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逐出太玄圣地的那天,寒风裹挟着雪花,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刮在梦凤单薄的身上。
罪名?无非是“勾结外敌”、“窃取宗门秘典”之类的莫须有。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站在执法堂前听了一整个时辰,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指控她的人一个个义正词严,仿佛她真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叛徒。
真相是什么?没人关心。
真相是她不愿卷入任何派系,不愿同流合污,不愿成为某个人手中的刀。她的存在本身,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钉子。
既然拔不掉,那就敲掉。
大半修为被当场废去。那种痛,不是单纯的皮肉之苦,而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硬生生剥离的感觉。她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指甲抠进砖缝里,硬是一声没吭。
储物袋被收缴,法器被没收,连那件穿了多年的旧袍子都被扒下来——理由是“叛徒不配穿宗门之物”。
最后,她被人像丢垃圾一样,丢出了山门。
身后,沉重的山门缓缓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温暖的光。
她趴在雪地里,浑身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痛的。
但她没有回头。
接下来的日子,是活地狱。
大半修为被废,她比一个普通的凡人强不了多少。冰天雪地里,她拖着残破的身体蹒跚前行。饿了,掏过臭水沟里的残羹剩饭。渴了,捧起地上的雪往嘴里塞。困了,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有时会遇到好心人,施舍一碗热粥,或允许她在柴房里避一夜风雪。但更多的是漠视,是嫌弃,是驱赶。
她也遇到过追兵。
那些人不肯放过她,一路追查她的下落。她不知道他们是想斩草除根,还是单纯享受这种追猎的快感。她只知道,每一次被发现,都是一场生死逃亡。
最险的一次,她被三个修士堵在一个废弃的矿坑里。那些人像戏耍猎物一样,用术法一点点压缩她的活动空间,逼她往更深处逃。她拖着伤腿,在漆黑的矿道里爬了一天一夜,指甲剥落,膝盖磨破,最后从一个废弃的通风口滚落山崖,才侥幸逃脱。
和野狗争过食,在乱葬岗里过过夜,背过能压断脊梁的矿石,只为换几个铜板买一块干硬的馒头。
那段日子,她无数次想过死。
但她没死。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死。
也许是因为不甘心。也许是因为那股倔劲。也许只是因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最终,她选择了一条更为世人唾弃,却也更能隐藏踪迹的道路——
盗墓。
起初,只是为了墓中可能存在的金银玉器,换取最基本的生存所需。
她在漆黑的盗洞中爬行,指甲剥落,膝盖磨破,呼吸着混浊着尸腐与尘土的空气,与枯骨、虫豸为伴。第一次掘开一具棺材时,她吓得浑身僵硬,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后来,次数多了,就麻木了。
恐惧和恶心,早已被更强大的求生欲磨平。
她开始研究墓葬的形制,研究机关陷阱的规律,研究如何分辨陪葬品的价值。她像一只地下的老鼠,在那些被岁月遗忘的角落里,寻找着活下去的机会。
有时候能找到几枚铜钱,换几个馒头。有时候能找到一些不值钱的旧物,换一身干净衣裳。运气好的时候,能找到一两件修士遗留的法器残片,勉强换些丹药疗伤。
她就这么活着。
像野草一样,在阴暗的角落里,卑微而顽强地活着。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座无名荒山的深处。
那一次,她误打误撞闯入了一个被岁月遗忘的古墓。入口掩埋在荒草和乱石之下,若非一场山体滑坡,根本不会暴露。
墓道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一座都深,都长。两侧的石壁上,雕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息,不是腐臭,而是一种古老的、沉重的味道。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爬了进去。
墓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上刻着复杂的图案,她看不懂,但她看得出那图案上隐约流动着某种力量。她小心翼翼地触碰,门竟然缓缓开了。
门后,是一间巨大的主墓室。
墓室中央,盘坐着一具晶莹如玉的骨骸。骨骸保持着打坐的姿势,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棺椁早已腐朽成灰,散落在骨骸周围。
而在骨骸旁边,斜插着一柄剑。
那剑锈迹斑斑,剑身上布满裂纹,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掉。但不知为何,当梦凤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时,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就在她触碰到剑柄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柄看似即将断裂的古剑,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狂暴灼热、蕴含着无数破碎符文和古老意志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入她的掌心,顺着经脉逆流而上!
痛!
那是无法形容的痛苦。
仿佛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甚至每一个念头,都在被撕裂、被碾碎、然后被强行重组。她蜷缩在冰冷的墓穴地面上,张开嘴想要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厚重的土层吸收了所有的声响,只有无边的痛苦,将她淹没。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时而被剧烈的痛苦拉回,时而被无尽的疲惫拖向深渊。她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就在她即将彻底放弃的那一刻——
那股洪流,奇迹般地开始平息。
它不再是狂暴的、毁灭性的冲击,而是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收敛,最终温顺地沉淀在她的丹田深处。
梦凤虚弱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疼,但那种撕裂般的痛苦已经过去了。她颤抖着抬起手,看了看掌心——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她艰难地爬起来,检查自身。
然后,她骇然发现——
那柄古剑,已经彻底化为凡铁。原本锈迹斑斑的剑身,此刻黯淡无光,轻轻一碰,便化作一捧铁锈,散落一地。
而她的身体……
那些原本受损严重的经脉,竟然被拓宽了些许!虽然依旧伤痕累累,但比之前宽了,韧了。修为也有了一丝微弱的增长。更可怕的是,她体内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锋利无匹的剑意,静静蛰伏在丹田深处,等待着被唤醒。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的手,又看了看那堆化为铁锈的残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恐惧?
