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大比落幕,余波未平。
宋溪之名,如同风暴般席卷整个太玄圣地,成为了年轻一代中无可争议的传奇。那些原本对她心存质疑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那些原本对她不屑一顾的人,如今见了她都要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宋师姐”。
而梦凤山头的热度,也随着宋溪的崛起,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几日,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有来攀交情的,有来打探消息的,有想请宋溪指点几招的,还有纯粹是来凑热闹的。卧狐每天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连去山下集市搜罗小零嘴的时间都没有了。
西辞倒是乐得清静,每日照旧练剑、整理药圃,偶尔被拉去应付那些热情的访客,也只是红着脸说几句“宋师姐确实厉害”、“我也不太清楚”之类的客套话。
岚猫则干脆躲到了房梁上,任谁来叫都不下来。
至于宋溪本人,她一如既往地沉默,对络绎不绝的访客只是淡淡点头,该练剑练剑,该吃饭吃饭,仿佛那个在大比上大杀四方的人不是她。
只有梦凤,依旧每天瘫在躺椅上,脸上盖着那本阵法图谱,对山头的热闹恍若未闻。
直到这一日,卧狐实在忍不住了。
“师尊!”她凑到躺椅旁边,扯了扯梦凤的袖子,“您就一点也不着急吗?”
“急什么?”梦凤懒洋洋的声音从图谱下传来。
“急什么?”卧狐瞪大眼睛,“宋溪现在这么厉害,其他峰肯定盯着呢!圣主那边也没什么表示,万一有人来挖墙脚怎么办?万一宋溪被别的好处勾走了怎么办?”
梦凤终于掀开图谱,露出一只眼睛,瞥了她一眼。
“挖墙脚?”她嗤笑一声,“谁敢?”
卧狐噎住了。
好像……确实没人敢。梦凤这尊大佛在这儿坐着,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挖她徒弟?嫌命长吗?
“可是……”卧狐还想说什么。
“行了。”梦凤重新盖上图谱,“我心里有数。”
卧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没再追问。
三日后,太玄圣主殿。
梦绮罗正在批阅堆积如山的玉简。这几日宗门大比刚结束,各种需要她亲自过目的战报、名单、奖励方案堆积如山,她已经连着处理了三个时辰,连口水都没喝。
殿门被轻轻推开。
她头也没抬,以为是来送新玉简的执事弟子,随口道:“放那儿。”
脚步声没有停,反而越来越近。
梦绮罗眉头微蹙,抬起头——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梦凤不知何时已经溜达了进来,此刻正站在她的书案旁边,手里还拿着一枚不知从哪儿顺来的灵果,咬得汁水四溢。
“哟,忙着呢,圣主大人?”梦凤嘴里含着果肉,含糊不清地说。
梦绮罗放下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亲爱的师妹了?”梦凤把剩下的果核随手一丢,然后——在梦绮罗还没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蹭到了她身边,胳膊一伸,搂住了她的脖子。
“师姐我这不是想你了吗?”
梦绮罗浑身一僵。
她被梦凤这么搂着,整个人都不自在了。从小到大,梦凤什么时候跟她这么亲近过?小时候倒是追着她跑过,可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后来发生了那些事,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只剩下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你……放开。”梦绮罗的声音依旧清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自然。
“不放。”梦凤不但没放,还把脑袋往她肩膀上靠了靠,“师妹身上好香,用的什么熏香?”
梦绮罗:“……”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圣主的威严:“梦凤,你到底想干什么?”
梦凤这才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没什么啊,就是来看看你。顺便……”
她拖长了语调,把下巴搁在梦绮罗肩膀上,侧头看着她,语气变得可怜巴巴的:
“顺便想给咱们家宋溪讨个名分。”
梦绮罗眉头一挑:“什么名分?”
“护法啊。”梦凤理直气壮,“你看,咱们太玄圣地,历来有八大护法,镇守八方,威名赫赫,对吧?”
“……嗯。”
“但你不觉得,‘八’这个数,有点不够圆满吗?”梦凤循循善诱,搂着梦绮罗脖子的手还不忘晃了晃,“你看,‘九’乃数之极,多吉利,多大气!咱们是不是该……考虑增设一位护法?”
梦绮罗被她晃得头晕,却挣脱不开,只得冷着脸道:“护法之位,岂是儿戏?需德才兼备,功勋卓著,经长老会……”
“哎哎哎,别跟我扯那些条条框框。”梦凤不耐烦地打断她,又往她肩膀上蹭了蹭,“现成的人选不就有一个吗?我家宋溪啊!”
她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晃一下梦绮罗的脖子:
“你看,修为,同龄顶尖,没争议吧?实力,宗门大比魁首,碾压全场,够硬吧?出身,清白,现在是咱们太玄圣地根正苗红的弟子!最重要的是——”
她把脸凑到梦绮罗眼前,眨巴着眼睛:
“她那柄招魂镰刀,往那儿一站,气势多足!当个‘镰刀护法’,名号响亮,还能震慑宵小,多合适!”
