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梦凤山头的后山有一片不大的湖泊,水色澄碧,倒映着两岸渐渐染红的枫叶。这几日天高云淡,阳光暖而不烈,正是出门的好时候。
宋溪难得没有练剑,而是被墨文渊拉到了湖边。
“你整天不是练剑就是擦刀,”墨文渊走在前面,回头看她,“也该出来走走。”
宋溪没有说话,但跟着他来了。
湖边有一片浅滩,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发花。几只水鸟远远地浮在水面上,偶尔把头扎进水里捉鱼。
墨文渊在浅滩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开始低头挑拣身边的鹅卵石。他捡起一块扁平的,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站起身,侧身,手腕一抖——
那块石头贴着水面飞了出去,一下,两下,三下……在水面上跳了七八下,最后沉入湖心。
宋溪看着那串渐渐消散的涟漪,目光微微一动。
“这叫打水漂。”墨文渊回头看她,笑着又捡起一块石头递给她,“试试?”
宋溪接过那块石头,学着他的样子侧身,手腕一抖。
石头飞出去,扑通一声,直接沉底。
墨文渊忍住笑:“角度不对。石头要平着出去,不能竖着。手腕要这样——”
他站到宋溪身后,隔着一点距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做了一个示范动作。那动作很轻,一触即放。
“再试试?”
宋溪又捡了一块石头,这次注意了角度和手腕的发力。
石头飞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一下,两下,然后沉了。
比起上次,好歹跳了两下。
墨文渊点了点头:“有进步。再来。”
宋溪就这么一块一块地扔,从跳一下,到跳两下,到跳三下。她学东西向来快,掌握了要领之后,命中率和跳跃次数直线上升。
墨文渊在一旁看着,嘴角始终带着笑。
“你小时候没玩过这个?”他问。
宋溪摇了摇头。
墨文渊没有追问,只是又递给她一块石头:“那今天就玩个够。”
两人在湖边玩了半个时辰。
宋溪从最初的生疏,到后来已经能稳定地让石头跳五六下。她甚至开始琢磨不同的技巧——有的石头偏薄,跳得远但容易沉;有的石头偏圆,跳得稳但跳数少。她一块一块地试,像是在做某种精密的实验。
墨文渊也不急,就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一块石头,偶尔点评两句。
“这块太厚了,不行。”
“这块好,扁的,能跳很多下。”
“你手腕再放松一点,别那么紧。”
宋溪一一记下,然后调整。
又一块石头飞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七下,最后轻轻没入水中。
墨文渊忍不住赞了一声:“漂亮。”
宋溪回头看他,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捡起一块特别大的石头。
墨文渊眼皮跳了跳。
那块石头……有他一个拳头大,而且看起来挺沉的。
“这个……”他刚想说什么,宋溪已经侧身,手腕发力——
那块石头呼啸着飞了出去!
不是平着飞,而是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劲道,像一颗炮弹,直直射向湖对岸!
墨文渊的眼睛瞪大了一瞬。
那石头越飞越快,越飞越远——
然后,精准地砸中了湖对岸一道棕色的身影。
“咚——!”
一声闷响,那道身影直接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然后“扑通”一声落进草丛里,没了动静。
宋溪愣住了。
墨文渊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内容——
坏了。
一炷香前。
卧狐正带着楚瑶在湖对岸的树林里采蘑菇。
“卧狐姐,这个能吃吗?”楚瑶蹲在一棵老树根旁边,指着一丛颜色鲜艳的蘑菇问。
卧狐瞥了一眼:“不能,有毒。”
“这个呢?”
“也不能。”
“那这个总可以吧?它长得跟西辞姐药圃里那个好像。”
卧狐走过去看了看,沉默了几息,然后说:“这个是西辞上个月种的那批实验品种,据说吃了能让人连放三天屁。”
楚瑶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两人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收获寥寥。卧狐有些无聊,靠在湖边一棵歪脖子树上,望着湖对岸。
然后她看到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宋溪和墨文渊。
两人站在对岸的浅滩上,好像在玩什么。宋溪弯腰捡东西,然后扔出去,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跳来跳去。
“卧狐姐,他们在干嘛?”楚瑶也凑过来看。
卧狐眯起狐狸眼看了看:“好像是……打水漂?”
“打水漂是什么?”
“就是把石头扔出去,让它在水面上跳。”卧狐解释,“以前在山下见过那些小孩玩。”
楚瑶眼睛亮了:“看起来好好玩!我们回去也玩吧!”
卧狐正要回答,忽然看到对岸的宋溪弯下腰,捡起了一块——特别大的石头。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楚瑶,”她开口,“我觉得我们应该——”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呼啸而来。
卧狐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然后,世界就黑了。
“咚!”
楚瑶只觉得眼前一花,旁边的卧狐就不见了。
她愣愣地转过头,看到卧狐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扑通”一声落在三丈外的草丛里,一动不动。
楚瑶:“……”
楚瑶呆立了整整三息。
然后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卧狐姐——!!!”
楚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卧狐身边。
卧狐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发白(其实是被吓的),一动不动。额头上鼓起一个大包,又红又肿,看起来触目惊心。
“卧狐姐!卧狐姐你醒醒!”楚瑶晃了晃她的肩膀,没反应。
又晃了晃,还是没反应。
楚瑶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卧狐姐你别死啊!你不能死啊!”她趴在卧狐身上,嚎啕大哭,“你死了我怎么办啊!谁给我买好吃的!谁帮我收拾烂摊子!谁在我闯祸的时候帮我说话啊——!”
