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太玄圣地的时候,是个阴沉的午后。
梦绮罗正在圣主殿里批阅堆积如山的玉简。那些关于资源分配的、弟子考核的、与其他宗门往来的琐碎事务,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她亲自过目。她已经连续处理了三个时辰,连口水都没喝。
直到执事长老匆匆进来,脸色古怪地呈上一枚记录着遥远战报的玉简。
梦绮罗接过,神识沉入。
然后,她的手指僵住了。
玉简中的信息很简单,却字字千钧:
梦凤现世。独闯万魔窟。百招之内,斩魔尊于剑下。魔窟覆灭。
梦绮罗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执事长老都开始不安,轻声唤道:“圣主?”
梦绮罗抬起眼,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挥了挥手,执事长老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
她低头,再次看向那枚玉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梦凤。
那个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了。或者说,她一直在刻意地不去想起。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梦凤可能还活着,或许在某个角落挣扎求生,或许有了些奇遇,或许过得比她想象中好一点,也或许早就死在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但她从未想过,对方会以这样一种绝对强势、碾压一切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独闯万魔窟。
百招斩魔尊。
魔窟覆灭。
那些字眼,每一个都重若千钧。万魔窟是什么地方?那是连几大圣地联手都未能铲除的魔道老巢。魔尊是什么人?那是让整个正道头疼了上百年的顶尖强者。
而她,一个人,一柄剑,百招之内,全解决了。
强大。
无法估量的强大。
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
战报中还隐晦提及,梦凤战斗时似乎能“吞噬”对手神通法宝的诡异能力。这与太玄圣地正统的修行路数截然不同,充满了邪异的气息。那些从万魔窟逃出来的零散魔修,口口声声说她是“怪物”,是“修罗”,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梦绮罗放下玉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只剩下绝对的理智与冷静。
这样一个与太玄圣她有旧怨,实力恐怖,手段莫测的人,是极度危险的。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但……
几乎在瞬间,她就压下了那丝本能的忌惮,取而代之的是高速运转的权谋思维。
危险,也意味着机会。
梦凤对太玄圣地有恨,但她的恨,是针对当年那些驱逐她的人。那些人,如今大部分已经死了。剩下的,早已被她梦绮罗一个个收拾干净。
而梦凤与她……
她们是姐妹。虽然从未公开承认过,但那份血缘关系,是抹不掉的。
若能将她掌控,或者至少让她站在太玄圣地一边,那将是何等强大的威慑?
一个能百招斩杀魔尊的强者,若成为太玄圣地的客卿、供奉、乃至隐形的守护者……
那些蠢蠢欲动的敌对势力,那些觊觎太玄地位的宗门,那些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的宵小,还敢轻举妄动吗?
她必须亲自去一趟。
没有惊动任何人。
当夜,梦绮罗换下圣主华服,穿上一身普通的玄色常服,根据零星线索,一路向北。
极北荒原。
这里已经是人迹罕至之地。放眼望去,只有无尽的冰原和呼啸的寒风。天空永远阴沉沉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偶尔有零星的雪花飘落,很快就被狂风卷走。
梦绮罗在荒原上搜寻了三日。
第四日,她终于在一座孤峰上,找到了那个人。
峰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风比其他地方更加凛冽。一道身影背对着她,站在悬崖边缘,望着远处苍茫的冰原。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袍,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单薄。长发随意披散,被风吹得凌乱。她就那么站着,仿佛与这座孤峰融为一体,成为这荒凉天地的一部分。
梦绮罗停在距离她十丈之外。
这个距离,对于她们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一个呼吸的事。
“圣主大驾光临,”那人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有何指教?”
她转过身来。
正是梦凤。
梦绮罗看着她。
二十多年了。
那张脸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只是眼神不同了。曾经那双总是氤氲着睡意、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深不见底。那眼神深处,是万古不化的冰寒,是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死寂。
再也找不到当年那份灼热的骄傲与不羁。
梦凤的手臂上,隐约可见两枚古朴的剑印——一枚霜纹,一枚火焰纹。那是她吞噬的两柄名剑,留霜与赤阳。剑印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神魂刺痛的锋芒。
梦绮罗稳住心神,维持着圣主的威严与镇定。她开口,语气同样平淡:
“师姐,别来无恙。”
梦凤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充满了嘲讽。
“别来无恙?”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东西,“你专程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梦绮罗没有理会她的嘲讽,直接道明来意:
“太玄圣地,需要你的力量。”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梦凤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回去?”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回到那个视我如敝履、将我打落尘埃的地方?”
“时移世易。”梦绮罗语气不变,目光直视着她,“当年主导驱逐你的人,早已化为尘土。现在的太玄圣地,由我掌控。你归来,并非屈服,而是一场合作。”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立足之地,摆脱各方无休止的窥探与招揽。而我,需要你的力量,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稳固圣地根基。”
梦凤沉默地看着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她内心最深处的算计与冰冷。孤峰上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两人身上。
梦绮罗继续说下去,语气更冷了几分:
“况且,师姐,你这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尤其是那‘吞噬’之能,恐怕并非正道吧?若此事传扬出去,你以为那些自诩正道的门派,那些隐世的老怪物,会坐视不理?回到圣地,我至少可以为你提供庇护,掩盖这些痕迹。”
这是威胁。
也是事实。
梦凤那一身力量的来源,一旦曝光,必定会引起整个修真界的震动。正道容不下这种邪异的路数,魔道也不会接纳一个曾经屠戮魔尊的人。她将无处容身。
梦凤依旧沉默。
时间一点点流逝。
梦绮罗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体内灵力暗自流转。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梦凤拒绝,甚至出手,她必须能全身而退。
就在她以为这场谈判即将破裂之时,梦凤终于再次开口。
“可以。”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一锤定音的决断。
梦绮罗心中微微一松,但面上没有丝毫表露。
“但我有条件。”梦凤继续说,目光扫过她,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我自选山峰居住,自行收徒,圣地俗务,不得扰我。非你亲令,我不接。若违我意,我随时离开。”
“可。”
梦绮罗毫不犹豫地应下。
只要梦凤肯挂名在太玄圣地,就是最大的胜利。那听调不听宣的特权,不过是维系这脆弱联盟必须付出的代价。也是她对这位已然陌生的师姐,唯一能保留的、近乎自欺欺人的一点昔日情分。
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什么。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梦凤转身,望向远处苍茫的冰原。寒风卷起她的衣袍,发出猎猎的响声。
“那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听不出任何情绪。
梦绮罗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最后,她也转身,撕裂虚空,消失在原地。
就这样,梦凤回到了太玄圣地。
她选了最偏远、最不起眼的一座山峰住下。那座山没有名字,荒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她不介意。
搬进去的第一天,她就把山头的杂草清理干净,在院子里种了几丛花,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躺椅,舒舒服服地瘫了上去。
那天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晒着。
她眯起眼,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
就这样吧。
隐居于此,不问世事。
至于那些过往,那些仇恨,那些曾经的撕心裂肺……
都过去了。
她不想再去追究,也不愿再去回想。
累了。
真的累了。
后来,她随手点化了一只懵懂的小狐妖。
那是在一次收徒大典上,她百无聊赖地站在角落里,准备随便看两眼就走。结果目光一扫,就看见了那只抱着自己尾巴、蹲在角落里打哈欠的小家伙。
她走过去,揪住了那对毛茸茸的耳朵。
小狐妖吓得“嗷呜”一声,却机灵地把耳朵往她手里又送了送,还讨好地蹭了蹭。
就冲这份机灵劲儿,她把人收了。
带回山头,起名卧狐。
然后继续躺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