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设在主峰最大的演武场,人声鼎沸,旌旗招展。各峰长老弟子按序列座,空气中弥漫着灵茶的清香和若有若无的火药味。梦绮罗高坐主位,玄色袍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肃穆,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如同棋盘般规整的擂台。
西辞被分在新晋弟子组。她紧紧抱着自己的青天剑,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偷偷抬眼望向高台,只见自家师尊梦凤正毫无形象地歪在椅子里,一手支着下巴,眼皮耷拉着,似乎场内震天的喧嚣是最好的催眠曲。卧狐和岚猫坐在她身后,一个兴奋地左顾右盼,对着其他山峰奇形怪状的灵兽指指点点;另一个则已经开始小鸡啄米般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
“甲字台,西辞,对烈阳峰李炎!”
裁判的声音如同惊雷,在西辞耳边炸响。她浑身一激灵,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迈着有些发软的腿走上擂台。
她的对手,是烈阳护法赵千钧的弟子,他神色沉稳,眼神锐利。钟声一响,对方毫不拖泥带水,挥手祭出一面刻画着火焰纹路的青铜小盾,滴溜溜旋转着护住周身,同时一柄赤红色的飞剑应声出鞘,化作一道流火,带着灼热的气息直刺西辞面门!攻势标准、凌厉,带着烈阳峰特有的精准与高效。
西辞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基础剑招的拆解、师尊说的“意在先”、扫帚挥舞的感觉……然而,当那灼热的剑光真正扑面而来时,她发现脑子里那些东西全是空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了最熟悉、也最刻板的反应——青天剑猛地向上一架,正是防御剑法中最标准的“举火燎天”式。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飞剑被稳稳架住,但那股强大的冲击力和附着的灼热灵力,震得西辞手臂发麻,脚下不由自主地“蹬蹬”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炎显然经验丰富,见一击未果,手指凌空一点,赤红飞剑在空中灵巧地划出一道弧线,剑尖一抖,如同毒蛇出信,转而刺向西辞防守相对薄弱的腰肋部位。
西辞心中一惊,慌忙间想起要“变化”,试图侧身避开的同时,用出那练习了无数遍、融入了一丝“扫帚意”的反手撩击。可想法是好的,动作却在极度的紧张下完全变了形,侧身慢了一拍,撩击也显得绵软无力。
“嗤——”
赤红剑光擦着她的腰际掠过,虽然没有见血,但腰间的束带被凌厉的剑气割断了一截,衣袍顿时松散开来。
场面瞬间变得有些狼狈。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毫无悬念。西辞的剑法在李炎操控自如的飞剑面前,显得破绽百出,左支右绌。她越想寻求变化,动作就越发笨拙可笑;越想找到对方的破绽,就越是被对方连绵不绝的攻势牵着鼻子走。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陷入了琥珀的小虫,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而缓慢。
最终,李炎的飞剑一个精妙的虚晃,骗过了西辞全力格挡的剑势,剑尖如同一点寒星,稳稳地停在了她白皙的咽喉前,那灼热的剑气刺激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承让。”李炎收回飞剑,语气平淡无波,转身走下擂台。
西辞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呆呆地站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周围传来的议论声、其他擂台上获胜者的欢呼声、长老的点评声……所有声音都模糊成了嗡嗡的背景音。她只听到自己心脏一下下沉重跳动的声音,仿佛在敲打着“失败”两个大字。惨败,毫无还手之力的惨败。她甚至没能让对方认真起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低着头,像一抹游魂一样,一步一步挪下擂台。她不敢看周围任何人的目光,尤其是高台上,那个或许根本就没在看她的师尊。
与西辞同处新晋弟子组的卧狐,则完全是另一番画风。
她的对手是剑峰的一位弟子,使得一手漂亮的“流云剑法”,剑光展开,如同行云流水,绵密而无隙,引得看台上不少弟子低声喝彩。
然而,卧狐的反应却让所有围观者,包括那位剑峰弟子,都愣住了。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拔剑,只是歪着头,眨了眨那双灵动的狐狸眼,看着对方舞出一片剑幕。然后,就在剑光即将及体的瞬间,她的身影动了!
那不是任何已知门派的身法步诀,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本能。她的动作诡谲难测,时而如灵狐潜行,足尖点地,悄无声息地滑入剑光的缝隙;时而如风中细柳,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凌厉的剑锋。那柄银狐剑依旧好好地悬在她腰间,仿佛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配饰。
剑峰弟子久攻不下,眼见自己精妙的剑招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剑势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却也因此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凝滞,衔接不再如之前那般圆融无暇。
就在这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之间!
