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重病,丛屹心急如焚,连夜收拾了行囊,天还未亮便要出发。
临行前,他在照影前亲了亲郁祯的脸颊:“此番进京,应当不会很久,兄长和二妹还在西宁,你陪着他们在家等我。”
郁祯在去年冬日与冯月仪一同回了趟京城探亲。丛屹此次进京匆忙劳累,因此,并不打算带上她一起。
郁祯点头:“万事小心,待我向父母亲问好。”
“好。”他一跃上马,双腿夹紧,马鞭挥洒,疾驰而出。
十日后,京城。
京城已到炎夏酷暑,日头烈些路上的行人、货郎少了许多。丛屹一队人马连夜奔波,在驿站暂歇换马,终于在第十日清晨从西城门入京,他马不停蹄直过长街,一路奔至宫门口。
已时刚到,烈阳如火炉炙烤大地。丛屹刚到宫门口便有殿前司的人将其拦住。汗在他额间流淌,顾不上其他,他扔出陇西都护府令牌,催道:“还请代为通传。”
执枪的禁军瞧了一眼令牌,朝身旁人使了个眼色,另外一人得令连忙去知会人。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他立于烈日之下,汗透湿了整个背脊,在耐心耗尽之前,终于有人缓步行至宫门前。
现任殿前司统领黎青,自陆秋明被调任京卫营,这位黎大人便顶了陆秋明的缺。如今步兵司由陆秋明掌管,而刘崇和高斌则任两路巡抚使不再手握兵权。这位黎大人可谓是前途无量,五年间从七品武将升至四品大员。他双手抱拳:“还请都护大人解甲卸刃。”
丛屹骑于马上未有动作,眼眸微眯:“我入宫面圣从不需解甲卸刃。”
黎青讪笑一声:“此一时彼一时。如今陛下病重,太子怕刀剑锐气怕会冲撞了陛下才出此规定,还请大人配合莫要作弄太子殿下的一片孝心。”
开山豹不服脸上横肉一颤,往前一步正要开口理论,却被丛屹抬手制止。他是来探视天颜,并非来争口舌之快。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黎青,握在剑柄的指腹缓慢摩挲,静了几息才一跃下马,开始卸甲衣和兵刃。
虽早朝已过,依旧有不少六部的官员在宫门前进出。有官员认出来是陇西都护大人回京,正想提步近前寒暄,却见他众目睽睽之下解甲,往前去的步子僵住。丛将军进出宫门何须解衣卸甲!
身旁的同僚拽住他的衣袍:“走吧,没瞧见黎统领也在吗?如今陛下病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快走。”人就被同僚拉走了。
甲衣、头盔、刀剑均已卸下,丛屹着一身玄色中衣而立,面色平波无澜。问道:“如此可否?”
黎青抬手作请,复又拦住开山豹等人道:“无召不得入宫,几位将军还请自便。”
“你们在此等我。”
崇政殿外,眼尖的内侍望见一衣冠不整的玄色高挺身影正往此处走来,待看清来人吃了一惊,连忙进殿只会丁嘉。
丁嘉连忙从内殿行至殿门前,快速瞧了一眼他的衣着,垂眉作揖行礼:“都护大人快请,太子殿下早已在殿中等候。”
“有劳大监代为通传。”他抱拳作谢,随即坦荡地步入殿內。
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崇政殿,其陈设布置与他离京时相差无几。如今乃太子代天子议政,太子也未心急地将崇政殿改头换面,可见还是有所忍耐和敬重。
丛屹行至殿中毕恭毕敬行礼,他腰还没弯下去,太子便急行至他身旁,一手拦住他躬身的动作,熟稔亲切地道:“丛大人,快起。一路疾行至京城,辛苦了。只是为何只着中衣?”还未等丛屹答话,他又道:“定是殿前司那班人过于小心谨慎竟将你也拦了。真是群有眼无珠之人,竟不知你出入宫廷自与他人不同。”
“规定即出,臣自当坚守。”
太子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着说话。
“都护在半年内连拿三座城池收回前朝失地又将西夏兵击退三十里,此乃我大昭建国后一大快事,父皇病早前便夸赞你乃大昭战神,无出其右。果然名不虚传。父皇重病前便时常挂念你,你们师徒情谊深重,父皇重病不醒理应宣你进京床前尽孝。二则,朝中有些事情还需你协助,也不急于一时,你便在京城住下罢。”
丛屹听出他画外音,这是要他长留京都:“臣此次回京匆忙。都护府还有许多事未安置好,恐不能久留。”
太子抬手摁在丛屹肩膀:“此事再议。”起身朝外吩咐道:“丁嘉给都护大人寻件外衫,待会孤与你一起去探望父皇。”
“多谢殿下关怀。”
大半月前,林恒起夜时晕倒后便一直昏迷不醒,而御医院用了许多贵重药物吊着林恒的命,按照御医院的说辞,得看天意。
丛屹探视完便径直出了宫门,他心情沉重,神情悲凉,一言不发地招来众人便驾马回了将军府。
周凌薇得知丛屹在宫门被刁难一事后,攒眉叹道:“殿下还是太心急了。丛屹如斯机警的人,恐怕已经看出端倪。兵部的动作要快!”
