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的热闹喧嚣，在宋溪夺魁后渐渐平息。各峰重归日常的修炼与事务，但关于那位手持巨镰、一路碾压的墨衣女子，以及她身后那座偏安一隅却突然声名鹊起的梦凤山头，成了太玄圣地弟子们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梦凤对此毫无波澜。她依旧每天瘫在竹椅里晒太阳，脸上盖着那本阵法图谱，仿佛外界的议论与她毫无关系。
倒是卧狐，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来拜访的人太多了。有想攀交情的，有想请宋溪指点的，有纯粹来凑热闹的，还有几个是其他峰派来探虚实的。她这个大师姐，硬生生被逼出了几分外交家的风范，迎来送往，滴水不漏。
西辞依旧每日练剑、侍弄药圃，偶尔被拉去应付访客，也只是红着脸说几句“宋师姐确实厉害”、“我也不太清楚”之类的客套话。
岚猫干脆躲到了房梁上，任谁来叫都不下来。
宋溪本人则一如既往地沉默，该练剑练剑，该吃饭吃饭，仿佛那个在大比上大杀四方的人不是她。
直到这一日，梦凤难得从那把躺椅上坐了起来。
“走。”她对正在后院练剑的宋溪招了招手。
宋溪收镰，走过来：“师尊，去哪儿？”
“龙戟峰。”梦凤打了个哈欠，“去会会那位‘梦凤之下第一人’。”
宋溪微微一怔。龙戟峰？兰云山？她想起那日在圣主殿见过的那位慵懒护法，那个靠在柱子上、话少得可怜、却让人无法忽视的女人。
“走吧。”梦凤已经晃晃悠悠地朝山门走去，宋溪连忙跟上。
龙戟峰与梦凤山头截然不同。
尚未靠近，一股肃杀凛冽之气便扑面而来。山峰形似一柄倒插的巨戟，陡峭嶙峋，植被多是耐寒的松柏，颜色深郁。峰顶建筑多为黑石垒砌，线条硬朗，格局开阔。
但今日，这肃杀的山峰上，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慵懒气息。
梦凤带着宋溪，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院中种着几株老松，树下摆着一张竹制躺椅，一个身影正斜靠在上面。
那姿态，那架势，那慵懒到骨子里的气息——
宋溪看了看那个躺着的人，又看了看身边的师尊，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真的有点像。
“哟，躺着呢？”梦凤走过去，在躺椅旁边站定。
那身影动了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脸上的书，露出一张慵懒的脸。兰云山懒洋洋地睁开眼，目光在梦凤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身后的宋溪，然后慢悠悠地坐了起来。
“来了？”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梦凤也不客气，直接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来看看你。顺便带我家宋溪认认门。”
兰云山看了宋溪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转向梦凤，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这次大比打得不错。”她开口，语气依旧慵懒，但话里的内容却很实在，“那几个老家伙都在打听，说从哪儿挖来这么个苗子。”
梦凤嘴角勾起，毫不掩饰地笑了：“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
她伸手拍了拍宋溪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丫头，底子好，心性稳，就是之前被那些破规矩憋坏了。放我那儿养了几个月，这不就亮出来了？”
兰云山看了宋溪一眼，目光在那柄招魂镰刀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嗯。”她应了一声，算是认同。
梦凤话锋一转，忽然问道：“对了，你那个小徒弟呢？叫什么来着……楚瑶？我记得当初是直接安排到你这的吧？这次大比怎么没见她？”
提到“楚瑶”两个字，兰云山那慵懒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那丫头，”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让她参加。”
“哦？”梦凤来了兴趣，“为什么？”
兰云山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斟酌怎么措辞。
最后，她只是吐出三个字：“太能闹。”
梦凤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太能闹？”她笑得眉眼弯弯，“你兰云山，堂堂龙戟护法，被一个小丫头片子闹得头疼？”
兰云山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你是没见过。”她慢悠悠地说，“刚来那会儿，把我那沉渊阁的房顶捅了个窟窿，说是想看看上面的瓦片是什么材质。后来又把戒律堂长老养的灵鹤尾巴上系满了蝴蝶结，害得人家追着我告了三次状。再后来，还试图用她那柄破扇子去扇炼器房的炉火，说什么‘助助燃’，差点把房子点了。”
她每说一句，梦凤的笑容就扩大一分。
“还有，”兰云山继续说，“上个月，她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彩色的颜料，把我演武场的石狮子涂成了七彩的。说是要给它‘增添几分生气’。”
梦凤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七彩石狮子？那玩意儿现在还在吗？”
兰云山瞥了她一眼：“你觉得呢？我让人连夜洗掉了。”
“可惜可惜。”梦凤摇头晃脑，脸上满是幸灾乐祸，“我要是你，就留着，多喜庆。”
兰云山没接话，只是懒洋洋地靠在躺椅上，看着院子里斑驳的树影。
梦凤笑够了，忽然转过头，看向宋溪：“溪儿，你知道楚瑶那丫头进太玄圣地后的师傅是谁吗？”
宋溪微微一怔，看向兰云山。
“兰护法？”
“对。”梦凤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就是这位。”
她转向兰云山，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所以说啊，这家庭背景不用说了。”
兰云山听到“家庭背景”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她抬眼看了梦凤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有一丝……怎么说呢，像是认命。
“替我教教她？”她问。
梦凤挑眉，“你现在是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
“那丫头，天赋是顶好的。灵性足，胆子大，不怕事。就是心性还没定下来，整天东想西想，闯不完的祸。”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梦凤：
“我这儿……不适合她。”
