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收徒大典，太玄圣地的主峰广场上又是人山人海。
各峰长老们早早占据了有利位置，目光如炬地在人群中扫视。那些有经验的，甚至开始低声交流今年的“热门人选”——谁家孩子根骨好，谁家背景硬，谁在入门测试中表现突出。几个年轻峰主更是摩拳擦掌，准备今年一定要抢个好苗子回去。
梦绮罗高立于主位之上，圣主华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梦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到了场边，正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梦绮罗眉头微蹙。这人，明明让她早点来，结果还是卡着点到的。
收徒大典正式开始。弟子们鱼贯而入，按照测试成绩和资质优劣分列几排。那些资质上佳的，站得靠前，被各峰长老们争抢；资质平平的，站得靠后，等着被挑挑拣拣。
梦凤依旧站在角落里，完全没有往前凑的意思。
她今天来，纯粹是凑数的。徒弟嘛，有一个就够了，再多就是给自己找麻烦。那卧狐小丫头挺好，省心省力，每天自己练剑自己扫地，从不给她添乱。再来一个？想想就头疼。
她正打算找个地方眯一会儿，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人群。
然后她停住了。
在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弟子当中，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格外显眼——不是因为出众，而是因为困。
那是一只小猫妖。看起来年纪不大，化形得倒是完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此刻正站在队伍最后排，抱着自己的尾巴打哈欠。她的眼睛半眯着，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显然困得不轻，对周围的热闹浑然不觉。
周围的弟子们都在紧张地等待着被挑选，只有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困意里。
梦凤的嘴角微微勾起。
有点意思。
她信步走过去，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直接站到了那只小猫妖面前。
小猫妖感觉到有人靠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她仰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懒洋洋的女人，又看了看四周突然安静下来的气氛，一时没反应过来。
“叫什么？”梦凤问。
小猫妖眨眨眼，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岚……岚猫。”
梦凤点点头，然后转身就走，丢下一句：“跟我来。”
岚猫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是被挑中了？
她连忙跟上，脚步还有些踉跄。走了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看那些依旧站得笔直的弟子们，又看了看前面那道慵懒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就这么简单？
她以为被挑选是多复杂的事呢。
回到山头时，卧狐正在院子里扫地。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就看到师尊身后跟着一只——呃，一只看起来比她还迷糊的小猫妖。
那猫妖东张西望，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尾巴不自觉地晃来晃去，偶尔被自己的脚步绊一下，踉跄两步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走。
“卧狐。”梦凤招招手。
卧狐放下扫帚，跑过来。
“这是你师妹，岚猫。”梦凤指了指身后那只，“以后你们就是同门了。带她去熟悉熟悉地方，告诉她规矩。”
说完，她就瘫回躺椅上，脸上盖起那本阵法图谱，仿佛这一切跟她没关系了。
卧狐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师妹。
岚猫也看着她。
两只小妖大眼瞪小眼，对视了好一会儿。
“师姐好。”岚猫先开口，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点刚睡醒的鼻音。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尾巴却不受控制地晃来晃去。
卧狐心里那点因为“多了个师妹”而产生的紧张，在看到那条晃来晃去的尾巴时，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走，我带你去转转。”她主动拉起岚猫的手，“咱们山头虽然不大，但是有好玩的地方。后山有片空地，可以练剑；那边有棵老树，夏天乘凉可舒服了……”
