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转眼间,三年过去了。
陈故远已经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他个子长高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变得清秀而沉静。他每天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蓝色书包,自己走去学校,自己回来。在这个偌大的别墅里,他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不争不抢,却也沉默得让人心疼。
弟弟温迟,也已经三岁了。他长得粉雕玉琢,像极了温馨,有着一双滴溜溜转的大眼睛,活泼好动,是这个家里的小太阳。
这天是周末,阳光明媚。温馨和陈志远准备出门去超市采购下周的用品。临走前,温馨特意走到正在书桌前写作业的陈故远身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远儿,我和爸爸出去一下,你在家要听话,看好弟弟。”
陈故远停下手中的笔,转过身,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温阿姨。”
温馨满意地笑了笑,又转身对正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的温迟说:“迟迟,哥哥在家陪你,你要听话,不许调皮,知道吗?”
温迟抬起头,眨着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里还含着一块积木。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陈故远转回身,继续埋头写作业。数学题有些难,他咬着笔头,眉头微微皱着。客厅里传来温迟玩积木的声音,偶尔有几声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语。
过了大概十分钟,声音消失了。
陈故远写完一道应用题,刚想喘口气,余光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客厅爬上了沙发,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是温迟。
他穿着一件小熊图案的连体衣,头发软软地趴着,正托着腮帮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哥哥的背影。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调皮,反而带着一丝安静和依赖。
陈故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准备继续写。毕竟,作业没写完,老师会批评的。
但他刚写了一个字,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小短腿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温迟爬下了沙发,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爬上了陈故远身后的椅子。他像个小考拉一样,扒着椅背,努力地往上蹭,嘴里还发出“哥哥……哥哥……”的软糯声音。
陈故远没办法,只好放下笔。
他转过身,看着趴在椅背上冲他笑的温迟,无奈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轻轻托住温迟的腋下,把他抱到了自己的大腿上,让他坐好。
“听话点,”陈故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哥哥在写作业,写完作业就陪你玩,好不好?”
温迟根本听不懂“作业”是什么,他只知道哥哥抱他了。他开心地在陈故远怀里扭了扭,转过头,对着陈故远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口水都流到了陈故远的胳膊上。
陈故远:“……”
陈故远皱了皱眉,但没有推开他,只是用袖子帮他擦了擦口水,然后重新拿起笔。
温迟很乖,坐在哥哥腿上,也不乱动,只是好奇地看着陈故远手中的铅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觉得这很有趣,伸出小手想去抓笔。
“别动。”陈故远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语气严肃了一些。
温迟缩回手,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坐在那里,看着哥哥的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哥哥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温迟觉得,哥哥真好看,比电视里的动画人物还要好看。
陈故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耐着性子写完了剩下的作业。直到最后一道题做完,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发现温迟正盯着他放在床上的书包看。那是一个有些破旧的书包,边角已经磨白了,拉链也有些不好使。
“想看吗?”陈故远轻声问。
温迟点点头。
陈故远抱着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书包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作业本和课本都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桌上。然后,他把空书包递给温迟:“给你玩吧,别弄坏了。”
温迟接过书包,开心地在手里甩来甩去,嘴里还发出“嘿嘿”的笑声。他把书包背在自己小小的肩膀上,虽然书包太大,几乎遮住了他的半个身子,但他还是迈着小短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学着哥哥的样子。
陈故远看着他那副滑稽的样子,回头继续写作业。
过了一会。
“好了,作业写完了,”陈故远说,“哥哥陪你玩。”
他走到床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有些褪色的小熊玩偶。那是妈妈留给他的唯一一件玩具。小熊的一只耳朵缺了一块,是小时候被他不小心扯坏的,妈妈用针线缝了一下,但还是能看出痕迹。
陈故远把小熊递给温迟:“玩这个吧。”
温迟看到小熊,眼睛立刻亮了。他扔下书包,一把抢过小熊,抱在怀里,用脸蹭了蹭小熊的脑袋,然后抬头对着陈故反笑:“熊熊!哥哥,熊熊!”
陈故远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怀念。他记得,小时候妈妈也是这样,把小熊递给他,告诉他,小熊会保护他。
“嗯,是熊熊。”陈故远轻声说,“你要好好对它。”
温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小熊在床铺上滚来滚去,玩得不亦乐乎。他把小熊举高高,然后假装扔出去,嘴里喊着:“飞咯!飞咯!”