这话说得平淡，但宋溪却从里面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兰云山这样的人，能说出“不适合”三个字，已经是极重的认可了——不是认可楚瑶的天赋，而是认可她值得更好的环境。
梦凤看着她，脸上那惯常的嬉笑收敛了几分。
“所以？”她问。
兰云山迎着她的目光，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此刻一片清明。
“她在我这儿，就是个烫手山芋。”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打不得，骂不得，放不得，留不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分量，在场三人都明白。
以兰云山的地位和实力，若真想打发一个人，有的是办法。可她偏偏没有。她把楚瑶留在身边，任她闯祸，任她胡闹，任她把龙戟峰搞得鸡飞狗跳。然后，在发现这里真的不适合她时，又费心为她寻找一个更好的去处。
梦凤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行。”她说，“这人，我收了。”
兰云山微微一怔，随即微微颔首。
她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话，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撑着躺椅扶手，慢悠悠地站起身，然后走到梦凤面前。
她站定，双手抱拳，微微躬身——
那是标准的、对上级的礼节。
“多谢梦长老。”
梦凤被她这一下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摆手：“行了行了，跟我还来这套。”
兰云山直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的表情，仿佛刚才那郑重其事的一礼只是随手为之。
但她转向宋溪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温和。
“以后那丫头就是你师妹了。”她说，“她要是闹得太厉害，尽管来找我。别的不敢说，收拾她，我还是有经验的。”
宋溪看着眼前这个慵懒的女人，有点茫然。
“记下了。”她微微颔首。
梦凤在一旁看得好笑：“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既然事情定了，那我带溪儿回去认认门。你那‘烫手山芋’，过几天让人来便是。”
兰云山点头，又走回躺椅边，慢悠悠地躺了下去，重新把书盖在脸上。
“多谢。”
梦凤也不在意，拉着宋溪就往外走。
宋溪跟在师尊身后，走出龙戟峰的山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龙戟护法兰云山。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得多。
回山的路上，宋溪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尊，楚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能让兰云山那样的人如此头疼，又如此上心，那丫头得有多能闹？
梦凤闻言，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什么样的人？”她想了想，“这么说吧，你要是见过她，就知道什么叫‘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那丫头，精力旺盛得能把我那山头掀翻。”
宋溪：“……”
“不过，”梦凤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那丫头也有她的好处。胆子大，不怕事，想什么就做什么。这种人，放到合适的地方，能成大器；放错了地方，就是个祸害。”
她看了宋溪一眼，笑道：“兰云山把她放在身边那么久，不是因为她闯祸闯得好看，是因为兰云山看得出，这丫头有东西。只是龙戟峰那地方，太刚硬了，压得住她的皮，压不住她的魂。”
宋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以后她就是你们师妹了。”梦凤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个师姐，可得好好罩着。”
宋溪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她想起兰云山那句“她要是闹得太厉害，尽管来找我”，又想起师尊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丫头，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有点好奇了。
三日后，一道娇小的身影，被送到了梦凤山头。
彼时宋溪正在后院练剑，听到动静，收镰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正站在院子中央，东张西望。她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娇俏灵动，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着，手里还拿着一把合拢的、扇骨似乎是桃木制成的精致小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
“这儿就是梦凤长老的山头？”她问送她来的那个龙戟峰弟子，声音清脆得像黄鹂鸟。
那弟子点了点头，对院中的梦凤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小姑娘站在原地，眨巴着眼睛，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院子。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宋溪身上。
“哇！”她眼睛一亮，几步就蹦了过来，围着宋溪转了一圈，“你就是宋溪师姐吧？我听说过你！宗门大比魁首！镰刀使得超厉害！那镰刀好大！好酷！”
她说着，就伸手想摸宋溪背后的招魂镰刀。
宋溪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小姑娘也不恼，只是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笑嘻嘻地说：“师姐你别怕，我就是看看！我叫楚瑶，以后就是你师妹啦！多多关照呀！”
宋溪看着她那张灿烂的笑脸，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柄精致的小扇子。
这就是那个把龙戟峰闹得鸡飞狗跳、让兰云山都头疼不已的“烫手山芋”？
好像……
确实有点意思。
远处，梦凤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阵法图谱，嘴角弯起一个懒洋洋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