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用完早膳,郁祯乘车去往观澜女学找冯月仪和宋五娘商议冬季的开支采买事宜。又逢女学休沐,学堂内幽静无声,郁祯走在林荫小径上,还有几步便要到山长的清溪阁,却响起重物落地的闷哼声似人跌入平地。
紧接着便是男子恼怒的声音:“冯月仪,你提裤子不认人,睡了我扭头就不承认,你休想摆脱我!我吴玉珩岂是能被你随意抛弃之人,你必须给我个名份!我今日就手书一封告知家中要娶你,不用多久吴家便会去冯家提亲……”
郁祯和宋五娘站在回廊里目瞪口呆,她们扒开回廊石窗满墙浓密的地锦往里头瞧,见吴玉珩仅着一件中衣,狼狈地站在书房外头口沸目赤地申诉自己的委屈。
吴玉珩喜欢冯月仪这事明眼人都知道,但冯月仪对吴玉珩的态度是爱答不理。
因朝廷决意出兵西夏,吴玉珩被兵部调入征收、押送兵器、粮草的队伍。他负责从各州调配粮草,时常因公逗留在西宁,俩人一来二去便多了交集,但郁祯没料到二人发展得如此快。
申诉声消停了会,门从里猛地拉开,紧接着扔出男子的外衫鞋袜和他那把玉扇,顺道扔下一句:“我不会成亲的,给我滚远些。”
偷窥的二人面面相觑,自觉此刻不便入内打扰,便装作无事发生,做贼般蹑手蹑脚地回去了。
此事过去月余,郁祯与薛澜在清溪阁商议首届毕业典礼事宜。议程至半,冯月仪突然捂唇干呕,反应剧烈,连喝几口茶水才将恶心反胃强压下去。
屋内的两人,几乎一瞬间便猜到她如此不适的原因。在二人震惊和诧异之下,冯月仪坦诚自己已有身孕,恐操持女学事务上力不从心,需郁祯多花费些时间参与其中。
郁祯酝酿了半响说道:“你不打算成亲吗?”
“你猜到了?”
“嗯。”其实,大家都猜到了孩子的父亲是谁。就吴玉珩那到处显摆的劲,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喜欢冯月仪。
“我不打算回京做吴家妇,我喜欢这里,想留在这些孩子们在一起,如果吴玉珩愿意与我留在此处,我才会同意成亲。”
郁祯松了口气,她误以为冯月仪对吴玉珩毫无感情,因此才不想嫁与吴玉珩,看来吴玉珩还有机会‘赘入冯家’。
吴家得知此事后便动用关系将吴玉珩调任到西宁,随即在西宁安家。而冯、吴两家光速也配合二人完成婚娶的各项流程,二人虽未在京城办婚礼但各项流程是齐全的,起码明面上未落下令人谈论的话柄。
冯月仪怀孕后,郁祯便主动挑起一些事务,丛屹的书信隔三差五便送至都护府,她事务繁忙十天半月才回一封信。
丛屹在前线也忙,但仍坚持写信,经常是三五封一起到,第一封还是正儿八经的家书,第二封开始狂野大谈肉麻思念话,到了第三封变得幽怨,怨她回信晚对他爱答不理。
郁祯去信解释,因冯月仪待产,自己身兼多职脱不开身才会回信稍迟。
谁知他特地回信好奇地问道:谁的种?竟让你受累。
这年腊月,冯月仪产子,她打定主意让女医学生前来助产。于是,薛澜带着医学的女学生前去助产、观产。生产那日,产房里乌泱泱地挤进去一波人,将床榻围得紧实,冯月仪在床榻上痛不欲生,学生们在一旁奋笔疾书记录。
辛苦半日,冯月仪产下一女。
郁祯抱着小小的人儿,自是怜爱又欢喜,扫过自己平整的肚子,心头涌出一股失望来,她还是渴望有个孩子,有个小小人围着她缠着她。
武德八年夏,边关战事告捷,丛屹收复燕岭关,并上书朝廷,请旨在燕岭关设祭坛告慰当年冤死的百姓、士兵。又与吐蕃、西夏开通商贸往来。
武德八年深秋,西征大军正式返程。此前郁祯答应他要骑行百里相迎,郁祯早早便备马行至百里处的关山镇等候,她在关山镇住了几日大军才缓缓入城。
夕阳如烈火炸开将半边天际染红,她一袭红衣红靴身骑赤兔马立在马道上,似九天神女下凡,明媚鲜艳,丰姿冶丽。打眼望去能见重甲身影脱离队伍狂奔而来,乌骓马卷起的尘埃滚滚向前。