岚猫被她拉着走，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很快，两只小妖就混熟了。
山头的日子，因为岚猫的到来，变得更热闹了些。
卧狐每天除了练剑，又多了一项任务——逗师妹。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趁岚猫不注意，突然伸手揪那根毛茸茸的尾巴。岚猫每次都吓得“喵呜”直叫，满院子追着她跑。
“师姐你欺负人！”
“我没有，我就是摸摸，毛真软！”
“你摸了我八次了！”
“哪有，我才摸三次！”
“你骗人，我自己数着呢！”
西辞在廊下整理草药，看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两只，忍不住摇头笑。岚猫跑得气喘吁吁，却还是不肯认输，追得越来越起劲。
梦凤躺在躺椅上，偶尔掀开图谱看一眼，嘴角微微勾起，然后又盖回去。
挺好，热闹。
这日，梦凤被梦绮罗传唤至太玄大殿。
殿内已经坐了几位长老，各峰峰主也在。梦绮罗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玉简。
“与东洲青云剑宗的交换弟子事宜已定，”她的声音平稳清冷，“各峰需派出一名弟子前往交流学习，为期三月。”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交换弟子，说得好听是交流学习，实际上就是去别宗当“人质”——当然，是那种被好吃好喝供着的人质。对方宗门的弟子也会来太玄，双方互换，增进了解，也算是修真界的一种外交手段。
“梦凤。”梦绮罗的目光落过来。
梦凤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听到自己的名字，懒洋洋地睁开眼：“嗯？”
“你峰上需出一人。”
梦凤想了想。卧狐？不行。那丫头虽然机灵，但毕竟是小妖出身，去了剑宗那种规矩森严的地方，未必适应。而且她好不容易把山头打理得有点样子，正需要人镇着。
那就只剩下岚猫了。
“岚猫去吧。”她说得云淡风轻，“让她出去见见世面。”
梦绮罗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毕竟，谁会对一只看起来呆呆的、除了吃就是睡的猫妖，抱有什么学术交流的期望呢？
消息传回山头，岚猫的反应很简单。
“哦。”她应了一声，继续摆弄自己的爪子。
卧狐却有点舍不得。她偷偷塞给岚猫一大包小鱼干，又把自己珍藏的几块灵石塞进她的包袱里，絮絮叨叨地叮嘱：
“师妹，在外面要是被欺负了，就传信回来，师姐去帮你挠他们！那边的伙食要是不习惯，就少吃点，回来我给你补！还有，那些剑宗的人要是让你干什么奇怪的事，你就装听不懂，反正你本来也……”
“师姐。”岚猫打断她，“你说太多了。”
卧狐噎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反正你给我好好的！”
岚猫点点头，背着小包袱，揣着小鱼干，懵懵懂懂地跟着交换生的队伍走了。
起初几天，风平浪静。
梦凤乐得清静，每天照常躺着。卧狐则有些无聊，扫地的力气都比平时大了三分，偶尔还会望着岚猫离开的方向发呆。
然而，这份清静没能持续多久。
半个月后的一天深夜，一道娇小的身影熟门熟路地翻过山头结界，精准地落在梦凤的窗外，轻轻敲了敲窗棂。
梦凤推开窗，看着窗外风尘仆仆、耳朵和尾巴都耷拉着的小猫妖，一点也不意外。
“怎么，青云剑宗的鱼干不好吃？”
岚猫瘪着嘴，眼眶红红，难得地说了长句子：“他们……他们天不亮就要练剑！练不好还不给饭吃！还要背好多好多的书！比圣主那里还可怕！”
她一把抱住梦凤的胳膊，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师尊，我宁愿天天被师姐揪尾巴，我也不回去了！”
梦凤揉了揉她的脑袋：“行了，回来就回来吧。”
她没问原因，也没追究责任。这孩子本来就是去走个过场，既然待得不舒服，回来就是。
岚猫如释重负，正想往屋里钻，忽然听到结界外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忐忑的声音：
“请、请问……这里是太玄圣地梦凤长老的山峰吗？岚猫师姐是不是回这里了？”
梦凤和岚猫对视一眼，走到院中。
月光下，站着一个身着青云剑宗服饰的少女。她看起来十六七岁，容貌清秀，背上负着一把看起来颇为朴素的青天剑。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但眼神却很亮，透着一股子倔强和认真。
岚猫立刻躲到梦凤身后，小声说：“就是她……路上我偷跑出来，她发现我了，不但没抓我回去，还……还帮我打了掩护，一路送我回来的。”
那少女见到梦凤，连忙恭敬行礼：“晚辈西辞，见过梦长老。”
她顿了顿，似乎鼓足了勇气，继续说下去：
“岚猫师姐她……在剑宗过得并不习惯，日夜思念师尊和师姐，修行也难以专心。晚辈担心她独自返回路途有险，所以……所以便护送她回来了。未经允许，擅离剑宗，还请长老责罚。”
她说着请罪的话，腰板却挺得笔直。月光下，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梦凤打量着她。
