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玄圣地各峰人声鼎沸。
新收的弟子们被各自峰主领回去,安置、训话、测灵根、定功法,忙得脚不沾地。几座主峰上隐约传来长老们的训导声和新弟子们战战兢兢的应答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法术试炼的轰鸣,热闹得像过年。
唯独梦凤这座山头,安静得能听见鸟打呼噜。
日上三竿时,卧狐已经把院子扫了三遍。她抱着那柄比她人还高的扫帚,蹲在墙角,耳朵支棱着,好奇地望向远处那些隐约传来动静的山峰,又回头看了看依旧瘫在躺椅上的师尊。
梦凤脸上盖着一本阵法图谱,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阳光透过老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那本图谱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卧狐犹豫了一下,没敢出声,继续抱着扫帚蹲着。
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这里是什么地方?她要学什么?以后每天都要做什么?但她不敢开口。流浪的那些年教会她一件事:在不确定对方脾气之前,最好保持安静。
躺椅上,梦凤其实没睡着。
她透过图谱的边缘,悄悄观察着那只蹲在墙角的小狐妖。小家伙抱着扫帚,耳朵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远处,一会儿看看她,那双眼睛里有好奇、有茫然、有小心翼翼,还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怕被遗弃的小动物特有的不安。
梦凤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本来只是想收个徒弟回来充数,省得梦绮罗整天念叨她“孤家寡人不成体统”。但这只小狐妖蹲在那儿的样子,让她忽然觉得,好像不能真的就这么放着不管。
“喂。”她掀开图谱,懒洋洋地唤了一声。
卧狐嗖地一下窜过来,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眨眼睛就到了躺椅旁边。她蹲在那儿,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梦凤,尾巴不自觉地摇了起来。
梦凤被她的速度惊了一下,随即失笑。这小家伙,别的本事还没看出来,这反应倒是快。
“总该教你些本事,”她慢悠悠地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免得有人说我误人子弟。刀枪棍棒,斧钺钩叉,想学什么?”
卧狐歪着头想了想。她见过那些流浪修士用的兵器,有的使刀,有的使剑,有的扛着大锤……但她印象最深的,是曾经远远见过的一个女修,一柄长剑使得行云流水,剑光掠过时,像一道清亮的月光。
她举起爪子,眼睛亮晶晶的:“徒儿想学剑!”
“兵中君子,”梦凤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满意,“眼光还行。”
卧狐立刻开心地原地转了个圈,尾巴扫起一地落叶。
接下来的日子,卧狐的学剑生涯正式开启。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她就爬起来,先把院子扫干净,然后蹲在梦凤房门口等着。等梦凤打着哈欠晃悠出来,师徒俩就一前一后往后山走。
后山有片空地,是梦凤特意清理出来的。地上铺着细碎的石子,周围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几块大石头散落其间,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往后就在这儿练剑,”梦凤指了指空地,“地方宽敞,摔了不疼。”
卧狐用力点头,然后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蹦蹦跳,那里跑跑,最后被自己的尾巴绊了个跟头,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梦凤看着趴在草丛里、一脸懵的小狐妖,嘴角抽了抽。
她从随身的储物袋里取出一枚令牌,随手一抛。令牌在空中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虚空,片刻后,一座虚幻的门户缓缓浮现。
“剑阁。”梦凤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当先踏入。
卧狐连忙爬起来,拍拍身上的草屑,小跑着跟进去。
一进门,她就呆住了。
无数长剑陈列其间,横的竖的,悬的挂的,长的短的,宽的窄的……有的剑身流光溢彩,有的古朴沉凝,有的隐隐有龙吟之声,有的散发着凛冽寒意。寒光闪闪,剑气森森,看得人眼花缭乱。
卧狐张大了嘴巴,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梦凤抱着胳膊靠在门边,任由她自己去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挑一柄顺手的。”
卧狐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在剑林间穿行。她不敢碰那些看起来太名贵的,也不敢靠近那些气势太盛的,只是远远地打量着,偶尔伸出手,又缩回来。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柄长剑上。
那剑看起来不算起眼,剑鞘是深沉的黑色,上面镌刻着隐约可见的暗色纹路。她凑近了仔细看,那些纹路像是一只展翅的蝙蝠,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神秘。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剑柄。
入手微沉,却有一种奇异的契合感,仿佛这柄剑原本就该在她手里。
卧狐回头,眼巴巴地看向梦凤。
梦凤走过来,看了看她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她那副生怕被拒绝的表情,点点头:“看来此剑与你有缘。以后它就是你的了。”
