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月华如水银般铺满庭院。山头的喧闹早已沉寂,只剩下草虫的低鸣和风过竹叶的沙沙声。宋溪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回廊下静坐或擦拭镰刀,而是罕见地站在院中,望着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那枚温凉的青玉簪。
梦凤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她披着件外袍,睡眼惺忪地晃悠出来,看样子是起来找水喝。看到院中伫立的宋溪,她脚步顿了顿,拎着水瓢走到井边,一边打水一边含糊地问道:“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当望夫石呢?”
宋溪身体微微一僵,转过身,月光下她的脸颊似乎有些微热。她沉默着,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否认。
梦凤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满足地叹了口气,走到宋溪身边,顺着她刚才的目光也望了望月亮,然后斜睨着她:“怎么?跟那个剑冢里刨书的小子处得不错?”
宋溪没想到师尊如此直接,怔了一下,才低声道:“弟子……不知。”
“不知什么?”梦凤懒洋洋地靠在廊柱上,“不知他心思?还是不知你自己心思?”
宋溪抿了抿唇,她向来心志坚定,行事果决,可面对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却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犹豫和不确定。“弟子……弟子未曾想过此事。修行之人,岂可耽于情爱?”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呵。”梦凤轻笑一声,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嘲弄,“谁规定的修行就不能谈情说爱了?大道无情,那是天道。人是人,人有七情六欲,乃天性使然。强行压抑,反倒是落了下乘,容易滋生心魔。”
她瞥了一眼宋溪发间的簪子,语气随意却带着洞察:“那墨文渊,我虽接触不多,但也听说过。是个书呆子,心思纯粹,没什么坏心眼。修为嘛,马马虎虎,配你倒是差点意思,不过当个道侣,倒也勉强够格,至少不会拖你后腿。”
宋溪被师尊这番“配不配”、“够不够格”的论调说得有些窘迫,忍不住道:“师尊!弟子并非……”
“并非什么?并非看重这些?”梦凤打断她,打了个哈欠,“傻徒弟,找道侣不看这些看什么?光看脸啊?脸能当饭吃还是能帮你打架?总要寻个志趣相投、实力相当、能互相扶持的。我看那小子对古籍阵法痴迷,跟你这喜欢研究力量本源的劲儿,倒也算互补。他送你簪子,你送他阵笔,这不挺好?”
她拍了拍宋溪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咱们修行,求的是长生逍遥,是念头通达,是护想护之人。若连自己喜欢谁、想跟谁在一起都要瞻前顾后,束手束脚,那这仙修得还有什么滋味?不如找个山沟躺平算了。”
“可是……”宋溪心中震动,她从未听过师尊如此“离经叛道”的言论,但细细想来,却又觉得无比贴合本心。
“没什么可是。”梦凤语气笃定,“觉得合适,就处处看。合则聚,不合则散,干脆利落。只要不耽误修行,不违背本心,谈情说爱,结为道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看你师妹楚瑶,整天上蹿下跳,我看她以后要是有了心上人,怕是能把天捅个窟窿,我拦着她了吗?”
宋溪想起楚瑶那活泼过头的性子,再想到她若真陷入情网可能引发的“灾难”,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你呀,就是心思太重,包袱太多。”梦凤看着她,眼神难得地柔和了几分,“以前是被那些条条框框压着,现在既然跳出来了,就该活得肆意些。喜欢就是喜欢,想靠近就靠近。只要你自己立得住,手中镰刀够硬,这天下何处去不得?何人不能结交?”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往屋里走,留下最后一句:“行了,别瞎琢磨了。顺其自然就好。真要谈婚论嫁了,记得带回来给为师瞧瞧,聘礼……呃,嫁妆要是给少了,为师第一个不答应。”
看着师尊晃悠着回房的背影,宋溪站在原地,久久无言。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迷雾。
师尊的话,如同在她封闭的心湖上凿开了一个口子,让外界的阳光和空气透了进来。原来,修行与情爱并非水火不容;原来,她也可以像寻常女子一样,去期待、去接纳一份感情。
她抬手,再次触碰那枚青玉簪,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暖。心中那份犹豫和不确定,似乎淡去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平静与一丝隐隐的……期待。
月光依旧清冷,但宋溪的心,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暖流。她转身,也向着自己的厢房走去,步伐比来时,似乎轻快了几分。
第二天。
清晨的阳光依旧毫无保留地洒满院落,将青石板晒得暖融融的。岚猫在它的专属位置上摊开肚皮,楚瑶和西辞在远处对练,呼喝声与剑刃破风声交织。卧狐难得清闲,翘着腿在廊下哼着小调。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梦凤也依旧是那副模样,懒洋洋地瘫在竹椅里,脸上盖着那本仿佛永远也看不完的阵法图谱,似乎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幅看似永恒的慵懒表象之下,是何等汹涌的暗流与日渐清晰的终末。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强行将那股试图破体而出的狂暴力量压回深处。每一次压制,都像是在与一头逐渐苏醒的洪荒巨兽角力,消耗的是她本就在不断流失的生命本源。
她能清晰地“内视”到,自己那曾经如同浩瀚星海般的经脉,如今布满了细微的、如同瓷器碎裂般的纹路。那些被她吞噬、炼化的无数法宝精华,此刻不再是温顺的力量源泉,反而像是无数根淬毒的尖刺,深深嵌入她的道基之中,不断地释放着侵蚀与破坏的力量。早年凭借强横修为尚能镇压、磨合,如今却已是强弩之末,反噬之势如同决堤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近日来,这种失控的瞬间越来越频繁。有时是端茶时,指尖会不受控制地微颤;有时是走路时,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仿佛脚下的土地在晃动;更多的时候,是那种如影随形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一**涌来,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才能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她甚至开始计算时间。
不是计算修行突破了哪个关卡,也不是计算某个秘境何时开启,而是计算着自己还能这样“正常”地维持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
这个念头如同最寒冷的冰锥,刺穿了她所有的漫不经心。但她不能显露分毫。
她微微掀开脸上的书册一角,目光掠过院子里活力四射的徒弟们。
卧狐看似惫懒,实则心思玲珑,妖族网络初具雏形,未来可期;岚猫找到了最适合它的“躺平”大道,自得其乐;西辞勤能补拙,心性愈发坚韧,剑道已见雏形;楚瑶天赋异禀,虽跳脱却一点即通,前途不可限量;宋溪走出了心结,实力冠绝同辈,如今似乎也寻到了属于自己的缘法……
她们都很好。都在按照各自的轨迹茁壮成长。
这就够了。
梦凤轻轻合上书册,重新盖在脸上,将所有的情绪隐藏在阴影之下。阳光透过书页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还能撑得住。
至少在她们所有人都能真正独当一面之前,在她为她们扫清所有潜在的威胁之前,这轮看似永恒的暖阳,就不能落下。
哪怕,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燃烬在即。
她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仿佛只是寻常的午间小憩。只有那在宽大衣袖下,悄然握紧的、指节有些发白的拳头,泄露了一丝她内心绝不向任何人言说的、与天命抗争的决绝。
庭院里,楚瑶的笑声清脆如银铃,西辞的剑风沉稳坚定。阳光正好,岁月仿佛依旧悠长。
无人知晓,她们倚靠的参天大树,根系正在被无声地腐蚀。而大树本身,只是沉默地伸展着枝叶,为树下的一切,遮蔽着最后、也是最温暖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