根骨看起来确实平平，气息也不甚强大。但这孩子有一双很干净的眼睛，说话时目光清正，不躲闪也不讨好。更重要的是，她敢于承担责任，敢于护送一个刚认识几天的“逃兵”穿越千里路途。
这份心性，难得。
“你是剑宗弟子，为何要帮她？”梦凤问。
西辞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回答：“因为……因为岚猫师姐确实不适合留在剑宗。修行之道，贵在适合。她不适应那里的环境，强留下来对彼此都是折磨。晚辈只是……觉得应该帮她一把。”
“你不怕受罚？”
“怕。”西辞老老实实地点头，“但做都做了，怕也没用。”
梦凤看着她那副“我认了”的表情，忽然笑了。
“罢了。”她摆摆手，“既然来了，就是客人。岚猫，带你这位……仗义的朋友下去休息吧。至于交换生的事，我自会去跟圣主和青云剑宗解释。”
岚猫欢呼一声，窜出来拉住西辞的手：“西辞你真好！走，我带你去见我师姐！”
西辞被她拉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梦凤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如释重负，也带着点对未知环境的好奇。
梦凤看着两个小家伙手拉手跑开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用一个“逃兵”猫妖，换回来一个看起来努力又实诚的剑宗少女？这买卖，好像不亏。
第二天，梦绮罗果然找上门来。
她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那个正在被卧狐好奇地围着打量、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剑宗少女，又看了一眼躲在梦凤身后只露出一个猫猫头的岚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梦凤！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梦凤正瘫在躺椅上，闻言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我怎么了我？”
“岚猫身为交换生，擅自逃回，成何体统！还有这位青云剑宗的弟子，你当如何向剑宗交代？”梦绮罗气得胸口微微起伏。
梦凤打了个哈欠：“师妹，稍安勿躁。岚猫性子惫懒，在剑宗也是浪费名额，回来就回来吧。至于这位西辞姑娘……”
她目光转向西辞，微微一笑：“她护送岚猫归来，一路辛苦，于情于理，我们都该表示感谢。而且，我看她根骨虽平，但心性纯良，毅力颇佳，留在我们太玄圣地交流学习一段时日，想必青云剑宗也不会反对。”
西辞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恭声道：“圣主明鉴，梦长老谬赞了。晚辈……晚辈在剑宗资质愚钝，进步缓慢，若能有机会在太玄圣地聆听梦长老教诲，学习不同的修行理念，是晚辈的福分。”
她这话说得诚恳，带着点自嘲，又充满了渴望。
梦绮罗冷哼一声：“你倒是会说话。”
她又瞪向梦凤：“你这里都快成了问题弟子收容所了！”
“怎么叫收容所？”梦凤挑眉，“我这是因材施教。你看卧狐，现在不是挺好？岚猫……至少很快乐。这位西辞姑娘，说不定在我这儿，就能找到适合她的路子呢？”
梦绮罗看着眼前这“一家子”：一个看似慵懒实则护短的师尊，一个机灵狡黠的狐妖大弟子，一个只想躺平的猫妖二弟子，现在又多了一个来自别派、资质平平却眼神坚定的少女。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奇怪。
但她知道，事已至此，强行把岚猫送回去或者让西辞立刻离开，都不现实。
“罢了！”她深吸一口气，“西辞可以暂时留下，以交流生的身份。但青云剑宗那边，你自己去解释！”
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至于岚猫，一年禁足，以儆效尤！”
岚猫“嗷”一嗓子，眼泪汪汪地看向梦凤。梦凤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等梦绮罗的身影彻底消失，院子里沉默了几息，然后——
“好啦好啦，圣主同意了！”卧狐率先打破沉默，笑嘻嘻地拍了拍西辞的肩膀，“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小师妹啦！放心，有师姐罩着你！”
岚猫也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西辞的手，算是安慰和感谢。
西辞看着热情的卧狐，又看看蹭着自己的岚猫，再看向一脸无所谓的梦凤，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眼圈微微发红。她郑重地行了一礼：
“西辞，多谢师尊收留，多谢师姐们关照！”
梦凤点点头：“嗯，既然留下了，就安心住下。卧狐，带西辞去安顿一下，顺便告诉她我们这儿的规矩。”
“规矩？”卧狐眨眨眼，“我们这儿有规矩吗？”
梦凤想了想：“大概就是……别打扰我睡觉，院子要打扫干净，还有，打架别打输？”
西辞：“……”
这位新师尊，好像确实和剑宗的那些长老们，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