卧狐重重点头,把剑紧紧抱在怀里,活像护崽的母鸡。
此后每日,师徒俩的生活渐渐形成了规律。
早上,梦凤打着哈欠传授基础剑式。她教得随性,想到哪儿讲到哪儿,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停下来,望着天空发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丢下一句“你自己练着”,然后溜回躺椅上补觉。
卧狐却学得格外专注。
她不敢偷懒,也不敢问太多问题,只是把梦凤教的每一个动作都牢牢记在心里,然后一遍又一遍地练。汗水浸透衣衫也不喊累,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也不停歇。每学完一套剑谱,她都会自觉加练,直到那套剑式刻进骨头里。
梦凤躺在椅子上,偶尔掀开盖在脸上的图谱,看一眼远处那个挥汗如雨的小身影,然后继续闭眼。
这孩子,挺省心。
至少不用她追着教。
转眼半年过去。
这日午后,树影婆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梦凤照例躺在树下打盹,脸上盖着那本永远看不完的阵法图谱。卧狐在空地上练剑,银狐剑在她手中舞动,虽然还谈不上多么精妙,却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忽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卧狐警觉地收剑,耳朵竖得像天线,朝山道方向望去。
几道人影出现在视野里。为首的女子一身玄色华服,面容清冷,步伐沉稳,周身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威严。她身后跟着几名弟子,气息都不弱。
卧狐愣了一下,随即认出那是圣主梦绮罗——收徒大典那天,她见过。
她下意识地看向躺椅上的梦凤。
梦凤依旧躺着,连姿势都没变一下,仿佛没听见动静。
梦绮罗很快走到近前。她扫了一眼空地上那个收剑而立、略显紧张的小狐妖,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几摞练剑时翻乱的书册,最后把目光落在躺椅上那个装睡的人身上。
“梦凤。”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份量。
梦凤这才慢悠悠地掀开图谱,露出一只眼睛,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哟,什么风把圣主大人吹来了?”
梦绮罗没理她的调侃,径直走到空地上,目光落在那柄银狐剑上。剑身上镌刻的黑蝠纹路在阳光下隐约可见,剑锋处有几道新鲜的划痕——那是练剑留下的痕迹。
“这半年来,你就这么教她?”梦绮罗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怎么教不是教?”梦凤终于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又没缺胳膊少腿。”
梦绮罗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卧狐。
那小狐妖抱着剑,紧张地站在一旁,尾巴不自觉地缠住了自己的小腿。她不敢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观察着这位圣主。
“告诉本座,”梦绮罗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许,“这半年来,你都学了些什么?”
卧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躺椅上的梦凤。
梦凤对她点了点头。
卧狐这才鼓起勇气,小声说:“回圣主……学了基础的剑式,还有一些简单的身法。每天自己练,师尊偶尔会指点……”
“偶尔指点。”梦绮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她又看向那几摞被翻乱的书册。那是些基础剑谱和入门功法,封页都卷了边,显然被翻阅了很多次。
“自己练的?”
卧狐点点头。
梦绮罗没再说话。
她转过身,看向已经重新瘫回躺椅上的梦凤。那慵懒的姿态,那事不关己的表情,跟当年一模一样。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副死样子。
“你就打算一直这样?”她问。
“哪样?”梦凤无辜地眨眼。
梦绮罗懒得跟她绕圈子,直接道:“跟我走一趟。有些事,需要你。”
梦凤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现在?”
“现在。”
梦凤沉默了几息,最终还是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卧狐面前,伸手揉了揉那对竖着的耳朵。
“乖乖待着,我晚点回来。”
卧狐点点头,但眼神里明显带着不安。
梦凤没再多说,跟着梦绮罗往山道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对上卧狐那双眼巴巴望着她的眼睛。
她挥了挥手,示意她回去。
卧狐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梦凤这一去,就是大半天。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卧狐把院子里的灯点上,抱着剑坐在门槛上等。她不知道师尊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只是这么等着。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山道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卧狐嗖地窜起来,朝那边跑去。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来的人不是梦凤。
那是一个穿着圣主峰弟子服饰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气息平稳。他看到卧狐,微微拱手:
“可是梦凤长老座下弟子卧狐?”
