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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师尊做主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梦凤山头上,暖融融的,让人骨头都酥了几分。

梦凤难得没有瘫在竹椅里,而是搬了张矮几在廊下,慢条斯理地煮着茶。茶香袅袅,混着院子里草木的气息,有种别样的安宁。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烫杯、洗茶、注水,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从容。

宋溪坐在一旁,正静静翻阅墨文渊送来的那些古籍。阳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侧脸线条柔和了几分。那柄招魂镰刀倚在她手边的廊柱上,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墨文渊则坐在对面,姿态端正,神情比平日更多了几分谨慎——梦凤长老亲自煮茶,这待遇可不常见。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长衫,衣摆规整地垂着,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像等着先生训话的学生。

“尝尝。”梦凤将两杯澄碧的茶汤推到他们面前,自己则端起一杯,眯着眼啜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

墨文渊双手接过,道了谢,小口品尝。茶汤入口清冽,回味甘醇,带着一股独特的草木清气。他由衷赞道:“长老茶艺精湛,灵气蕴而不散,回味甘醇。这茶……是后山那棵老茶树的吧?晚辈上次来时就注意到那棵树了,叶片比寻常茶树厚实,想来是灵气滋养的缘故。”

梦凤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倒好。”

宋溪也默默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她没说话,但目光在墨文渊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

院子里很安静。西辞在药圃那边忙活,偶尔传来铲子翻土的轻响。卧狐不知去了哪里。楚瑶被卧狐带走前还不满地嘟囔了半天,说要留下来“看热闹”,被卧狐拎着耳朵拽走了。岚猫蜷在房檐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晒着太阳打盹。

梦凤放下茶杯,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先是落在宋溪发间那枚不起眼的青玉簪上,又瞥见墨文渊腰间悬挂的、明显更换过的紫毫阵笔——那笔宋溪送他的时候,她可是亲眼看见的。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书也借了,棋也下了,茶也喝了不少。”她声音懒洋洋的,却像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墨小子,你整日往我这山头跑,是觉得我这儿风景独好,还是……另有所图?”

墨文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僵。

他那张总是温润从容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慌乱。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对着梦凤深深一揖,动作郑重得近乎虔诚。

“梦长老明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晚辈……晚辈倾慕宋护法已久,真心想要与她结为道侣,共参大道。此前不敢唐突,唯恐惊扰了她。今日既蒙长老垂询,晚辈便斗胆,恳请长老成全!”

他一口气说完,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不敢抬头。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地在胸腔里撞击着。他知道梦凤的脾气,更知道她对座下弟子的爱护有多深——上次那个什么玄珩长老来要人,梦凤二话不说就拿玉麒麟换了宋溪的自由。这番直言,已是鼓足了毕生勇气。

宋溪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只有白皙的侧颈线条似乎绷紧了些。那枚青玉簪在她发间泛着温润的光,是眼前这个正在躬身行礼的人送的。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

连房檐上岚猫的呼噜声都停了。远处药圃里,西辞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悄悄朝这边张望。躲在厨房门口偷看的卧狐和楚瑶,更是大气不敢出。楚瑶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都是“要出大事了”的兴奋。卧狐按着她的脑袋,生怕她发出什么动静。

梦凤没说话。

她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喝着。一杯,两杯,三杯。

茶水入喉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墨文渊保持着作揖的姿势,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每一息都长得像一个时辰。那股无形的压力让他几乎支撑不住,背脊开始微微发颤。

就在他以为梦凤要拒绝、甚至要把他赶下山的时候——

梦凤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重,却像春风化雨,瞬间消融了所有的紧张。

“起来吧。”她语气依旧随意,却带着一丝满意的意味,“我这徒弟,性子冷,话少,心里主意却正。她若不愿,你就是把剑冢的古籍全搬来,跪死在我这院子里也无用。”

她转向宋溪,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宋溪,你呢?这小子,你看不看得上?若看得上,为师便为你做主,定下这门婚事。若看不上,以后他也甭来了,为师替你打发走。一句话的事。”

所有的压力,瞬间转移到了宋溪身上。

墨文渊直起身,转头看向宋溪。那双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紧张和期待。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攥紧了袖口,手心沁出薄汗。

宋溪缓缓抬起头。

她先对上梦凤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询问,还有一丝“你自己拿主意”的信任。她们对视了一瞬,仿佛有什么无声的交流在两人之间完成。

然后,她转向墨文渊。

对上他那双写满了紧张与期待的眸子。

她想起万卷阁内他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想起他讲解古籍时的温和耐心,不厌其烦地解释那些晦涩的符文。想起他递过青玉簪时微凉的指尖,和那句“山风扰人,或可用得上”。想起湖边打水漂时他握住自己手腕的轻触,想起玩拔根儿时他故意输掉时那副“手滑了”的无辜表情。