梦绮罗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增设护法这等大事,到了她嘴里,倒像是给自家孩子讨个糖吃一样简单随意。
“宋溪资历尚浅,年纪太轻,如何能服众?”她试图跟梦凤讲道理,“八大护法之位,牵扯甚广,岂是你一句话就能定的?”
“资历?实力就是最好的资历!”梦凤理直气壮,搂着她脖子的手又紧了紧,“至于服众?打服不就完了?我看谁敢不服,让宋溪拿着镰刀去找他‘谈谈心’。”
她顿了顿,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把脸凑得更近:
“再说了,师妹,你想想,咱们圣地多了这么一位年轻的、实力超群的护法,说出去多有面子?其他那些圣地宗门,还不得羡慕死?”
梦绮罗被她这一连串的“糖衣炮弹”轰得头晕脑胀,偏偏还被搂着脖子挣脱不开。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威严:
“此事……需从长计议。”
“计议什么呀。”梦凤松开搂着她脖子的手,改为抓住她的胳膊晃来晃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我知道你有办法。不就是个名头嘛,又不需要她真的去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挂个名,领份俸禄,关键时刻能代表咱们圣地出去撑撑场面就行。就像我一样,‘听调不听宣’,多自在。”
她晃着梦绮罗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再说了,用一个护法之位,彻底拴住一个未来必定能成长为圣地栋梁的顶尖苗子,这买卖,怎么看都是咱们赚了。师妹,你可是圣主,要以大局为重啊。”
梦绮罗被她晃得头晕,偏偏梦凤那张脸凑得太近,让她连想冷着脸拒绝都做不到。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梦凤这一番“撒娇卖萌”的攻击下,竟然都说不出口了。
她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候她们还小,梦凤也是这样,每次想要什么东西,就会蹭到她身边,晃着她的胳膊,软磨硬泡。
那时候,她总是会答应。
因为梦凤笑起来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师妹?”梦凤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发什么呆呢?行不行嘛?”
梦绮罗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还跟小时候一样。
“行了行了,松手。”她冷着脸,但语气已经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梦凤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我考虑考虑。”梦绮罗挣脱她的手,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袍,“你先回去,容我斟酌。”
“那就是有戏!”梦凤高兴地在她脸上“啵”了一下,然后转身就往外跑,“那我等你好消息啦!”
梦绮罗被她这一下弄得愣住,等回过神来时,那人已经跑到殿门口了。
“对了!”梦凤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笑得眉眼弯弯,“师妹,你脸红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梦绮罗:“……滚!”
她抓起手边一本厚重的典籍就砸了过去。梦凤早有预料,轻松接住,哈哈一笑,身形一闪便到了殿外。
“师妹,火气别那么大,伤身!改天让我家宋溪来给你表演一下‘瞎划拉’助助兴啊!”
带着笑意的声音从殿外飘进来,渐渐远去。
梦绮罗站在书案后,胸口微微起伏,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批阅那些玉简。
只是那嘴角,不知何时,弯起了一个弧度。
“……德行。”
梦凤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溜溜达达地往外走。
今日大获全胜,神清气爽。用一个小小撒娇换一个护法之位,这买卖,简直赚翻了。
她正盘算着回去怎么跟宋溪说这个好消息,忽然看到廊道拐角处,一个墨绿色的身影正匆匆走来。
是墨清。
那孩子今日依旧是一身规矩的弟子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走路时步伐均匀,连衣角摆动的幅度都恰到好处。她手里捧着一摞玉简,显然是刚从执事堂办完事回来。
梦凤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她放慢脚步,在墨清即将经过时,忽然伸手——
“哎呀!”
墨清只觉得脸颊一凉,一只温热的手已经捏了上来。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玉简差点掉下去,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狐狸的女人。
“梦……梦长老?!”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梦凤捏着她的脸颊,轻轻扯了扯,满意地发现手感还挺好。
“小墨清,刚才是不是你给圣主殿送玉简去了?”
墨清被她捏着脸,说话都含糊不清:“系……系啊……”
“辛苦啦。”梦凤又捏了捏,这才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继续往外走。
墨清站在原地,捂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整个人都懵了。
她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这么对待过。那些长辈们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最多点点头说声“辛苦”。哪有人会上来就捏脸的?
