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汁的绒布，沉沉地压在窗户上。陈故远睡得迷迷糊糊，一阵尖锐的争吵声像碎玻璃一样，硬生生扎破了他混沌的梦境。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光着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顺着门缝往外看。客厅的灯没开，只有惨白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映出两个纠缠晃动的人影。
“我又是洗衣服，做饭，照顾儿子的！你呢？！你在外面给我出轨？！陪个小三？！”妈妈林婉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充满了绝望和愤怒。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陈故远吓得缩了缩脖子，心脏猛地一缩。他看见爸爸陈志远的手僵在半空，妈妈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月光下，妈妈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嘴角似乎还渗出了一丝血迹。
“你在胡说什么？她怀孕了，你就不能安心点吗？”爸爸的声音低沉，带着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语气里没有一丝愧疚，反而像是在责怪妈妈的无理取闹。
妈妈猛地抬起头，声音里透着绝望：“她怀孕了？所以你就不管我和远儿了吗？你对得起我们这个家吗？你对得起远儿吗？”
爸爸沉默了，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狠狠地摔门而去。那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震得陈故远耳朵嗡嗡作响。留下妈妈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背对着陈故争取，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的哭声像小猫一样微弱却揪心。
过了好一会儿，妈妈转过身，陈故远看见她脸上挂着泪痕，嘴角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妈妈看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把他抱起来。
妈妈的怀抱很温暖，却带着微微的颤抖，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混合着妈妈身上熟悉的气息，却多了一丝让他不安的苦涩。
“妈妈，你跟爸爸吵架了吗？”陈故远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害怕，小手紧紧地抓住妈妈的衣角。
妈妈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道：“没有，远儿，爸爸妈妈只是在讨论事情，不小心声音大了一点。乖，快睡吧，明天还要上幼儿园呢。”
妈妈把他抱回房间，放在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陈故远看着妈妈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却苍白的脸，虽然妈妈在努力微笑，但他还是看见了妈妈眼角不断滑落的泪光。
“妈妈，你疼吗？”他伸出小手，想要去触碰妈妈嘴角的伤。
妈妈握住他的小手，贴在脸上，哽咽着说：“不疼，妈妈不疼。远儿快睡，妈妈陪着你。”
那一夜，陈故远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全是爸爸妈妈争吵的声音和那个清脆的耳光声。他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随时都可能倾覆。
第二天早上，陈故远醒来的时候，发现家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他走出房间，看见妈妈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面前放着一张写着字的纸，旁边还有一个红色的本本。
爸爸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看见陈故远出来，爸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远儿，以后你就跟着妈妈吧。”
陈故远愣住了，他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小脑袋里充满了疑惑和不安。他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
“爸爸，你要去哪里？”他怯生生地问道。
爸爸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转身离开了家。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故远看见妈妈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出，她趴在沙发上，哭得撕心裂肺。
妈妈走过来，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哭着说：“远儿，别怕，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不怕，我们不怕……”
陈故远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妈妈的悲伤和无助。他伸出小手，笨拙地拍着妈妈的背，像妈妈平时安慰他那样，小声说：“妈妈不哭，远儿乖，远儿不哭。”
从那天起，陈故远就跟着妈妈生活。妈妈变得很坚强，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她辞掉了原来清闲的工作，找了一份更辛苦但收入更高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努力赚钱养家，还要照顾陈故远的生活起居。
陈故远很懂事，他努力做一个乖孩子，不给妈妈添麻烦。他会在妈妈下班前把小桌子擦干净，会自己把玩具收好，会在妈妈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安静地画画。他知道，妈妈很辛苦，他要努力长大，保护妈妈。
然而，那个夜晚的争吵声，那个清脆的耳光声，还有妈妈眼角的泪光，却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成为他童年最深刻也最痛苦的记忆。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爱闹，在幼儿园里也总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送，都有爸爸妈妈一起参加亲子活动，而他没有。每当有人问起他的爸爸，他就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爸爸离开的背影，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害怕和难过。
妈妈为了他，付出了太多。她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了陈故远身上，努力给他一个温暖的家。可是，单亲家庭的阴影还是不可避免地笼罩在了陈故远幼小的心灵上。
他开始变得敏感而脆弱，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紧张不安。他害怕妈妈也会像爸爸一样突然离开，所以总是紧紧地跟着妈妈，寸步不离。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一定要握着妈妈的手才能安心入睡。
妈妈发现了他的变化，她很担心，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她只能用更多的爱去温暖他，去填补他心里缺失的那块空白。她告诉他，爸爸是因为工作太忙才不能陪他，等以后有机会会回来看他的。
陈故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知道妈妈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选择相信。他会在心里默默地想念爸爸，想象着爸爸的样子，想象着爸爸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什么礼物。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爸爸始终没有出现。陈故远渐渐明白，爸爸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他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但他心里的那个结，却始终没有解开。
那个夜晚，那个争吵，那个离婚，都成为了他生命中无法抹去的伤痕。它们像一道无形的墙，隔绝了他与外界的联系，让他变得封闭而孤独。他把自己包裹在厚厚的壳里，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自己，也保护着妈妈。
他知道，他和妈妈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他会一直守护着妈妈，就像妈妈守护着他一样。那个夜晚的记忆，虽然痛苦，却也让他早早地懂得了生活的不易，懂得了珍惜和守护。
只是，他还是个孩子，他本该拥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本该在父母的呵护下快乐成长。然而，命运却在他最稚嫩的时候，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爸爸后来怎么样了，那个“她”和那个“孩子”又过得如何。他只知道，现在，他只有妈妈，妈妈也只有他。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可陈故远却觉得有些刺眼。他转过头，看向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妈妈，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妈妈的腿，把脸贴在妈妈温暖的背上。
妈妈停下手中的活，回过身，把他抱起来，温柔地问道：“怎么了，远儿？”
“妈妈，”陈故远把头埋在妈妈的颈窝里，小声说，“我会乖乖的，你不要离开我。”
妈妈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紧紧地抱住他，声音哽咽：“傻孩子，妈妈怎么会离开你呢？妈妈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陈故远在妈妈的怀抱里，闻着妈妈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里的不安才稍稍平复了一些。他知道，只要有妈妈在，他就还有家。
那个夜晚的梦魇，或许会伴随他很久，但此刻，他只想珍惜妈妈的怀抱，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他还是个孩子，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去慢慢长大，去学会面对生活的残酷。
而妈妈，就是他黑暗世界里唯一的光，指引着他，温暖着他，让他有勇气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