陈故远坐在床边,看着弟弟玩耍。阳光洒在弟弟粉嫩的脸颊上,也洒在他那件旧T恤上。他觉得,这一刻,心里很平静。虽然妈妈不在了,虽然爸爸和温馨对他不冷不热,但至少,他还有弟弟。
弟弟是那么小,那么依赖他。在他面前,弟弟就像一个小太阳,温暖而明亮。
陈故远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温迟软软的头发。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紧接着是温馨和陈志远说话的声音。
“迟迟!远儿!”温馨喊了一声。
温迟听到妈妈的声音,立刻从床上爬起来,抱着小熊就往门口跑:“妈妈!妈妈!”
陈故远连忙跟上去,生怕他摔着。
温馨和陈志远刚进门,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看到温迟跑过来,温馨立刻放下东西,张开双臂,把温迟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的小宝贝,有没有想妈妈呀?”温馨在温迟脸上亲了一口,语气里满是宠溺。
温迟把怀里的小熊举到温馨面前,兴奋地说:“熊熊!哥哥给我的!熊熊!”
温馨的目光落在那只破旧的小熊上,眉头微微一皱。她认得这只小熊,是陈故远以前的玩具,脏兮兮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哦,是哥哥给你的啊。”温馨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敷衍,她把小熊从温迟怀里抽出来,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沙发上,“这个熊太旧了,不卫生,妈妈给你买了新的玩具,我们不玩这个了,好不好?”
温迟愣住了,看着被扔在沙发上的小熊,嘴巴一瘪,就要哭出来。
“那是哥哥的熊……”温迟带着哭腔说。
“哥哥的熊脏,我们玩新的。”温馨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崭新的、包装精美的遥控汽车,递给温迟,“看,这个多好玩。”
温迟看着那个遥控汽车,眼睛又亮了。他接过汽车,暂时忘记了那只小熊,开心地玩了起来。
温馨看着儿子笑了,也笑了。她站起身,对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陈志远说:“你看这孩子,给他买什么都喜欢。”
陈志远笑了笑,目光扫过沙发上的那只小熊,又看了看站在楼梯口的陈故远。
陈故远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只被扔在沙发上的小熊。他的手紧紧地抓着楼梯扶手,指节有些发白。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雕塑。
温馨顺着陈志远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陈故远。她脸上宠溺的笑容淡了一些,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远儿,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陈故远轻声回答。
“写完了就去洗手,准备吃饭。”温馨说着,转身去厨房指挥保姆做饭了。
陈志远看着陈故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拍了拍陈故远的肩膀,轻声说:“远儿,你是哥哥,要懂事。弟弟还小,你要让着他。”
陈故远抬起头,看着爸爸。爸爸的脸上带着一丝愧疚,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知道了,爸爸。”陈故远说。
他转过身,默默地走下楼梯。
经过沙发时,他停了一下。那只小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一只耳朵耷拉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那是妈妈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却被弟弟玩了一会儿,温馨就被嫌弃地扔在了一边。
陈故远伸出手,想要拿回小熊。
“哥哥,给我!”温迟突然跑过来,一把抢过了小熊,然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脏!不要!”
陈故远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垃圾桶里的小熊,那只缺了耳朵的小熊,被压在一堆废纸和果皮下面,显得那么狼狈,那么无助。
那是妈妈留给他的小熊。
陈故远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他没有哭,只是默默地收回手,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陈故远把手放在冷水下冲洗。他的手很冷,心更冷。
饭桌上,气氛很热闹。温馨和陈志远围着温迟转,给他夹菜,哄他吃饭。温迟手里拿着那个遥控汽车,在餐桌旁跑来跑去,玩得不亦乐乎。
“迟迟,慢点跑,别摔着。”温馨关切地说。
“妈妈,这个车车好快!”温迟兴奋地喊着。
“快吃菜,吃完菜妈妈带你去公园玩。”温馨温柔地说。
陈志远也笑着说:“是啊,迟迟,多吃点,长高高。”
陈故远坐在餐桌的一角,默默地吃着饭。他的碗里只有青菜和豆腐,那是他夹的。温馨和陈志远的注意力都在温迟身上,没人注意到他。
“远儿,你也多吃点。”陈志远偶尔会想起他,给他夹一块肉,但很快又会被温迟的叫声吸引过去。
陈故远把那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肉很香,但他却尝不出味道。
他想起那只被扔进垃圾桶的小熊。那是妈妈留给他的,现在,连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
“哥哥,你看!”温迟突然把遥控汽车开到了陈故远的脚边,差点撞到他的腿。
陈故远低下头,看着温迟。
温迟仰着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哥哥,我们一起玩!”
