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
梦凤山头那棵老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片铺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带着一股草木枯荣特有的清香。阳光透过日渐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宋溪坐在廊下，擦拭着她的镰刀。这是她每日的习惯，雷打不动。镰刃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芒，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脚步声从山道传来。不疾不徐，沉稳中带着几分书卷气的从容。
墨文渊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的长衫，比平日里那件月白色的更显闲适。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到廊下站定。
“今日带了桂花糕。”他说，把食盒放在旁边的石桌上，“山下新做的，还热着。”
宋溪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她擦完最后一下镰刀，收起来靠在廊柱旁，走到石桌边坐下。墨文渊已经打开了食盒，里面是几块金黄色的糕点，散发着甜糯的香气。
宋溪拈起一块，尝了尝，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墨文渊笑了笑，也拿起一块，陪着一起吃起来。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几片落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有一片落在石桌上，有一片落在宋溪肩上。
墨文渊的目光落在那片落叶上，忽然想起什么。
“宋溪，”他开口，“你小时候玩过‘拔根儿’没有？”
宋溪微微一怔。
拔根儿？
墨文渊见她这副表情，就知道答案了。他从石桌上拈起那片落叶，把叶片摘掉，只留下那根细细的叶柄。
“就是两个人各拿一根叶柄，交叉，然后往自己这边拉。”他演示了一下，两根手指捏着叶柄两端，“谁的先断，谁就输了。”
宋溪看着他那根细细的叶柄，沉默了几息。
“不会？”墨文渊问，语气很平常，没有同情也没有追问。
宋溪摇了摇头。
墨文渊笑了笑，站起身，朝老槐树下走去。他弯腰，在地上捡起几片落叶，仔细地摘下叶片，只留下叶柄。挑挑拣拣了一会儿，选出两根看起来比较结实的，走回来递给宋溪一根。
“试试？”他扬了扬自己手里的那根。
宋溪接过那根细细的叶柄，看了看，又看了看墨文渊。
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光。
她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也挺幼稚的。
但她还是握紧了那根叶柄，点了点头。
第一局开始。
两人各自捏着叶柄两端，交叉，然后往自己这边拉。
“使劲的时候要均匀，”墨文渊一边拉一边说，“不能太猛，不然一下就断了。也不能太慢，慢慢磨也会断。”
宋溪没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那两根交叉的叶柄。
两根细细的根儿绞在一起，随着两人逐渐加力，开始微微变形。墨文渊那根颜色深一些，看起来更结实；宋溪这根颜色浅，有些发白。
“啪。”
宋溪的断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截断掉的叶柄，沉默了一瞬。
墨文渊忍住笑，把那根完好的递给她：“再来？”
宋溪接过，又去树下捡了一片叶子，摘下叶柄，走回来。
第二局。
这次她挑了一根颜色深的，看起来挺结实。两根叶柄交叉，拉扯。
“啪。”
又断了。
宋溪看着那半截断掉的叶柄，眉头微微蹙起。
墨文渊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宋溪抬头看他，眼神冷冷的。
墨文渊连忙敛住笑，但眼角的笑意还是藏不住：“那个……挑叶柄也是有讲究的。不是颜色深就一定结实，得看韧劲。”
宋溪沉默了几息，然后问：“怎么看？”
墨文渊站起身，走到老槐树下，弯腰又捡起几片落叶。他把叶片摘掉，留下叶柄，然后一根一根地弯了弯，试了试。
“你看，”他拿起一根递给宋溪，“这根颜色虽然浅，但弯的时候有韧劲，不会一下就断。这种往往更耐拉。”
宋溪接过那根叶柄，学着墨文渊的样子弯了弯。确实，这根看起来不起眼的叶柄，弯起来有一种柔韧的弹性。
她点了点头。
第三局。
两人各执一根叶柄，交叉，拉扯。
这一次，宋溪的那根坚持得久了一些。两根细细的根儿绞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像是在较劲。宋溪专注地盯着那两根叶柄，眉头微蹙，手上的力道控制得小心翼翼。
墨文渊也在用力。但他的力道控制得更精细，总能找到那个平衡点——既不让自己的断，也不让宋溪的断得太快。
“啪。”
墨文渊的断了。
他看着手里那半截叶柄，愣了愣，随即笑了。
“你赢了。”他把那半截叶柄放在石桌上，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失落。
宋溪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依旧完好的叶柄，又看了看墨文渊那半截断掉的，沉默了几息。
“你故意的？”她忽然问。
墨文渊微微一怔，随即摇头：“没有。你挑的这根确实好。”
宋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审视。
墨文渊任她看着，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
过了好一会儿，宋溪收回目光。
“再来。”她说。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两人就在老槐树下，一片一片地捡落叶，一根一根地拔根儿。
起初宋溪还会输，但渐渐地，她摸到了门道。她学会了分辨哪些叶柄更韧，学会了控制力道，学会了在拉扯的瞬间找到对方的弱点。
而墨文渊，他始终是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赢了，就笑一笑；输了，就再捡一片叶子。他的力道控制得越来越精细，但奇怪的是，他赢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有一局，宋溪分明觉得自己的叶柄快断了，但墨文渊那边忽然一松，他的先断了。
有一局，两人僵持了很久，宋溪的叶柄已经弯到了极限，眼看就要断掉，墨文渊那边却又“啪”的一声断了。
还有一局，宋溪换了一根看起来不怎么样的叶柄，本以为必输无疑，结果墨文渊那根不知怎的就断了。
她抬头看他。
墨文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眼睛里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端倪。
“你挑的这根好。”他每次都说这一句。
宋溪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涌动。
日头西斜，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两人周围散落了一地的落叶和断掉的叶柄。石桌上，桂花糕早就吃完了，只剩一个空空的食盒。
墨文渊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落叶。
“该回去了。”他说。
宋溪也站起来，点了点头。
墨文渊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看着宋溪，似乎在犹豫什么。
宋溪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看向他。
四目相对。
墨文渊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笔。
笔身漆黑，不知是何材质，在夕阳下泛着内敛的光。笔锋锐利，隐隐有灵光流转。笔杆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宋溪虽然看不懂，却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某种力量。
“这是我的阵笔。”墨文渊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从我开始学阵法那天起，就一直带着它。”
宋溪看着那支笔，没有说话。
墨文渊把笔递到她面前。
“送你。”
两个字，轻得像落叶飘下。
宋溪愣住了。
她看着那支笔，又抬头看向墨文渊。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的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为什么？”她问。
墨文渊想了想，然后说：“因为你赢了。”
又是这个理由。
宋溪盯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问：“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让我？”
墨文渊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没有。”他说，“你确实进步很快。”
宋溪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说谎。
但她没有戳穿。
她伸出手，接过那支阵笔。
笔入手微沉，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漆黑的笔杆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气息。
“谢谢。”她说。
墨文渊笑了笑，转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个叶柄，”他说，指了指石桌上那根宋溪最后赢的叶柄，“可以留着。明年这个时候，还能玩。”
宋溪低头看着那根已经干枯的叶柄，轻轻“嗯”了一声。
墨文渊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拖得很长，月白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宋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她才收回目光。
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支漆黑的阵笔。
又看了看石桌上那根干枯的叶柄。
她把叶柄也收了起来，和那支阵笔一起，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转身，朝屋里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墨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她推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
她坐在床边，把那支阵笔拿出来，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山峦，暮色四合。
老槐树的叶子还在飘落，一片一片，飘飘悠悠，落在院子里，落在石桌上，落在那根她没来得及收起的叶柄旁边。
一切都静悄悄的。
只有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