哭了几声,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卧狐。
“对了,要先确认有没有呼吸……”
她颤抖着伸出手,探到卧狐鼻子下面。
没感觉到气。
楚瑶的脸色白了。
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呜哇——!”她哭得更大声了,“卧狐姐你真的死了!呼吸都没了!”
她抱着卧狐的脑袋,眼泪糊了卧狐一脸。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拉着你来采蘑菇!要不是我,你就不会被石头砸到!卧狐姐你醒醒啊——!”
哭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对了,要先……先入土为安!不能让她曝尸荒野!”
楚瑶擦了擦眼泪,开始在地上挖坑。
她挖得很快,双手并用,泥土飞溅。一边挖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念叨:“卧狐姐你安心去吧,我会好好照顾西辞姐和岚猫的,我会好好练剑的,我不会再闯祸了……你放心吧……”
坑挖好了。
楚瑶站起来,抹了抹眼泪,弯腰去抱卧狐。
就在这时——
“楚瑶!”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楚瑶抬头,看到两道身影正飞速朝这边掠来。是宋溪和墨文渊。
宋溪的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两人眨眼间就到了跟前。
宋溪看到躺在地上的卧狐,又看到旁边那个刚挖好的坑,瞳孔猛地一缩。
“你……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楚瑶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卧狐姐她……她死了……我要把她埋了……不能让她曝尸荒野……”
宋溪:“……”
墨文渊:“……”
两人沉默了一瞬,然后同时看向地上那个“尸体”。
卧狐依旧躺着一动不动,额头上那个大包又红又肿。
但仔细看,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呼吸平稳,心跳有力。
宋溪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卧狐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她的指尖。
她收回手,看向楚瑶。
“她没死。”她说。
楚瑶愣住了。
“没、没死?可是她刚才没呼吸……”
“那是你太紧张,没感觉到。”宋溪难得说这么长一句话,“她只是昏过去了。”
楚瑶呆呆地看着她,又看看地上的卧狐,再看看旁边那个刚挖好的坑。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流了。
“所以……”她小声说,“我白挖了?”
墨文渊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宋溪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卧狐的脸。
“卧狐。醒醒。”
没反应。
她又拍了一下。
“卧狐。”
还是没反应。
宋溪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在卧狐额头那个大包旁边轻轻按了一下。
“嘶——!”
卧狐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弹坐起来,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疼疼疼疼疼——!”
她捂着头,眼泪都快出来了,然后一抬眼,看到面前三张脸。
宋溪面无表情。
墨文渊忍笑忍得很辛苦。
楚瑶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
卧狐愣了愣,看了看楚瑶,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刚挖好的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们……”她艰难地开口,“刚才发生了什么?”
楚瑶“哇”的一声又哭了,扑过去抱住她:“卧狐姐你没死!太好了!我以为你死了!我都要把你埋了!”
卧狐:“……”
她僵硬地转头,看向那个坑。
坑不大不小,刚好能躺下她。
坑边堆着一堆新土。
坑里还扔着她刚才靠过的那棵歪脖子树上的几片叶子,大概是楚瑶给她准备的“陪葬品”。
卧狐的嘴角抽了抽。
她又看向宋溪。
宋溪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对不起”几个字。
再看向墨文渊。
墨文渊已经转过身去了,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卧狐深吸一口气。
“所以,”她幽幽地开口,“我差点被宋溪一石头砸死,然后差点被我师妹活埋?”
莫文渊笑着点头。
卧狐沉默了几息。
然后她看向宋溪,眼神幽怨:“宋溪,我得罪你了吗?”
宋溪认真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为什么用那么大石头砸我?”卧狐指着自己的额头,“你看这个大包!差点给我开瓢!”
宋溪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不是故意的。”
“那是什么?”
宋溪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力气大了。”
卧狐:“……”
墨文渊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宋溪瞪了他一眼。
墨文渊连忙敛住笑,但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笑什么?”卧狐没好气地说,“你家宋溪差点给我送走!”
墨文渊咳嗽一声,正色道:“这是个意外。宋溪她……确实不是故意的。”
卧狐看着他,又看看宋溪,再看看那个坑,再看看自己额头上那个大包。
最后,她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我认了。反正你们两口子,我惹不起。”
宋溪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墨文渊倒是脸皮厚,听到这话也只是笑了笑。
只有楚瑶,还抱着卧狐不撒手,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
“卧狐姐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卧狐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又看了看那个坑,心情复杂。
“行了行了,”她拍了拍楚瑶的背,“别哭了,再哭我这身衣服就废了。”
楚瑶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她:“卧狐姐,你真的没事吗?”
卧狐指着自己的额头:“你觉得这叫没事?”
楚瑶看了看那个大包,又看了看她,小声说:“那……回去我给你煮鸡蛋敷敷?”
卧狐叹了口气。
“行吧。”她说,“记得多煮几个。”
四人一起往回走。
楚瑶一路抱着卧狐,小心翼翼地像抱着一个易碎品。卧狐几次想挣脱都没成功,只能由着她。
墨文渊和宋溪走在后面。
“你那一下,确实挺准的。”墨文渊小声说。
宋溪瞥了他一眼。
“隔着这么远的湖,能精准砸中一个人,”墨文渊继续小声说,“这准头,不去射箭可惜了。”
宋溪没有说话。
她心里,有那么一些些……过意不去。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卧狐,额头上那个大包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夕阳把四道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湖边,那几圈被石头砸出来的涟漪早已消散。
水面恢复平静,倒映着满天晚霞。
和那些吵吵闹闹的、温暖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