不消一会人便奔至眼前,他裹着深秋的冷冽,眼笑眉舒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就双目直勾勾地看,好似怎么也看不够般。
郁祯端正身姿让他看个够。她也回视着他,麦色肌肤泛着润泽的光芒,剑眉下的眸子烁亮,硬朗的下颌长了圈刚冒头的黑须,样貌较之前潦草却很精神。
又见马腹上挂着个黑布包着的鼓鼓的圆瓶。郁祯盯着看了半响,丛屹才开口解释道:“本想带着爹和大哥的骨灰回来,可惜关外的风沙太烈当年尸山只剩皑皑白骨,早已分辨不出谁是谁,我便取了一捧黄土带回家。”
黄土埋忠骨,亦能解相思。
获胜的那天,他站在关外的矮坡上,军旗被狂风刮得呼呼作响,俯瞰群山峻岭,心里竟不觉得开怀,胸口灌满了沉重、悲伤,因他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不能挽回亲人已逝的生命。他笼罩在过去的痛苦之中,他的童年和少年宛如待在梅雨季节,永远是阴暗潮湿,永远有无法驱散的雾气。而郁祯的出现如烈阳破开灰暗潮霉的破败之地,让它重新焕发生机。
那一刻他很想念郁祯,他很想拥着她,吻着她,让她融入躯体中,替自己驱赶潮湿气息。
郁祯伸出手放入他的掌心,宽慰道:“我们一起带爹和大哥回家。”
他骑马贴近,柔声道:“祯祯,我现在就想抱你,亲你,与你融为一体。”
她横了他一眼,羞赧地挪开了脸,笑道:“郎君可愿与我比上一程,便以驿站为目的,看谁先到。”
“好说,先到者可有奖励?”
“比赢了再告诉你!”说完便如离弦之箭朝驿站奔去。
西北军的高等军职人员都安置在驿站休息,普通军士们扎营在驿站旁。
夜如墨,秋雨啸,傍晚关山镇淅沥沥地下起秋雨。
若此时有人站在驿站的后院抬眼看去,便能看到二楼窗台缠绵的身影。
驿站的某间上房,不大的屋子中央放着沐桶,桶口腾升出的湿热潮气飘荡至屋中各角落。
窗棂的粗粝摩挲后背,细指反手握住窗隙,眼前一片浑沌,此刻五感集聚,感受着雨打落叶之声,体似被困在水中沉沉浮浮,肤如雨滴敲打水面泛起无数涟漪。
雨势愈发大如珠帘遮蔽了此处光景。一刻钟,两刻钟,秋雨不停不歇。
她口干舌燥如缺水的鱼躺在陆上,急需雨水浇灌,茶水顺着唇边渡进口中。一杯尤不够,还想续杯再饮。一双手躁动不安地想将她再次拉入水中沉浮,她推拒着:“我要喝水。”
“无碍,我一并满足你。”
屋外的细雨变成狂风骤雨,屋内又是一番缠绵缱绻。
三日后,大军入西宁城,百姓夹道欢迎,皆赞都护大人神勇无敌,用兵如神乃西宁之荣光,护边疆之安宁。
丛家祖宅,白烛灼灼照亮香案上祖宗牌位,丛屹一身玄衣神情庄重,他手着黑漆圆瓷罐步入祠堂,撩袍下跪膝行于一众祖宗排位前。
“我已将父亲和大哥带回,请族长将其供奉于宗祠。”
年迈的族长接过瓷罐将其缓缓地放置于灵位后面,浑厚低哑的声音念道:“大郎、骁哥儿,你们回丛家了。”
丛屹持香三拜父兄,再叩谢诸位先祖庇护。至此,横跨两世的夙愿终成。
武德九年初春,因西宁下属县早前发现大片矿石。朝廷派工部及盐铁司前来探查准备开采,郁玮也在此官员名列中。借此机会,郁祯写信让齐盛带郁悦来西宁见面。
春末、初夏交接之际。五年未见的兄妹四人在都护府团聚,郁祯眼含热泪拉着郁悦细细打量,娇纵任性的大小姐变成了坚韧果敢的郁当家。
郁祯心中感慨万千,两人回望过去,又想起当日在绵山县,二人议论起情爱一事。郁悦对爱情婚姻充满期待,而郁祯则心如止水,原以为,郁悦会成为贤妻良母困于宅院,郁祯则会随心闯荡于江湖。如今却是两级调转。
这便是命运之不可估测。
郁悦的到来,令两人有了许多互相倾诉的话题,且郁祯对南洋航行商贸饶有兴趣,郁祯干脆搬了床铺去西厢客房与郁悦同住。
那晚亥时一刻,郁祯回房取翡翠头面以明日赴宴时候佩戴,室内的灯已熄,郁祯以为丛屹已睡,她抹黑在梳妆台前取了匣子便要走,转身便瞧见他挺拔身姿横在门前,面色似有不快。
接着冷冰又酸溜溜的话道了出来:“你们俩姐妹日讲夜讲,泉州便有那么多趣事?到底挂念的是事还是人?”