陈故远看着弟弟那张纯净的脸,心里的怨气突然消散了一些。弟弟还小,他不懂那只小熊对哥哥的意义。他只是觉得那个玩具脏,只是想要新的玩具。
“我不玩。”陈故远轻声说。
“玩嘛!玩嘛!”温迟拉着陈故远的衣角,撒娇道。
温馨走过来,把温迟抱起来:“迟迟,别打扰哥哥吃饭。哥哥还要一会儿写作业,没空陪你玩。”
温迟不依,还在闹着要陈故远陪他玩。
陈志远皱了皱眉,放下筷子,对陈故远说:“远儿,你就陪弟弟玩一会儿吧。作业可以晚点写。”
陈故远抬起头,看着爸爸。爸爸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吧。”陈故远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走到温迟面前,拿起那个遥控汽车,按了一下开关。汽车“嗡”的一声开动了。
温迟开心地拍着手:“哥哥,快!快!”
陈故远面无表情按着遥控器骑车汽车,汽车玩具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温迟跟在后面,追着玩具后面跑,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温馨和陈志远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孩子玩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你看,迟迟玩得多好啊。”温馨说。
“是啊,还有远儿这孩子,虽然话少,但对弟弟还是挺好的。”陈志远说。
陈故远面无表情看着汽车玩具跑,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他不是想陪弟弟玩,他只是不想让爸爸失望,不想让这个家里的气氛变得尴尬。
玩具汽车不知不觉撞到了垃圾桶旁。
那只小熊还在里面,静静地躺着。
陈故远的手顿了一下,玩具遥控器差点倒了。
“哥哥,快点!”温迟在后面催促。
陈故远收回目光,遥控器继续按着玩具汽车,玩具汽车再次动起来。
玩了一会儿,温迟累了,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温馨把他抱进房间,盖好被子。
陈志远也上楼去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下陈故远一个人。
他默默地收拾好遥控汽车,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到垃圾桶旁,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只小熊,那只缺了耳朵、脏兮兮的小熊。
他伸出手,慢慢地把它从垃圾桶里拿了出来。
小熊身上沾了一些果皮屑,有些脏。陈故远用袖子轻轻地擦了擦它的脸,擦掉上面的污渍。
“对不起。”他在心里对小熊说。
然后,他抱着小熊,走上了楼梯。
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从抽屉里拿出针线盒。他不会缝纫,但他记得妈妈以前是怎么缝的。他拿起针,笨拙地穿上线,然后对着小熊那只缺了的耳朵,一针一针地缝起来。
针扎到了他的手指,鲜血流了出来。他没有哭,只是把手指放进嘴里吸了一下,然后继续缝。
缝好后,小熊的耳朵虽然看起来有些歪歪扭扭,但总算补上了。
陈故远把小熊放在枕头边,看着它。
“以后,就只有我们俩了。”他对小熊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洒进房间,照在小熊身上,也照在陈故远的脸上。
陈故远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妈妈,想起那只小熊是妈妈在他五岁生日时送给他的。那时候,家里虽然穷,但妈妈会给他做生日蛋糕,会给他讲故事,会抱着他睡觉。
现在,妈妈不在了,家也没有了。
他在这个别墅里,像个客人一样,小心翼翼地生活着。
他只有八岁,却要承担起一个哥哥的责任,要照顾弟弟,要讨好继母,要理解父亲的难处。
他好累。
但他不能说。
因为他是哥哥。
他要坚强。
夜深了,陈故远在月光下睡着了。他的眼角,挂着一滴泪水。
妈妈抱着他,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熊。妈妈对他说:“远儿,别怕,妈妈在。”
陈故远伸出手,想要抓住妈妈的手,却抓了个空。
妈妈和小熊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孤独地站着。
“妈妈……”
他在梦中哭喊着醒来,发现自己还是在那个陌生的房间里。
原来是个梦,又梦到了几次了。
他坐起来,拿起枕头边的小熊,紧紧地抱在怀里。
小熊很旧,很脏,但它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妈妈的味道。
陈故远把脸埋进小熊的怀里,低声哭了起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他知道,这个家里,没有人会关心他为什么哭。
除了这只小熊,没有人会听他倾诉。
“妈妈……我想你……”
他对着小熊,轻声说道。
第二天早上,陈故远醒来时,把小熊藏在了床垫下面。他不想再让任何人看到它,也不想再让它受到伤害。
他洗漱完毕,背上书包,准备去上学。
经过客厅时,他看到温馨正在给温迟穿衣服。
“哥哥要去上学了。”温馨对温迟说。
温迟抬起头,看到陈故远,笑着挥挥手:“哥哥,再见!”
陈故远看着弟弟那张纯净的笑脸,心里的怨气又消散了一些。
“再见。”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别墅。
阳光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背着书包,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的背影,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强。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他只有八岁,却已经学会了隐忍,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做一个好哥哥。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很艰难。
但他会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