梦。梦里,妈妈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微笑着向他招手。他想要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快。妈妈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妈妈……”陈故远在梦中哭喊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小床上,房间里没有妈妈熟悉的气息,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像极了那个夜晚,妈妈倒下的血泊。
他缩在被子里,小小的身体瑟瑟发抖。他知道,妈妈不会回来了。那个“很远的地方”,其实是一个永远也回不来的地方。爸爸在撒谎,妈妈在骗他。他被留在了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独自一人,面对着无尽的黑暗与孤独。
陈志远听到动静,走进房间,坐在床边,轻轻拍着他的背。陈故远没有哭闹,他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而绝望。
“睡吧,远儿。”陈志远轻声说道,“爸爸在这里。”
陈故远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妈妈躺在血泊中的样子。他不知道,爸爸为什么要骗他,也不知道,妈妈为什么要丢下他。他只知道,他的世界,在那个雨夜,彻底崩塌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是在为那个逝去的生命哭泣,也像是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奏响一曲悲凉的挽歌。陈故远在父亲的陪伴下,沉沉睡去。只是,他的梦里,再也没有了妈妈温暖的怀抱,只有无尽的寒冷与孤寂。
那个“很远的地方”,成了他童年最深的谜团,也成了他心中最痛的伤疤。他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妈妈回来。或许,等到他长大,等到他老去,那个身影,也再也不会出现。
而此刻,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在父亲的谎言与庇护下,懵懂地、艰难地,继续着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