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梦凤山头那套独特的教学方式中,一天天滑过。
西辞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练剑。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把每一个动作都分解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僵硬,而是开始尝试着放松下来,让身体随着剑走。
但她毕竟是在青云剑宗那种规矩森严的地方待了十几年的人,骨子里那股“必须标准”的劲儿,哪是说改就能改的?放松没学会,反而把自己搞得更加别扭。
这日午后,梦凤又在院子里监督她练剑——说是监督,其实就是躺在竹椅里晒太阳,偶尔掀开脸上的阵法图谱瞄一眼,然后继续闭眼。
西辞正练到一套剑法的转折处。按照剑谱,这里应该是一个流畅的旋身接反手撩剑。她的动作分解开来都没问题,可一旦连贯起来,就显得格外生硬——上半身试图灵动,下半身却还顽固地保持着扎马步的沉稳,整个人像是被拧成了麻花。
梦凤透过图谱的边缘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
这孩子,悟性差,死心眼儿。
“西辞。”她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西辞立刻收剑立正,紧张地望过来:“师尊,弟子在!”
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让梦凤嘴角抽了抽。
“过来。”
西辞连忙小跑过去,站在躺椅旁边,忐忑地等着点评。她知道自己刚才练得不好,那套转折动作她已经练了三天,还是卡在那里。师尊肯定是要批评她了。
梦凤却没看她,反而对不远处正抱着扫帚看热闹的卧狐招了招手:“把你的扫帚给她。”
“啊?”卧狐一愣,但还是乖乖把扫帚递了过去。
西辞茫然地接过这把比她还高的大扫帚。入手沉甸甸的,是用某种灵植枝条扎成的,还带着卧狐常用的、淡淡的草木清洁气息。
“用这个,攻过来。”梦凤随意地站着,双手空空。
“用……用扫帚?攻击师尊?”西辞惊呆了。这简直是大不敬!
“让你来就来,哪那么多规矩。”梦凤不耐烦地挑眉。
西辞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她回忆着基础剑法中的“直刺”,双手紧握扫帚柄,将它当成一柄长枪,“呀”的一声,朝着梦凤刺去。动作依旧带着僵硬,但扫帚巨大的体积和重量,反而让这一“刺”带起了不小的风声。
梦凤脚步微动,身形如同鬼魅般轻描淡写地避开了扫帚头。她甚至没有用手,只是肩膀微微一靠,一股巧劲传来。西辞只觉得握着扫帚的手一麻,差点脱手,整个人也踉跄着向旁边歪去。
“下盘不稳,力发于腰而非臂。空有架势。”梦凤淡淡道,“再来。”
西辞稳住身形,脸涨得通红。她再次挥动扫帚,这次用的是“横扫”。巨大的扫帚头带着呼呼风声,覆盖范围极广。
梦凤只是轻轻一跃,足尖在扫帚杆上一点,如同蜻蜓点水般借力翻到了西辞身后。
“范围大,破绽也大。变招太慢。”梦凤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一次,两次,三次……
西辞用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剑招变化,将一把大扫帚舞得虎虎生风,尘土飞扬,却连梦凤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观梦凤,始终在方寸之间挪移,姿态悠闲得如同在庭院漫步。每一次看似随意的闪避或轻触,都恰好打在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让她难受得想要吐血。
终于,西辞力竭,拄着扫帚大口喘气,额头上汗珠密布,眼神里满是挫败。
梦凤走到她面前,拿过那把她视若珍宝的青天剑,随手掂了掂。
“剑,是利器,也是束缚。”梦凤看着她,目光平静,“你太把它当回事了,总觉得必须如何持握,如何发力,如何遵循某种固定的轨迹。殊不知,草木竹石,皆可为剑。这把扫帚在你手里,因为它不‘标准’,你反而少了很多顾忌,出招虽然笨拙,却比用剑时多了三分‘意’。”
她将青天剑抛回给西辞:“记住刚才用扫帚的感觉。剑法的核心,不在于形,而在于意。意在先,形在后。什么时候你能把这把剑,用得如同那扫帚一般……嗯,至少不那么像举着根烧火棍,就算入门了。”
西辞接过剑,感受着熟悉的冰凉触感,再回想刚才挥舞扫帚时那种抛开束缚、虽笨拙却酣畅的感觉,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她看着手中的剑,又看了看旁边笑嘻嘻重新拿起备用扫帚开始打扫的卧狐,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难道师姐每日的“打扫”,其实也是一种修行?
又过了几日,平静的午后被一阵脚步声打破。
来的是个穿着执事堂服饰的年轻弟子,面容端正,气息平稳。他站在山门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请问,梦凤长老可在?”
卧狐正在院子里扫地,闻言放下扫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找我师尊何事?”
“奉执事堂之命,前来通知年末小比事宜。”那弟子态度恭敬,递上一枚玉简,“年末小比定于下月初八,各峰新晋弟子需报名参加。具体规则与时间安排,皆录于其中。烦请转交梦凤长老。”
卧狐接过玉简,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弟子完成任务,也不多留,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卧狐拿着玉简,看了看依旧瘫在躺椅上的梦凤,走过去递给她。
梦凤懒洋洋地接过来,神识一扫,随即“啧”了一声,随手把玉简丢到旁边的小几上。
“什么呀?”卧狐好奇地凑过去。
“年末小比。”梦凤打了个哈欠,“各峰新弟子都要参加,检验一年修行成果。”
卧狐眼睛一亮:“那我要去吗?”