欣喜?
还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明悟?
她吞噬了那柄剑。
或者说,那柄剑的力量,融入了她的身体。
这个发现,让她看到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一条吞噬他人道果,滋养自身的路。
魔道。
这是彻头彻尾的魔道。
但梦凤不在乎了。
她已经被正道抛弃,被宗门驱逐,被那些道貌岸然的人踩进泥泞里。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从此,她主动寻找那些传说藏有强**器的古墓、凶穴。
她成了一个游荡在生死边缘的幽灵,专门光顾那些连大宗门都讳莫如深的禁忌之地。那些地方,寻常修士进去九死一生,但对于已经一无所有、连命都可以豁出去的梦凤来说,不过是另一个赌场。
赌赢了,活下去,变强。赌输了,死在里头,倒也干净。
她开始了一场又一场的豪赌。
过程是常人无法想象的血腥与残酷。
她曾被守墓的青铜傀儡撕掉过半边臂膀。那种痛,痛得她几乎昏死过去。她用仅剩的一只手捂着伤口,爬出墓穴,躲在兽穴中舔舐伤口,靠着吞噬偶然找到的几株野草和泉水,硬是熬了几个月才恢复。
她曾被千年怨灵侵入识海,险些被夺舍。那些怨灵在她脑海里嘶吼、咆哮,试图抹去她的意识。她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在无尽的黑暗中与怨灵纠缠,最终凭借一股不屈的意志,反而将那怨灵炼化,壮大了自身神魂。
她曾在布满上古尸瘴的墓道中穿行,皮肤溃烂,七窍流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生命在流失。最后关头,她发现一件避毒玉佩,二话不说强行吞噬,用那玉佩的精华撑过了尸瘴,侥幸生还。
每一次从鬼门关爬回来,她体内吸收的法宝残骸、符文道韵就越多。
她的身体仿佛一个无底洞,一个专为吞噬而生的熔炉。无论何种属性、何种材质的法器,无论多么驳杂、多么狂暴的能量,最终都会被分解、融合,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
她的修为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暴涨。
那些原本需要数十年、上百年苦修才能积累的灵力,被她用这种方式硬生生堆了上去。
她的肉身体魄变得堪比神兵,寻常刀剑砍在身上,连道白痕都留不下。
她的神识也凝练如钢,可以同时覆盖方圆数十里,洞察秋毫。
她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怪物。
是人是魔,还是某种更诡异的存在?
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力量——足以颠覆一切、复仇雪恨的力量——正在她体内奔流不息。
那些曾视她如草芥、将她驱逐出门墙的人,那些曾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人,那些在她最绝望时给过她羞辱和伤害的人……
都将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当她最终从一座葬送了无数元婴、化神修士的太古魔墓中走出来时,周身缭绕的气息已引得天地异象。
那是极北荒原深处,人迹罕至之地。她走出墓穴的那一刻,天空中万里阴云密布,雷霆隐现,在她头顶疯狂劈落。不是有人在攻击她,而是天地在排斥她——她的气息太过强大,太过驳杂,已经触动了天道的某种规则。
她站在雷霆之中,任由那些足以将寻常修士劈成飞灰的雷电落在身上。
一道道,一声声。
她纹丝不动。
雷电散去后,她浑身焦黑,但内里的气息,却更加凝练。
她不再掩饰,也不再躲藏。
她径直走向了当时凶名最盛、让几大圣地都头疼不已的万魔窟。
那里盘踞着魔道最强的势力,魔尊坐镇,高手如云。正道围攻过多次,都铩羽而归。
她一个人,一柄不知从哪座古墓里捡来的残剑,就这么走了进去。
那一战,没有旁观者能活着描述全过程。
只看到万魔窟上空,魔气与一道更为霸道、仿佛能撕裂苍穹的剑光疯狂碰撞。魔气如潮,一**涌来,想要淹没那道剑光。剑光如电,一次次撕裂魔气,斩向深处。
百招之后,魔尊所在的擎天魔峰,轰然崩塌。
冲天的魔气,被硬生生斩灭、吞噬。
那道剑光,冲天而起,撕裂了笼罩万魔窟上空数百年的阴云。
阳光,第一次照进了那片罪恶之地。
“梦凤”这个名字,伴随着“百招斩魔尊”的恐怖战绩,如同最狂暴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修行界。
那些曾经轻蔑地称她为“叛徒”、“废物”的人,那些曾经对她落井下石、冷嘲热讽的人,那些曾经以为她早就死在某个角落的人……
全部闭嘴了。
她不再是那个被废去修为、被丢出山门的可怜虫。
她是传奇。
是修罗。
是能从墓穴中爬出来、用魔道的手段吞噬魔尊的疯子。
消息传回太玄圣地时,整个宗门震动。
那些当年参与驱逐她的人,那些签下驱逐令的长老,那些在执法堂前义正词严指控她的同门……
全部开始害怕。
他们不知道,那个被他们踩进泥泞里的人,会不会回来。
会不会用那柄斩杀了魔尊的剑,来找他们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