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两人依旧很少闲聊,话题大多围绕着棋局本身,或者偶尔会延伸到正在研究的阵法难题上。但渐渐地,对弈的间隙开始出现一些简短的对话——
“宋护法这手棋,倒是让我想起上次你说过的‘力从地起’的道理。”墨文渊落下一子,随口说道。
宋溪看着棋盘,微微颔首:“发力如此,下棋亦然。”
墨文渊笑了笑,忽然问:“宋护法平日除了练习,还喜欢做些什么?”
宋溪执子的手微微一顿。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没什么特别的。”她最终答道,“以前,只有练习。现在……”她顿了顿,“会看看山头的人忙活。”
“山头的人?”墨文渊有些好奇。
“卧狐师姐,每天扫院子,到处打听消息。西辞师妹,侍弄药圃,照顾大家。”宋溪的语气依旧平淡,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淡的温度,“还有一个新来的小师妹,叫楚瑶,很能闹。”
墨文渊听着她这简短的介绍,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座清静的山头,几个人各忙各的,偶尔交集,却自有一种温馨的氛围。
“听起来,你那山头挺热闹的。”他说。
宋溪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以前不热闹。”她又补了一句,“现在热闹了。”
墨文渊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似乎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继续落子。
但棋盘上的气氛,似乎比之前更松弛了些。
又一日,两人在书铺后院那棵老槐树下摆开了棋盘。旁边小几上,放着宋溪自带的“云雾灵芽”,茶香袅袅,与槐花的清甜气息混在一起。
棋至中盘,墨文渊忽然开口:“宋护法这柄镰刀,是何时开始用的?”
宋溪落子的手顿了顿。她低头看了一眼背后那柄从不离身的招魂镰刀,沉默了几息。
“很久了。”她最终答道,“记不清具体时候。只记得,一开始它很重。”
“重?”
宋溪点了点头:“不是拿不动的那种重。是……挥出去的时候,感觉像是拖着什么东西。每次挥刀,都要用尽全力。后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后来有一次,真的快死了。那时候忽然觉得,它好像没那么重了。再后来,就一直带着它。”
墨文渊静静地听着。他没有追问“快死了”是什么意思,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或同情。只是看着那柄在阳光下泛着幽冷光芒的镰刀,若有所思。
“剑也一样。”他忽然说。
宋溪看向他。
墨文渊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腰间那柄看似普通的佩剑:“刚学剑的时候,觉得它又笨又重,怎么用都不顺手。后来有一天,忽然就通了。不是剑变了,是自己变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时候教我剑法的师父说,剑这种东西,你把它当工具,它就是工具;你把它当伙伴,它就是伙伴。你越了解它,它就越了解你。”
宋溪听着他的话,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卧狐那句“你这柄镰刀,看着就瘆人”的评价,以及楚瑶那丫头第一次见到镰刀时两眼放光、想摸又不敢摸的模样。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温润的棋子。
但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是那种疏离的、客气的沉默,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带着某种默契的沉默。
又过了几日。
这日天色不太好,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书铺里光线昏暗,掌柜便多点了两盏灯。
宋溪和墨文渊依旧坐在老位置。窗外风声渐起,吹得槐树枝叶沙沙作响,偶尔有雨点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墨文渊落下一子,忽然问:“宋护法以前待的那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宋溪执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墨文渊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棋盘,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宋溪才开口。
“很规矩。”
三个字。
墨文渊等着下文。
宋溪又沉默了几息,然后慢慢地说:“走路有走路的规矩,说话有说话的规矩,练功有练功的规矩。每天什么时辰做什么事,都有规定。做错了,要罚。”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吃的穿的,都有定数。不能多拿,不能少拿。不能跟别人多说话,不能问不该问的问题。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喜好。所有的东西,都要按照他们说的来。”
墨文渊静静地听着。
“后来我就不想练了。”宋溪继续说,“不是偷懒,是真的不想练。觉得那柄镰刀越来越重,越来越重,重得提不起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一次,我装病,躲了三天。那三天什么都不用做,就躺着。那时候觉得,真好。”
墨文渊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安静的、倾听的专注。
“后来呢?”他轻声问。
宋溪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后来被发现了,罚得更重。”她说,“再后来,就跑了。”
她顿了顿,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几乎察觉不到。
“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带着这柄镰刀。”
墨文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宋溪微微一怔,看向他。
墨文渊笑了笑,指了指棋盘:“该你了。”
宋溪低头,看向棋盘。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落下一子。
窗外的雨终于下大了,哗啦啦地砸在屋顶和窗棂上。书铺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棋子落下的脆响。
但那份安静,不压抑,不孤单。
这日之后,两人的话题越来越多,越来越杂。
有时候聊修行,聊剑法,聊镰刀的发力技巧。
有时候聊阵法,聊古籍,聊那些失传的古老符文。
有时候聊山头的琐事——卧狐今天又打听到了什么离谱的八卦,西辞新培育的灵草开花了,楚瑶又试图教岚猫用尾巴扫地结果被猫打了。
有时候聊各自的过往——墨文渊说小时候在家族里读书,不喜欢那些陈腐的规矩,整天躲在藏书阁里看杂书;宋溪说流浪的时候见过很多奇怪的人和事,有好人,也有坏人,但大多数时候是冷漠的路人。
有时候聊着聊着,就沉默了。
但那沉默里,不再有尴尬,不再有疏离。只是两个人都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那就安静地喝茶,看雨,听风。
偶尔目光相遇,会相视一笑——虽然宋溪的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一下,墨文渊的笑,也只是眉眼柔和一些。
但那已经足够。
这日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两人照例对弈。
棋至中局,墨文渊忽然放下棋子,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卷看上去颇有年头的古册。
“宋护法,这卷书里记载了一种失传的‘幽冥炼器法’,说是在炼制阴属性兵器时,可以注入一缕自己的神魂,让兵刃与主人心意相通。我看了许久,总觉得有些地方难以参透。你那镰刀……或许可以参考?”
宋溪接过古册,翻看了几页。那些古老的符文和晦涩的记载,她看不太懂,但其中关于“神魂与兵刃相融”的论述,却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你是说,”她斟酌着问,“这镰刀也可以……像剑一样?”
墨文渊点了点头:“万物有灵。兵刃用久了,本就与主人有感应。若能主动引导,或许能让这种感应更深。”
宋溪沉默地看着那卷古册,又低头看了看身后那柄陪伴了她无数日夜的招魂镰刀。
“我回去想想。”她说。
墨文渊微微一笑:“不急。这书你先拿着,慢慢看。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问我。”
宋溪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
墨文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喜欢看书而已。看得多了,就知道得多了。”
宋溪没有再问。
但她把那卷古册仔细收好,放进了随身的储物袋里。
傍晚时分,两人收拾棋盘,准备各自回去。
临走前,墨文渊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宋溪。
“上次听你说,山头那个叫楚瑶的小师妹很喜欢吃甜的。这是我前几日在山下镇子里买的桂花糖,带回去给她们尝尝吧。”
宋溪接过那包糖,入手温热,显然是刚买不久。
她看着墨文渊,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多谢。”她轻声说。
墨文渊笑了笑,摆了摆手:“顺手的事。走了。”
宋溪站在原地,看着那包桂花糖,又看了看他离去的方向。
她转身,也朝山上走去。
暮色四合,晚风微凉。
但她握着那包糖的手,却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