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大殿里云雾缭绕,青石柱上嵌着的星辉石闪得人眼花,活像把整个银河都砸碎了糊在柱子上。微风从殿外溜进来,撩得角落里几盆灵植的叶片沙沙作响,给这庄严肃穆的场合添了点儿活气。
可惜这活气没能传染给殿内的人。
梦凤坐在左侧第三排的位置,一只手支着下巴,眼皮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下耷拉。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底的长袍,料子是好的,绣纹是精细的,偏偏被她穿出了随时要滑下肩膀的慵懒感。膝上还摊着一本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杂记,页面停留在一则关于“南海异兽状如牛”的奇谈上——她刚才看到一半,困意就上来了。
“……收徒大典在即,各峰需择适合的弟子收入门下。”主位上,圣主梦绮罗的声音平稳清冷,带着她一贯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劲儿,“今年适龄弟子共八十七人,其中资质上佳者不过十之一二。望诸位长老用心甄选,莫要错失良才。若是收不到徒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个快要滑到椅子底下的人影,唇角动了一下:
“月俸扣两成。”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几位原本正襟危坐的长老脸色微微一变,开始交头接耳,盘算着自己峰上今年的收徒名额和库存积蓄。坐在前排的几个年轻峰主更是脊背都挺直了几分,眼神开始往殿门方向瞟——那边,待选的弟子们正在偏殿候着。
而梦凤,在听到“扣两成”三个字时,那快要彻底闭上的眼睛终于撑开了一条缝。
两成月俸……够买多少壶“醉仙居”新酿的桃花酿来着?她眯着眼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得出的结论是:够喝到来年开春。
但她很快又把这账本抛到了脑后,眼皮继续往下沉。收徒?太麻烦了。她那座山头常年就她一个人,清净得很,偶尔有灵雀飞过都算添了访客。要是收个徒弟回来,还得管吃管住管教导,多累。
梦绮罗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收徒大典,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偏殿的门缓缓打开。早已等候多时的弟子们鱼贯而入,按照资质的优劣和来头的大小分成几拨,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大殿中央。
场面瞬间热闹起来。
原本端坐着的长老们纷纷起身,脚步匆匆地朝着弟子群走去,那架势,活像赶集抢新鲜菜的老农。几位平日里德高望重、走路都要人扶的老家伙此刻腿脚利索得惊人,眨眼间就扎进了人堆里。
“这孩子筋骨不错!归我了归我了!”
“哎哎哎,王峰主,你手往哪儿伸?那是我先看中的!”
“你刚才还在看那边那个,这明明是我先摸到的!”
“摸到就算?哪有这种规矩!”
殿中央很快乱成一团。一群平日里端着架子的长老峰主们,此刻为了几个天赋不错的苗子争得面红耳赤,袖子撸得老高,就差没当场掐架。有几个机灵的干脆用上了储物袋里备着的测灵石,当场给看中的弟子测资质,然后拽着人就走,生怕慢一步就被别人抢了去。
那场面,确实像极了菜市场抢鸡蛋——还是那种千年难遇的、据说吃了能延年益寿的灵鸡蛋。
梦绮罗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她早就习惯了。
她收回目光,再次瞥向左侧第三排。
梦凤已经快彻底睡着了。身子歪在椅子上,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那本杂记不知何时滑到了膝盖边缘,眼看就要掉下去。
梦绮罗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她站起身,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不动声色地踱步过去。路过梦凤身边时,脚下极其自然地一拐,膝盖轻轻碰了碰梦凤歪着的肩膀。
“唔?”梦凤含糊地发出一声鼻音,脑袋晃了晃,勉强撑开眼皮。
“坐直了。”梦绮罗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带着点儿咬牙切齿的意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像什么样子。”
梦凤眨了眨眼,迟钝地看了看殿中央热火朝天的抢人现场,又看了看眼前这张冷若冰霜的脸,慢吞吞地“哦”了一声。
然后她往旁边蹭了蹭,试图给梦绮罗腾出点位置——她以为是妹妹要来她这边坐。
梦绮罗:“……”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住梦凤的肩膀,把她摁回了椅子上。
“坐好。别动。”这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梦凤被她按得肩膀一沉,终于彻底清醒过来。她仰头看了看妹妹那张寒冰脸,又看了看殿中央依旧乱成一团的收徒现场,忽然明白了什么。
哦,是嫌她丢人了。
她识趣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滑到膝盖边缘的杂记收起来,端端正正地坐好。只是那眼神,依旧飘忽得很,完全没有往殿中央那群弟子身上落的意思。
梦绮罗这才满意地松开手,转身回到主位。
至于为什么没有弟子主动向梦凤毛遂自荐?
倒不是她名声不好。恰恰相反,“梦凤”这两个字在太玄圣地,甚至在整个修真界,都有着沉甸甸的分量。当年那些传闻,那些战绩,随便拎出一件来都够普通修士吹一辈子。殿中这些来拜师的弟子,哪个没听说过?