六月初,兵部上奏禀大昭冗兵沉重,因沿袭前朝世兵制,导致许多老弱残员被招入军队。兵部请旨全军减员去冗,将老弱无战力的士兵解除军职并补贴一份银钱,并将世兵制改成募兵制。
此提议一出,朝堂沸反盈天,但同时也招到许多文官的支持。
六月中旬,经六部合议,兵部开始施行减员政策。
郁祯是从长弓口中得知朝廷开始削减冗兵,她内心突生起不详之感。是以收拾行李与杨氏准备入京。
七月上旬,郁祯和杨氏入京。刚入京她便发现丛屹虽被留在京城协助兵部改制,兵部的人都忙得车仰马翻了,可丛屹一星半点儿繁忙的迹象也无,若在都护府他能在她入睡前回来都算早,而在京城他竟能天天准时下值陪她和杨氏用晚膳。
那日,她在李戴兰房中闲坐,李戴兰笑说:“你没回京之前,姑爷日日下了值便来宅中与你父亲下棋,有时候两人下得晚了,他便在你屋子里睡。你们回来也好,不必叫我总是念着你。只是你们成婚多年,你年岁也不小了,孩子的事你想的如何了?”
上次回京,郁祯告诉李戴兰两人曾寻过名医诊断,身体无恙,只是缘分未到。
李戴兰劝她,从丛家里过继一个男孩:“这事你别倔,男人最在乎子嗣,难道你想他后院纳几个人进来吗?日后过继的孩子跟你们回了京,那边也攀扯不上事。再则,你们日后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不在乎多养上一个。”
郁祯烦躁地摇了摇头,如今子嗣不是最重要的。她更担心兵部改制会发展到哪步,若只是削兵去冗,忙完这段时日便也就消停了。若太子是想削兵权,那么这场改制还会继续。
“如今兵部改制,陛下病重,你瞧他还有心情关心这事吗?等过了这段时日再说罢。”
李戴兰知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便收了话头谈起中元节祭祀的事。
七月下旬,宫中传出一则令人兴奋不已的消息,皇帝转醒。
崇华殿,朱红立柱配着鎏金斗拱,头顶檀木梁架画着龙凤呈祥,殿顶宝盖悬着夜明珠,将整座寝宫照得犹如白昼,右侧珠帘后放置着沉木龙床,龙床顶垂悬罗纱帏帐。
太医院医正罗大人正替端坐于龙床上的林恒诊脉。大病一场林恒昏迷了三个多月,醒来已是四肢松软无力,头顶白发突增,身形消瘦干扁,从前敏锐透亮的目光也变得混沌晦暗。
罗大人静心听诊后道:“陛下此前是太多劳累导致躯体瘫痪昏迷,从脉象来看,陛下还是需静养一段时日。臣会与太医院副院使们再调整味方子以保龙体无虞。”
“去罢。”,林恒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退下。
太医院的人走后,留下太子林寿和皇后钟氏,他抬眸看向钟氏道:“这段时日也辛苦皇后了。你的身子也不好,便不必在此侯着,回去歇着罢。太子留下便可。”
皇后瞥了一眼面色灰暗的太子,心有忐忑地劝道:“陛下刚醒,切记戒急戒燥应静心养病,若寿儿有不对之处,陛下只管罚他,切莫与自己动气。”皇后虽这般说,神情还是放不下太子。
林恒拍了拍钟氏的手:“我自有数,你回去歇着罢。”
钟氏走后,崇华殿寂然无声,太子双手置于腹前垂首帖耳,目盯地砖一言不发。
林恒歪斜着身子看着眼前二儿子,目光复杂。他气度与样貌都温良恭俭,可心思却重。复又想起大儿的性情模样,感慨万分只落得一阵遗憾。
“说说罢,兵权改制。”,林恒才醒来不过两个时辰便已经得知前朝正在轰轰烈烈推行的兵改。
“儿臣想,先除去冗余兵力,军籍由世袭制变更为招募制,再收拢地方军精锐编入禁军,交由枢密院调兵,兵部负责管理,地方负责武训。如此便能避蕃王都护们拥兵自重。”
这些政策都是周凌薇提议的。他觉得此举妙极,早已熟悉得滚瓜烂熟。
“你这是明着要削武官们的兵权。你可料到将会发生的事?”
“儿臣想到了。”
林恒轻笑一声:“所以你将他摁在京城?盯在眼皮子底下。你还是太嫩了,他若真有谋逆不轨之心,八百精锐足够,都不需动他那边塞的十万大军。”
林寿知他是说丛屹一事,后背渗出岑岑的冷汗。他心中一横,似下某种决定,心中积郁不吐不快。
“父皇,我知你们师徒情分深厚,但他不是林家人,更不是我大哥。但凡他身里沾着林家的血,我亦不会如此防备。大昭四十万大军,他西北军占三成。待来日,我如何能安寝?”