卧狐点头,耳朵警觉地竖着。
“圣主有令,请卧狐师妹随我前往圣主峰小住几日。梦凤长老那边有些事务要处理,这几日不便带你同往。”
卧狐愣住了。
去圣主峰?小住几日?师尊呢?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流浪的那些年教会她,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她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院子,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柄被她擦得干干净净的银狐剑,最后默默地抱起剑,走到那弟子面前。
“走吧。”
圣主峰的客房,比梦凤那座简陋的竹屋精致多了。
雕花的窗棂,柔软的床铺,案上还摆着精致的香炉,燃着淡淡的宁神香。窗外是修剪整齐的园林,月光下能看见假山和流水。
卧狐坐在床边,抱着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来的是圣主峰的执事弟子,态度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卧狐师妹,从今日起,请随我们修炼。圣主有令,既入太玄,当勤勉修行,不可懈怠。”
卧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到了一个演武场。
场中已经站了十几个人,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弟子,有的在练剑,有的在打坐,有的在对练。场边站着几个执事模样的修士,目光锐利,监督着每一个人的动作。
“开始吧。”执事弟子指了指场中一个空位,“基础剑式,一百遍。”
卧狐愣了愣,下意识地想问为什么。但那些执事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她只好硬着头皮站到空位上,拔出银狐剑,开始练。
一百遍基础剑式。
听起来不多,但真的练起来,才知道有多累。尤其是旁边还有人盯着,每一剑的力道、角度、速度,都要达到标准。稍有偏差,就会被纠正,然后重来。
卧狐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练。
汗水浸透了衣衫,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虎口被剑柄磨得生疼。她没喊累,也没停下,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些动作。
因为她不知道,如果不按他们说的做,会发生什么。
第一天结束,她几乎是爬回客房的。
第二天,强度更大。除了基础剑式,还加了身法训练、灵力运转、招式拆解。一整天下来,她累得连剑都握不住。
第三天,继续。
卧狐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练,不明白师尊为什么还不来接她,也不明白那个看起来很威严的圣主,为什么要让她来这里。
她开始害怕。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那种无处不在的、被审视的感觉。每一个动作都被评判,每一个失误都被指出,那种永远达不到标准的压力,像一块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第三天夜里,她实在受不了了。
趁着夜色,她悄悄溜出客房,摸到圣主峰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矮墙,翻过去,就是下山的路。
她刚爬上墙头——
“要去何处?”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卧狐身体一僵,缓缓回头。
月光下,梦绮罗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玄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那张清冷的脸在月色中显得格外苍白,却也更添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卧狐从墙上滑下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梦绮罗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瑟瑟发抖的小狐妖。
三天了。
她其实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被梦凤随手捡回来的小徒弟,资质不算顶尖,悟性倒还可以。练功时的那股韧劲,让梦绮罗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三天下来,这孩子没喊过一声苦,没求过一次饶,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直到今晚。
“为什么跑?”梦绮罗问。
卧狐低着头,不说话。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梦绮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看着她紧紧攥着衣角的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耳朵。
忽然间,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另一个倔强的身影。
那时候,那人也是这般沉默地承受着一切,从不解释,从不求饶,只是咬着牙硬撑。后来,那人终于撑不住了,然后一切就都变了。
梦绮罗移开目光,望向远处的夜空。
“梦凤那边,事情还没办完。”她开口,语气比刚才平和了些许,“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也可以回去。自己选。”
卧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想回去。”
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梦绮罗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最后点了点头。
“那就回去吧。”
她转身离开,留下卧狐一个人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卧狐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位圣主……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卧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回山头的。
当那个熟悉的院子出现在视野里时,她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冲进院子,看到那盏亮着的灯,看到那个瘫在躺椅上的人影——
“师尊……”
梦凤从躺椅上坐起来,看着眼前这只狼狈的小狐妖。
三天不见,小家伙瘦了一圈,眼眶红红的,浑身脏兮兮的,像是刚从哪个泥坑里爬出来。那柄银狐剑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剑鞘上还沾着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泥土。
“受苦了?”梦凤问。
卧狐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
梦凤伸手,把她拉到面前。指尖拂过那对耷拉下来的耳朵,轻轻揉了揉。
“耳朵都成腌菜了。”
卧狐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
梦凤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头:“去洗洗,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卧狐用力点头。
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吃了厨房里不知谁备下的热粥。然后钻进被窝,抱着银狐剑,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棂洒进屋里。
卧狐睁开眼,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回来了。她爬起来,梳洗完毕,蹦跳着来到院子里。
梦凤依旧瘫在躺椅上,脸上盖着那本阵法图谱。
“醒了?”声音从图谱下传来。
“嗯!”卧狐跑过去,蹲在躺椅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梦凤掀开图谱,看了她一眼。气色恢复了不少,尾巴也重新蓬松起来,摇得挺欢。
“可舒坦了?”
“好多了!”卧狐用力点头,耳朵欢快地抖动着。
“还是自家舒坦罢?”
卧狐不好意思地笑了,尾巴在身后画着圈圈。
梦凤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问:“在那边,没能安眠?”
卧狐的笑容淡了淡,低下头,小声嗫嚅:“夜难成寐……”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勇气,抬起头望着梦凤,眼眶又有些红:“师尊……我不愿回去了。”
梦凤伸手,揉着那对重新立起的耳朵,慢悠悠地说:“本就没打算让你回。”
感受到掌心下耳朵的轻颤,她又补了一句:“我深知她的性子,现下她注意力早不在你身上了。不会再来找你的。”
卧狐如释重负,整个人挂在师尊身上不肯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