一直如同闲庭信步的卧狐动了!她的动作快得只在众人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拔剑的,只觉一道银亮的弧光如同新月乍现,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没有繁复的变化,没有炫目的光影,就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快的一记拔剑横削!目标直指对方因剑势凝滞而露出的微小破绽——持剑的手腕!
“叮——!”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响起。
那剑峰弟子只觉手腕处传来一股钻心的酸麻,仿佛被雷电击中,长剑再也握持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他骇然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再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的卧狐。对方依旧笑嘻嘻的,银狐剑不知何时已然归鞘,只有剑柄处的狐首雕刻,似乎正带着一丝狡黠望着他。
胜负已分。
全场先是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静默,所有人都被这突兀而诡异的胜负方式惊住了。随即,更大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是什么身法?鬼影迷踪步吗?不像啊!”
“我的天,好快的拔剑!我都没看清!”
“这……这算什么剑术?根本就是野路子吧!”
卧狐却浑不在意这些议论,她拍了拍手,对着台下还在发懵的剑峰弟子做了个鬼脸,然后蹦蹦跳跳地下了擂台,甚至还跑到失魂落魄的西辞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递过去一个“看师姐厉害吧”的眼神。
虽然卧狐在后续的比赛中,遇到了修为更深厚的对手,并未能走得太远,最终名次也只是在中游徘徊,但她那手鬼魅难测的身法和那惊艳决绝、一击定胜负的拔剑术,却像一道与众不同的风景,给在场许多人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尤其是高台之上,一直面色平静的梦绮罗,她的目光在卧狐身上停留了许久,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复杂情绪。
小比的热闹渐渐散去,各峰弟子带着或喜悦或失落的心情回归。回山的云朵上,气氛显得有些沉闷。连向来迟钝的岚猫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趴在梦凤的肩头,只用一双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默默垂泪的西辞。
西辞坐在最后面,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不住地轻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风中细若游丝。失败的耻辱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辜负师尊(虽然师尊可能并不在意)的愧疚,以及对未来修行之路的迷茫,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在前面的梦凤忽然停下了操控,转过身。
这动作让西辞的哭声猛地一滞,随即变成了更汹涌的哽咽,她抽抽搭搭地说:“师尊……对、对不起……弟子无用……给您……丢脸了……”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
梦凤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什么安慰或者责备的表情。她只是慢悠悠地来到西辞面前,然后,在卧狐和岚猫好奇的注视下,摊开了手掌。掌心躺着几颗用粗糙油纸包着、看起来甜滋滋、其貌不扬的麦芽糖。
“喏,昨天顺手在山下买的。”梦凤的声音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输了就输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西辞愣住了,挂着泪珠的眼睛茫然地眨了眨,看着那几颗与眼前严肃场合格格不入的糖果,忘了继续哭。
卧狐立刻凑了过来,一把揽住西辞还在发抖的肩膀,用她那永远活力满满的声音说道:“就是嘛师妹!输一场比武而已,天又没塌下来!你看我,名次不也就那样嘛(她压根没记住自己第几名)!师尊说得对,吃颗糖,甜一甜,什么烦恼都飞走啦!” 说着,她还夸张地做了个糖纸飞走的手势。
岚猫也“喵呜”叫了一声,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试图去够梦凤手里的糖。
梦凤把糖塞进西辞冰凉的手心里,然后顺手也给眼巴巴的卧狐和叼着她衣角晃悠的岚猫各分了一颗。
“修道之路,长得看不到头。”梦凤转过身,继续慵懒地驾驭着云朵往前飞,声音随着风飘到后面,“一次小比的胜负,连个水花都算不上。知道自己为什么输,比稀里糊涂赢个十场八场,有用得多。”
她顿了顿,补充道:“回去好好想想,是想继续抱着你那本《基础剑法精要》当枕头,还是真的开窍,想明白该怎么让你手里那柄剑,变成你自己的东西。”
西辞紧紧握着那几颗还带着师尊掌心一点点温度的麦芽糖,看着前方那道永远显得漫不经心却又仿佛能扛起一切的背影,再感受到身边师姐虽然咋咋呼呼却无比真诚的揽抱,还有眨巴着大眼睛、舔着糖纸的岚猫……那股几乎要将她冻结的冰冷和委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带着生活气息的甜味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粗糙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焦香,并不精致,却异常温暖,一点点驱散了心底的寒意。失败的苦涩依然存在,但这条看似艰难的修行路上,似乎……也并非只有冷冰冰的胜负和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