林寿无法容忍丛屹存在还有更深的理由。他就像自己大哥的影子,而他痛恨关于他大哥的一切。自有记忆起他便活在他大哥的阴影之下,父亲对大哥的喜欢是藏不住的,身边所有人的夸赞、溢美都涌向了大哥。而后林恒的妾室又生下三弟,大郎颖拔绝伦,小儿憨状可掬,而次子呢?父亲眼里更看不见他了。
后来,大哥没了,父亲曾短暂地将关注的目光放在他身上。但没过多久丛屹出现了,二人以师徒处之,却亲密如父子。再后来,父亲封他为太子,他能得此位置难道不是因为长子已逝而幼子太小,这位置只能给他。
幸焉?怨也。
“你如何能安寝?朕还活着,你便已想到此等身后事。好啊,很好,那么你弟弟呢?你打算如何处置他?干脆一并与我这老头子说说,我还能给你支支招!”林恒气急口不择言,心头似有怒火喷涌而出,他一只手撑在床头粗喘着,面色如灰。
林寿慌了神,他并不想让父皇置气,父皇能醒来他又何尝不是欣喜若狂。他立即跪倒在地膝行至病榻前叩首,他痛哭流涕、泣不成声:“父亲,我亦是您亲儿子,为何您总看不见我呢?您在意大哥、三弟,那么我呢?我在这个位置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此刻,殿中唯有父子而无君臣。
林恒缓缓地阖眼,沉重的躯体靠回半旧的苏绣隐囊,三个儿子,他自认为也无法将一碗水端平,若今日在此位置的是大郎,他又会如何做?
钟漏厚重之声敲打着心房,殿内沉寂半响,沙哑沉抑的声音响起:“朕未入土之前,不可!”
林寿匍匐低泣的脑袋,徐徐上抬,不可置信地呆滞地望着床榻边上溢出来的黄缎锦被。他昂着头顿了几息待揣摩出意味来又重重叩下:“谢父皇!”
皇帝苏醒后,百官入宫面圣。
待丛屹从宫中回府,郁祯问起何时能归西北,他摇头缄默不语。随后,宫中传出举办中秋宴的消息。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丛屹携郁祯入宫赴宴。郁祯从莺歌燕舞、弦歌管乐之中窥见藏在冕旒之后的天颜,犹如槁骨腐肉毫无生机,又见太子朝气蓬勃如旭日东升。心下有几分郁郁。
在她眼中林恒待丛屹如亲子,爱屋及乌,她情感上难以接受林恒生命的凋零。但太子削兵的势头有增无减,便可证明皇帝是同意这件事,这又令她十分焦虑,太子若要对手握兵权的武将下手,丛屹首当其冲。
几杯烈酒下肚,她手中的杯盏被丛屹收走。他给她添了一盏茶递过去,郁祯觉得烦闷抿了一口,瞧见皇帝、皇后提早离席,便借口净手出了大殿。刚出大殿便在那藤架下遇见恭送帝后而归的周凌薇。两人具是一愣,复又展露笑颜。
“出来走走?”
“嗯,要一起吗?”
周凌薇欣然同意:“好。”
两人齐步往御花园后的太极池畔行去,池中央狭窄的石拱桥已被拆除。
周凌薇见其沉思,道出缘由:“三年前,有两位宫妃在桥上起了龃龉,推搡跌落荷池,皇后娘娘知道后震怒,将拱桥拆除。”
郁祯点点头,两人继续往前走。
“荣华县主嫁去了江南西路。”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是人杰地灵的好地方。”
“我亦是如此同她说的。观澜学堂的观澜二字可是取自孟子的‘观水有术,必观其澜。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
“正是,凌薇一读便知其意,便知我与月仪的初心。”,两人对视一笑。
“郁祯,西北的天蓝吗?女子学堂里面是怎样的?学生们又是怎么样的?办学这些年可有遇见什么困难?......”
二人谈及女子学堂便滔滔不绝,然路有尽,她们又转回到御花园前的那个岔路口。
“还有一事,我早先便想问。”
“你说。”
“郑淇能顺利到达岭南,是你拜托官吏一路相帮吗?”
两人恍惚回到了出宫前一晚,可以袒露少女心事。
郁祯如实告知:“不是我,我也没有这般本事,是我夫君。他认为郑大人是位爱民恤物的好官。”当初丛屹出手关照郑淇虽说是不想令郁祯一片苦心白费,但未必没有同僚的惺惺相惜。
“我知道了。”她终于知道了为何父亲下了追杀令,郑淇还能有惊无险地到达岭南。
周家为了让她毫无保留地嫁入皇室,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于派出人手去断了周凌薇的念想。后面,周父或许是认为郑家再无复业之能,便没有再纠结郑淇的生死。而这一切,周凌薇皆有察觉。
殿中盛筵已临近宴尾。
“该回去了,如此皎洁的月光日后恐再无机会与你同享。”,郁祯抬头望天,月明光锃亮如铜镜悬于空中。
“未必,只待来日方长。”
预告一下,即将大结局。
你们想看什么if线番外?
1、替嫁,先婚后爱(HE,小甜文)
2、重回前世(BE,微虐)
3、男主重生,强取豪夺(BE,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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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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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