问题是——没人敢。
梦绮罗没介绍她。
在正式拜师仪式开始前,执事长老例行公事地介绍了在场的诸位峰主和长老:这位是丹堂的首座,那位是剑阁的阁主,这位擅长什么功法,那位掌管什么资源……轮到梦凤时,执事长老的嘴皮子极其自然地一滑,只说了句“那位是梦凤长老”,便跳到了下一位。
就这么简简单单六个字,连她擅长什么、修的是什么道、有什么成就,一个字都没提。
台下弟子们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这位长老姓梦,跟圣主一个姓,估摸着有点关系,但具体是什么来头?没人知道。
而那些事先做过功课、打听到些风声的弟子,此刻反而更不敢动了。他们知道这位长老的厉害,但正因为知道,才更加忐忑——这么一位传说中的人物,收徒标准得多高?自己这点资质,凑上去不是自取其辱吗?
于是,偌大的殿中,愣是没有一个人敢往梦凤那边迈一步。
殿内的争抢还在继续。
天赋最好的几个弟子已经被抢得差不多了,剩下一些资质平平的,长老们挑挑拣拣,倒也没那么激烈。有几个实在挑不到好苗子的峰主,只能退而求其次,随便领一个回去充数——总比一个都没有强,不然明年分资源的时候吃亏。
梦凤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困意又上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正准备再眯一会儿,目光却无意间扫过大殿最边缘的角落。
那儿蹲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一只小狐妖。看起来化形没多久,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毛茸茸的耳朵从发顶支棱出来,正抱着自己那条同样毛茸茸的大尾巴打哈欠。她躲在角落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去跟那些被争抢的弟子凑热闹,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对周围一切保持警惕的神色。
梦凤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小狐妖打了个哈欠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恰好对上了梦凤的视线。她愣了一下,随即耳朵抖了抖,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
但下一秒,她又停住了。
因为那个坐在远处的、看起来懒洋洋的长老,正朝她这边走过来。
梦凤穿过人群,无视了身边那些还在争抢的嘈杂声,径直走到角落里。她弯下腰,伸手就揪住了小狐妖那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耳朵。
毛茸茸的,手感意外地好。
“嗷呜!”小狐妖吃痛,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叫。但她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的,就把自己的耳朵往梦凤手里又送了送,还讨好地蹭了蹭,脸上露出一个“我很乖”的表情。
这份机灵劲儿,让梦凤很是满意。
她直起身,揪着耳朵把小狐妖从角落里拎了出来,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你这哪是选徒弟,”梦绮罗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扶了扶额,“分明是在挑宠物。”
梦凤把小狐妖放到自己旁边的椅子上,手指还绕着她柔软的耳毛,理直气壮:“我这是在选弟子啊!”
“未免太过随意。”梦绮罗看着那只坐得端端正正、却依旧紧张地抱着自己尾巴的小狐妖,眉头微蹙。
“我觉得她是可造之材。”梦凤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闻言,小狐妖眼睛一亮,骄傲地挺起胸膛,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梦绮罗看看这一大一小,又看看殿中央那些终于结束争抢、正带着新收弟子往外走的长老们,头疼地摆了摆手:“随你罢,随你罢。”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人既然收了,就好生教导。别整天就知道躺着。”
梦凤敷衍地“嗯嗯”两声,注意力已经完全落到了身边这只小狐妖身上。
大典结束后,梦凤拎着唯一入选的弟子回山。
她住的那座山头偏远得很,从主峰过去要穿过好几道山梁。小狐妖被她揪着后领,一路悬空,四条腿在空中乱蹬,却不敢挣扎,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叫什么名字?”梦凤忽然问。
小狐妖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她没有名字。从有记忆起,就是一个人在山林里流浪,偶尔靠近人族村落,也是偷偷摸摸的。没人给她起过名字。
“没有?”梦凤挑了挑眉,随即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就起一个。”
她看了看怀里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又看了看远处渐渐显露轮廓的山头,忽然来了灵感。
“从今往后,你就叫卧狐。”
卧狐。卧着的狐狸。
很贴切。
小狐妖眨了眨眼,把这个名字默念了几遍,然后用力点头。耳朵跟着抖了抖,尾巴也开心地摇了起来。
——她有名字了。
回到山头,梦凤把卧狐往院子里一放,自己就瘫进了那张专属的躺椅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几间竹屋,一棵老树,一条石板路,角落里还种着几丛不知名的花草。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下来,晒得人昏昏欲睡。
梦凤惬意地眯起眼睛,随口吩咐了一句:“去,把院子扫了。”
卧狐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靠在墙角的扫帚。那扫帚比她还高,看起来沉甸甸的。
但她二话没说,跑过去抱起扫帚,就开始吭哧吭哧地扫起来。
动作笨拙,却很认真。
梦凤躺在椅子上,看着那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忙活,嘴角微微勾起。
其他长老此刻想必正在为教导新弟子忙得焦头烂额吧?又是安排住处,又是讲解门规,又是测灵根定功法……
而她呢?
她只需要躺着。
茶香袅袅,阳光正好。梦凤惬意地眯起眼睛,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这才是人生啊。
至于教导徒弟?不急,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