想起他每一次来,都会带一包热乎乎的桂花糕,说是“顺手买的”。

想起他看自己时,那双眼睛里总是带着温润的光。

沉默了片刻。

在墨文渊几乎要绝望的瞬间,她轻轻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全凭师尊做主。”

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依旧是她一贯的清冷语调,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情绪。

墨文渊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宋溪,那双眼睛里的紧张瞬间被狂喜取代,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多、多谢长老!多谢宋护法!不,多谢……多谢……”他语无伦次,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知道一个劲地作揖鞠躬,像个笨拙的学童。

梦凤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语无伦次。

“行了,既然两情相悦,我这做师尊的,自然乐见其成。”她放下茶杯,语气变得正式了些,那懒洋洋的腔调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特有的郑重。

她看着墨文渊,目光锐利起来:

“墨文渊,你既为剑冢护法,身份匹配。宋溪是我座下弟子,更是太玄圣地镰刀护法,这婚事,不能草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一样都不能少。你可能做到?”

“能!一定能!”墨文渊立刻躬身应道,语气斩钉截铁,“晚辈必倾我所有,以最郑重之礼,迎娶宋溪!请长老放心!”

梦凤满意地点了点头。她了解墨文渊的底细,知道这人虽然平时闷在书堆里,但行事向来稳妥。他既然说得出,就一定能做到。

她又看向宋溪,语气柔和了些许:

“至于你,安心待嫁便是。山头这边,自有为师和你师姐师妹们为你操持。嫁妆什么的,不用你操心。”

宋溪看着她,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轻轻“嗯”了一声。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没有过多的缠绵悱恻,没有山盟海誓的甜言蜜语,只是三言两语,在梦凤的主导下,水到渠成地定了下来。

墨文渊又激动地坐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抑制不住。他一会儿看看宋溪,一会儿看看梦凤,一会儿又傻笑两声,像个得了糖的孩子。那副模样,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剑冢护法风范?

楚瑶在厨房门口看得津津有味,小声对卧狐说:“卧狐姐,墨师兄笑得好傻啊。”

卧狐也憋着笑,点了点头:“确实傻。”

“他平时不是挺稳重的吗?”

“那是装的。遇到这种事,谁稳得住?”

楚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叫墨师兄‘姐夫’了?”

卧狐想了想,认真地说:“按道理是该这么叫。”

“那宋师姐会不会打我?”

“应该……不会吧?”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先不试探这个。

西辞也放下了手里的药锄,站在药圃边望着这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看着宋溪和墨文渊,又看看梦凤,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真好。

直到梦凤开始打哈欠,墨文渊才终于意识到该告辞了。他站起身,又郑重地向梦凤行了一礼,然后看向宋溪。

两人对视了一瞬。

“我……我先回去了。”墨文渊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过几日再来。”

宋溪点了点头。

墨文渊转身,脚步轻快地朝山道走去。那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月白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扬起,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

走到山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宋溪还站在原地,望着他。

他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消失在绿荫深处。

院子里恢复了宁静。

宋溪依旧坐在原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有些出神。茶水早已凉了,她却没有察觉。

梦凤瞥了她一眼,懒洋洋地重新躺回竹椅,脸上盖回那本阵法图谱。闷闷的声音从书下传来:

“女人家,总归是要有个归宿的。墨小子人不错,心思纯,配你正好。以后成了家,也别荒废了修行。至于其他……顺其自然便好。”

宋溪听着师尊的话,心中最后一丝彷徨也悄然散去。

她站起身,对着竹椅上的梦凤,郑重地行了一礼。

“弟子,谢过师尊。”

梦凤没有回应,只是摆了摆手。

宋溪直起身,看向墨文渊离去的方向。山道空空,早已不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但她知道,他还会来。

带着三书六礼,带着明媒正娶的郑重,来迎她。

她低头,指尖轻轻拂过发间那枚青玉簪。

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远处,厨房门口。

楚瑶探出脑袋,压低声音问:“卧狐姐,你说宋师姐刚才是不是笑了?”

卧狐眯着狐狸眼看了看,点了点头:“是笑了。”

“真的?宋师姐会笑?”

“废话,又不是冰块。”卧狐敲了敲她的脑袋,“走了走了,别看了,再看要被发现了。”

两人蹑手蹑脚地缩回厨房。

岚猫在房檐上翻了个身,尾巴悠闲地晃了晃,继续睡它的觉。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山头的日常,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