“墨清?”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墨清回头,只见兰云山不知何时出现在廊道另一端。她今日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劲装,而是披着一件宽大的外袍,抱臂靠在柱子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被捏脸了?”兰云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那双眼睛里似乎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墨清的脸更红了,连忙低下头:“弟子……弟子无妨。兰护法这是要去……”
“随便走走。”兰云山打了个哈欠,目光从墨清脸上扫过,又看向梦凤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懒得笑。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墨清站在原地,捂着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捏乱的衣襟,抱起玉简,继续朝圣主殿走去。
只是那步伐,似乎没有来时那么稳了。
几日后,一道来自圣主殿的正式传讯,落在了梦凤山头。
是召宋溪前往圣主殿,圣主亲自召见。
消息传来时,宋溪正在后院练剑。她听完卧狐的话,收镰而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卧狐立刻道。
“不用。”宋溪摇头,“我自己去。”
她转身回房,换了一身干净整洁的衣裳,依旧是那身墨色流金的装扮,只是比平时更加一丝不苟。那柄招魂镰刀被她仔细擦拭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临走前,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梦凤依旧躺在竹椅里,脸上盖着那本阵法图谱。西辞在廊下整理草药,岚猫蜷在她脚边打盹。卧狐站在院子中央,眼巴巴地看着她。
“去吧。”梦凤懒洋洋的声音从图谱下传来,“早点回来吃饭。”
宋溪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太玄大殿内,今日不似往日那般空旷。
梦绮罗端坐于玄冰宝座之上,面容清冷,威仪万千。下首两侧,站着几道气息沉凝的身影——那是太玄圣地威名赫赫的护法们。
为首的是一位面容儒雅、手持拂尘的中年道人,正是“天罡护法”法玄诚子,主管圣地律法与戒律,最为德高望重。
其旁是一位身形魁梧如铁塔、背负着一对硕大紫金锤的壮汉,是“重岳护法”石破天,力量堪称圣地一绝。
另一位则是身着青袍、面容冷峻、腰间佩剑的剑修,是“青锋护法”冷千殇,剑道修为极高,惜字如金。这便是太玄圣地三位守门护法,他们三人就能维持着太玄圣地的运转。除非太玄圣地遭遇灭顶之灾,他们三人绝对不会踏出太玄圣地半步。
而最后一位……
宋溪的目光落在那个靠在柱子上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玄色衣袍,长发随意披散,抱臂而立,周身透着一股慵懒的气息。她没有像其他护法那样站得笔直,也没有刻意散发什么威压,只是那么靠着,仿佛这庄严肃穆的大殿只是她午后的歇脚处。
但宋溪敏锐地察觉到,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偶尔扫过她时,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龙戟护法,兰云山。
那位被称为“梦凤之下第一人”的存在。
“弟子宋溪,拜见圣主。”宋溪依礼躬身,声音清冷平稳。
梦绮罗微微颔首:“免礼。”
她开门见山,没有绕任何圈子:
“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相询。你师尊前几日向本座提议,于圣地八大护法之外,为你特设一‘镰刀护法’之位。”
此言一出,殿内几位护法的目光都落在了宋溪身上。
法玄诚子抚须颔首,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石破天上下打量着她,眼中带着好奇。冷千殇只是微微瞥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兰云山依旧靠在柱子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懒洋洋地看了宋溪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有点意思的晚辈。
“你师尊行事向来不拘一格,”梦绮罗继续说,“但此次提议,本座细思之下,却非全无道理。你于宗门大比展现出的实力与潜力,圣地有目共睹。”
她顿了顿,观察着宋溪的反应。
宋溪神色平静,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此位若设,并非虚衔。虽允你‘听调不听宣’,享护法尊荣与资源,但亦需承担护法之责。于圣地危难、或重大场合,需挺身而出,代表圣地威严。你,可愿意承担?”
宋溪沉默了片刻。
护法之位,尊荣与责任并存。
她本性不喜束缚,不慕虚名。但她更明白,这是师尊为她争取来的,是圣地对她的一种极高认可,也是一种将她与圣地更深层次绑定的方式。
她抬起头,目光迎向梦绮罗:
“弟子,愿意。”
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梦绮罗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好。此事本座会与长老会商议。在此之前,你需与其他几位护法见上一面,也算是……提前认识。”
她话音刚落,法玄诚子便率先开口,声音醇厚:“宋溪小友,宗门大比,表现惊艳,后生可畏啊。”
“法玄前辈过誉。”宋溪微微欠身。
石破天声如洪钟,哈哈一笑:“小丫头,你那镰刀看着就带劲!有机会过过招,看看是你的镰刀有多利。”
宋溪看向他,平静道:“若有闲暇,自当请教。”
冷千殇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背后的镰刀上停留一瞬,算是打过招呼。
最后,兰云山终于动了。
她慢悠悠地离开那根柱子,踱步到宋溪面前。她比宋溪略高一些,垂眸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兴味。
“宋溪?”她开口,声音慵懒,带着一点点沙哑。
“兰护法。”宋溪微微颔首。
兰云山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最终落在那柄招魂镰刀上。她伸出手,手指在镰刃上轻轻弹了一下,镰身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好刀。”她评价道,语气平淡。
然后她收回手,走回那根柱子旁,重新靠了上去。
“行了,见过了。”她冲梦绮罗摆摆手,声音懒洋洋的,“我没意见。”
整个过程,她没说几句完整的话,但那寥寥数语间流露出的态度,却让人无法忽视。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一种立于巅峰之人才有的从容。
宋溪看着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位龙戟护法,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深不可测。
而且……
她看了一眼兰云山那副慵懒的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和师尊,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