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山亭,云海翻涌如潮。
墨文渊今日来得比往常早了些。宋溪踏着石阶走上山亭时,他已坐在那里,面前石桌上摆着棋盘,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巧的布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来了?”墨文渊抬头,温和一笑。
宋溪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她看了一眼那个布袋,目光里带着几分疑问。
墨文渊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笑了笑,把布袋打开——
里面是一堆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子。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宋溪愣住了。
“这是……”她难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弹珠。”墨文渊从袋子里拈出一颗透明的、里面嵌着一片绿色叶子的珠子,放在指尖转了转,“小时候玩的。前几日在山下镇子里看到一个老人在卖,一时兴起就买了些。”
宋溪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珠子,沉默了几息。
她小时候没玩过这种东西。后来在那个宗门,更是只有无穷无尽的规矩和修炼,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不会?”墨文渊看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
宋溪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墨文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温和地说:“很简单的。我教你?”
宋溪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追问,只是很平常的那种随意。
她点了点头。
墨文渊的“教学”很认真。
他先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在圆圈中央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大概一指深。
“这叫‘锅’。”他指着那个小坑说,“目标就是把珠子弹进去。谁的先进去,谁就赢了。也可以在半路上打掉别人的珠子,打中了,那颗珠子就是你的。”
宋溪看着那个小坑,若有所思。
“规则很简单。”墨文渊继续说,“每人三颗珠子,轮流弹。从这条线开始,”他在地上划了一条横线,“不准越线。弹的时候用手指扣住珠子,拇指发力,瞄准,弹出去。”
他示范了一次。拇指轻轻一弹,一颗青玉珠子骨碌碌地滚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落进那个小坑里。
“这样就算进了。”墨文渊说,“进了之后可以再来一次,直到没进为止。”
宋溪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墨文渊把那颗青玉珠子捡回来,放回布包里,然后取了三颗品相普通的琉璃珠,递给宋溪。
“你先试试。”
宋溪接过珠子,蹲在线外,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扣住一颗。拇指发力——
珠子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偏了,从小坑旁边滑过去,一直滚到石桌底下才停住。
墨文渊忍不住笑了。
宋溪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起身去捡珠子。
第一局,宋溪输得毫无悬念。
她的珠子要么弹偏,要么用力过猛直接滚出界,偶尔有一两颗靠近小坑的,也会被墨文渊轻描淡写地打掉。墨文渊的珠子却总是稳稳地落进坑里,或者精准地击中她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赢走。
三局下来,宋溪手里只剩下最后一颗珠子。
“再来。”她说。
墨文渊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你确定?”
宋溪没有回答,只是重新蹲下,把那颗珠子摆好。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弹。
她看着那个小坑,又看了看墨文渊摆在线外的几颗珠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出手了。
珠子滚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撞在墨文渊一颗珠子的侧面。那颗珠子被撞得滚向小坑,而她的珠子则稳稳地停在了坑边。
“咦?”墨文渊有些意外。
宋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第二颗,她又故技重施,把墨文渊的另一颗珠子撞开,自己的珠子则再次停在有利位置。
墨文渊看着她的眼神变了。
“你这是……”
“观察。”宋溪淡淡地说,“你每次弹的时候,拇指发力的角度、力道的大小,都会影响珠子的轨迹。还有地面的平整度,珠子的材质,滚动时的阻力……这些都可以算。”
墨文渊愣了愣,随即失笑。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个看起来对游戏一窍不通的女人,正在用她那种特有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拆解这个游戏——就像她拆解对手的剑法一样。她在观察,在计算,在学习。
她不是在玩,她是在“研究”。
墨文渊看着她那双专注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温暖。
“行,”他说,“那我可要认真了。”
接下来的几局,气氛彻底变了。
不再是墨文渊单方面碾压,而是两个人你来我往,斗智斗勇。
宋溪学得极快。她很快掌握了发力的技巧,也摸清了不同珠子滚动时的规律。更可怕的是,她开始利用这些规律设陷阱——
比如故意留一颗珠子在坑边,引诱墨文渊去打,结果那颗珠子看似好打,实则位置刁钻,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的珠子也带偏。
比如把珠子弹到一个看似不利的位置,但那个位置正好能堵住墨文渊后续的进攻路线。
比如用看似随意的一击,实则是在悄悄改变地面上微小的起伏,影响后续珠子的滚动。
墨文渊起初还游刃有余,渐渐地,也开始认真起来。
他发现宋溪的“棋路”在这个小小的游戏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布局深远,耐心极好,每一步都留有余地,但又暗藏杀机。
他不得不全力以赴。
两个人蹲在石板地上,头挨着头,目光紧紧盯着那些小小的珠子。偶尔有风吹过,吹乱了额前的碎发,也没人顾得上去理。
“你这一手,是想把我这颗引过去吧?”墨文渊指着坑边一颗珠子的位置,似笑非笑地看着宋溪。
宋溪面无表情:“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嘴角动了。”墨文渊指出。
宋溪:“……”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那颗珠子的位置稍微挪了挪。
“现在没有了。”
墨文渊忍不住笑了。
他弹出一颗珠子,故意擦着宋溪珠子的边缘过去,结果那颗珠子稳稳地停在了坑的另一侧,形成了一个新的威胁。
宋溪看着那个位置,眉头微微蹙起。
“你故意的。”
“没有。”墨文渊一脸无辜,“失误。”
宋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觉得我会信吗”。
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开始研究新的布局。
太阳渐渐西斜,把山亭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地上已经画满了各种线条和标记,那是两人在一次次对局中留下的痕迹。有的地方被珠子反复碾压,已经磨得光滑发亮。
布包里的珠子已经换了好几轮,从最初的三颗到现在的散落一地。
现在宋溪手里只剩下最后一颗。
墨文渊那边,还有三颗。
局势对宋溪很不利。
但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场上那几颗珠子的位置。
墨文渊的珠子一颗在小坑边缘,一颗在她那颗珠子的侧面,另一颗则远远地落在角落里。
宋溪看着那几颗珠子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出手了。
她的珠子骨碌碌地滚出去,没有去碰小坑边缘那颗明显的目标,而是直直地撞向角落里那颗被忽视的珠子。
那颗珠子被撞得滚向侧面,撞在石桌的桌脚上,反弹回来——正好撞在小坑边缘那颗珠子上。
两颗珠子同时滚进了小坑。
宋溪抬起头,看着墨文渊。
墨文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这是……一石二鸟?”
宋溪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那两颗进了坑的珠子,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墨文渊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手段。”他说。
“再来一局。”她忽然说。
墨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他说。
两人重新蹲下,重新摆好珠子。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山亭的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没有人再提刚才那局。
但那颗躺在坑里的珠子,和那个故意的“失误”,已经被某个人悄悄记在了心里。
很久以后,当宋溪再想起这个下午时,她依然会记得那颗暖金色的珠子,和那个明明看穿了她的陷阱、却选择沉默的男人。
那是他第一次,输得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