见他吃味,郁祯促狭道:“还吃这陈年老醋呢?我偏不告诉你!”
“不说便不许走。”他抓了她手腕,佯装要惩罚她。
这会子旷了他许多日,他自然不快。
郁祯不得不承认,他这人脾气臭又倔虽时有气她但这副身子却能取悦她,且今世二人不如前世那般拘谨青涩,在房事上更任情恣性,因此也更和谐餮足。
哪怕成亲多年也恩爱不减。
但此时此刻,郁祯是真的要拒绝他了。“今晚不行,明日寅时便与悦儿要出门赴宴,我明日回来再陪你。”
“那么早赴哪门子宴?”
“朱老夫人大寿,在老宅里办喜宴,离这三十来里路呢。我总不能摆着都护夫人的谱最后一个到罢,就让老寿星等着?”
他有些失望,抬手捏了捏她肋骨上的软肉:“明日早些回来补偿我,后日我要同兄长去矿山以及相邻的县看看,要去十天半个月。”
郁祯轻声应道:“都听您吩咐。”
待丛屹从下属州县回来,京城便传来件要事:皇帝病危,急召都护大人回京。
皇城,崇政殿。
龙涎香弥漫在百年大殿,殿中人正全神贯注地执毫批红,丁嘉站在龙案前将批红的奏本分明别类收拢好。接着又有人蹑手蹑脚地靠近,丁嘉附耳过去,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殿下,都护大人率十余骑兵启程回京,最多十日便能到京城。”
太子林寿写尽最后一笔,抬眸撂了毫笔:“他倒是快”,又轻声吩咐道,“都收走吧。”
丁嘉无声地朝殿外的內侍招了招手,便有人捧着紫檀木盘将奏本收走。他目光再次落在林寿身上。这位太子样貌不似皇帝犷悍更似皇后,浑身散发文弱书生的气质,性情也是温文尔雅,允恭克让,朝廷上下无不赞扬,更夸其能带领大昭步入中兴之势。
林寿在鎏金盆里净手,殿外显现一抹云容月貌的倩影,周凌薇手持呈帖姗姗而来。林寿成婚数载,身下仅有一子一女,太子妃钟氏生产血崩而逝留下长女,王氏并不得太子喜欢一直未孕,另有一子乃周凌薇所生,且周氏最得林寿喜爱,更令其不用通禀随意出入崇政殿。
林寿见人进来,面露笑容。林寿经常会像欣赏一件无瑕美玉般欣赏周凌薇,他认为比起周凌薇的美貌,更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经国之才,形貌昳丽女子常有,而雄才伟略女子少见,何况周凌薇二者皆有。
周凌薇在御案前向他请安:“妾刚从崇华殿过来,父皇还是未能喝进去药,御医无法只能强灌。”
林寿叹了口气:“母后身子如何?”皇帝病倒后,皇后钟氏因忧心龙体,致心口疼的毛病复发。
“母后比前几日面色好上许多,已无大碍。妾今日来是有事要报。”她呈上兵部改制的初步稿件。
林寿强压喜色,抬眸瞥了眼丁嘉示意他先出去。
丁嘉退出内殿并轻轻带上槅扇门。
“凌薇,丛屹还有十日便要到京城了,削兵收权一事,你都拟好章程了吧。此次必要伐毛洗髓不留后患。”他接过呈帖细细阅去。
“殿下,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需徐徐图之。”
昨晚锁了今天改了再发。
下一本预收:弟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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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夙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