“去,当然去。”梦凤瞥了她一眼,“不去的话,你圣主师叔又该念叨了。”
卧狐嘿嘿一笑,已经开始琢磨起小比的事。她来太玄圣地快一年了,除了跟着师尊学剑,就是每天扫院子、逗师妹,还没正经参加过什么宗门活动呢。
“西辞也去。”梦凤又补了一句。
刚从屋里出来的西辞闻言,脚步一顿,脸色微微发白。
年末小比……
她想起了在青云剑宗时那些比试。每一次都紧张得手心冒汗,每一次都成绩平平,每一次都要承受那些或失望或嘲讽的目光。
她又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交换生,一个从别宗来的“外人”。若是比试成绩太差,会不会给师尊丢脸?会不会让太玄圣地的弟子们看不起?
梦凤看着她那副快要把自己埋进地里的表情,嘴角抽了抽。
这孩子,想得也太多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把阵法图谱盖在脸上,丢下一句:
“急什么?还早着呢。”
日子照常过。
只是西辞练剑的劲头,明显比之前更加疯狂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就已经在后院空地上,跟自己的影子较上了劲。“哈!”“嘿!”的呼喝声,伴随着青天剑破风的呜呜声,成了山头最新的起床号,比公鸡打鸣还准。
她努力回忆着那天挥舞扫帚时,那种抛开一切章法、只凭本能反应的感觉,小脸憋得通红,试图将这股“意”灌入手中的青天剑。可越想放松,手腕就越像生了锈的铰链;越想做出点非常规的变化,脚下就越像踩进了泥潭。
青天剑在她手里,非但没有变轻,反而感觉比那沉甸甸的扫帚还要重上几分。
一种无形的焦虑,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着她,越收越紧。
卧狐依旧是从前的老样子。太阳不晒到屁股绝不起床,起来的第一件事永远是抄起她那把宝贝扫帚,开始每日的“修行”——把院子扫得尘土飞扬,顺便把练剑的西辞从各个角落“清扫”出来。
偶尔被西辞央求着当陪练,她也只是笑嘻嘻地提着扫帚格挡几下,然后便借着身法溜之大吉,美其名曰:“师妹,师尊说了,实战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我这是在锻炼你的应变能力!”
气得西辞直跺脚,却拿这个滑溜的师姐毫无办法。
岚猫?她依旧是山头上最稳固的“背景板”。除了对吃食和阳光有严格要求外,对修行、小比这类事情一概不感兴趣。最大的运动量就是在卧狐和西辞“切磋”时,蹲在房檐上悠闲地甩着尾巴看热闹,偶尔“喵”一声,也不知是在给谁加油。
至于师尊梦凤,她依旧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喝茶、打盹、晒太阳,仿佛“年末小比”这四个字从未在她的世界里出现过。
只是偶尔,在西辞因为过度练习而差点把自己绊个大跟头时,她的嘴角会几不可察地抽搐一下。
随着时间推移,整个太玄圣地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各峰弟子行色匆匆,演武场上终日剑气呼啸,灵光闪烁。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卷生卷死”的味道。那些平日懒散的,也开始早起练功;那些本就勤勉的,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
唯独梦凤这座山头,依旧是那副鸟语花香、悠闲自在的模样。偶尔夹杂着扫帚声和猫叫,与周遭的紧张氛围格格不入。
西辞已经焦虑到连饭都吃不下了。
这日午饭,她只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碗筷,又要往后院跑。
“西辞。”梦凤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西辞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师尊。
“过来坐下。”
西辞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坐回去。
梦凤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去,才开口:
“你这几日,练剑练得挺疯?”
西辞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弟子……弟子资质愚钝,怕给师尊丢脸,所以……”
“丢什么脸?”梦凤打断她,语气依旧懒洋洋的,“小比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可是……”西辞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梦凤瞥了她一眼,“怕输?怕被人笑话?”
西辞抿着唇,点了点头。
梦凤放下筷子,看着她。
这孩子,心思太重了。在剑宗那些年,怕是没少被打击。如今到了新环境,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再犯错、再被嫌弃。
“听着。”梦凤开口,语气难得认真了几分,“我收你,不是因为你资质多好、剑法多强。我看中的,是你那份心性。护送岚猫回来,敢作敢当,不错。”
西辞抬起头,眼睛微微发亮。
“修行这条路,长着呢。”梦凤继续说,“一次小比,输赢都算不得什么。知道自己为什么输,比稀里糊涂赢个十场八场,有用得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去了,尽力就行。输了回来,我这儿还有饭吃。”
西辞愣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弟子明白了……谢谢师尊。”
梦凤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行了,吃饭。下午练剑悠着点,别把自己练废了。”
西辞“嗯”了一声,端起碗,大口吃起来。
卧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偷偷朝梦凤竖起大拇指。
梦凤懒得理她,继续吃自己的饭。
小比的日子,终于越来越近了。
各峰的紧张气氛几乎凝成实质,唯独梦凤的山头,在经历了短暂的焦虑后,又重新恢复了那种独特的、鸡飞狗跳的宁静。
西辞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练剑到差点走火入魔,但眼神里多了些沉静的东西。她依旧每日练剑,只是不再死磕某个动作是否标准。偶尔会停下来,看着手中的青天剑发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卧狐则完全没把比试放在心上。她甚至颇为得意地认为,自己这近一年的修行,足够让其他山峰的弟子们大吃一惊了。她最近的新乐趣,是试图教会岚猫用尾巴卷住扫帚帮她打扫——结果自然是鸡毛(猫毛)满天飞,院子越扫越乱。
岚猫依旧雷打不动地晒太阳,偶尔被卧狐骚扰,也只是懒洋洋地挥挥爪子,然后继续睡。
至于梦凤——
她依旧每日瘫在躺椅上,脸上盖着那本阵法图谱。
偶尔掀开一角,看看院子里忙碌的三个徒弟,然后继续闭眼。
阳光下,岁月静好。
而一场属于她们的、第一次正式亮相的舞台,正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