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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出征

女学刚挂牌,困难接踵而至,一连几日外出招生皆是颗粒无收。郁祯在屋子里抓耳挠腮,不禁悲观起来,办学一事恐怕要中道崩殂。

十二岁的少女已是半个劳力,农耕劳作、操持家务乃是日常,若将她们送入女学那便活活少半个劳力,这在长辈眼中是不划算的事。再则,长辈们认为女子嫁人便是泼出去的水,便是培养出来读书识字有手艺会赚钱的女娘,也是便宜了夫家,何必折腾。

冯月仪对着零零散散的几份报名表苦笑:“纪二婶招回来的学生是最多的,不如把她喊来问问可有什么诀窍?”

纪二婶是郁祯院子里的人,做事勤快,人也机灵,特别是那张嘴,能将话说出花来。郁祯便拨了她去女学管女子舍院。

人被喊来,冯月仪一问。

纪二婶操着土话答道:“我没跟他们爹娘说女子上学能学多少东西,我就劝说女子上学能识字、算数、会绣花将来好找婆家,能攀上更高的门第。”

冯月仪听得双眉深锁,这与她们宣扬的女子自立自强完全不符,这不是将人骗来嘛。

秦娘沉不住气嚷道:“夫人一开始就强调了,女学是鼓励女子进入学堂为自己挣一份前程,希望女子自强不息,不依附于他人。你到好,又绕回去嫁人这事了,那不白学了嘛。”

被秦娘一顿驳斥,纪二婶也有些委屈:“我懂夫人的意思,但是那些个人能懂吗?你与他们谈女子前程那就是对牛弹琴,你得让他们看到眼前的好处。就是攀个好门第,嫁个好夫婿!他们就指望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就跟男子读书为了升官发财一个道理!他们才愿意将女儿送过来。”

秦娘蠕动嘴唇想反驳,却也没有之前的底气:“那也不能这般宣扬。”

冯月仪叹了口气:“既然是诓了他们长辈,等学生们来了,夫子们再解释纠正此等观念。若有不接受者,可自行归家。”

一直未言语的郁祯突然开口:“就按照纪二婶的说辞去号召,先把人招进来,再纠正观念。十二三岁的女郎未必能做自己的主,待到了十五六岁也有自个的想法了。”

有高门贵夫人得知郁祯开办女学,好奇来打听,本以为自家女娃也能去,听郁祯细说后,又顿时失了兴致。哪有特地给穷人女子办学的,匪夷所思。

女学好歹是开起来了,学生不多,百来余人。冯月仪被推举为山长,统管全部女学事宜,郁祯主要负责经费开支。但开学没几日,又出了一件事,薛澜被婆家禁止抛头露面授课。

郁祯和冯月仪出面以礼相劝薛澜婆婆,但效果不佳。郁祯只得找到康文徵,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才得他一句:“我去试试。”

人从府衙出来,冯月仪恨恨地道:“为人丈夫竟不知妻子每日在做何事,更不知自己家老娘与妻子的矛盾,简直可愤。她那婆婆也是,明里暗里地瞧不上女学,可知她亦是女子。若不是她困住了薛澜,我才懒得与这种人争辩。”

郁祯叹息道:“可见薛澜处境并不安适。”

几次上门劝说后,康家最终同意了此事。

这年冬还发生了件事。

那日,郁、冯、薛三人从芳睿书斋里出来,恰巧撞见康文徵与他那爱妾许氏从马车下来。康文徵先下马杌,转身去扶娇娇人,又替她拢好云锦狐毛斗篷,只见二人浓情蜜意、温情脉脉。

如此尴尬的一幕正巧被三人撞见,郁祯和冯月仪连忙去看薛澜的脸色,却见她神情惨淡,面露悲愤。

这时,康文徵亦望见站在书斋门前的三人,柔情笑容僵止在脸上,眼中有闪躲之意,而他身旁的许氏却有得意之色。

薛澜扭头就走,郁冯二人沉默不语,紧随其后。待上了马车,薛澜再也扛不住,掩面而泣,涕泗交下。

哭了半响她才对着郁冯二人倾诉。原薛澜未嫁时曾与康文徵有一面之缘,彼时康文徵刚登科及第意气风发,且其人样貌俊朗丰度翩翩,因此在薛澜心中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后阴差阳错又嫁入康家,这份印象便成了男女之情。

薛澜原以为,自己与康文徵的婚姻这辈子都此般空洞地过下去。成亲几年后,他与许氏的矛盾逐渐变得尖锐,二人经常因小事争执。

或许是迫于婆母的压力,又或许是康文徵顾及薛澜的脸面,从未踏入她寝屋的康文徵开始每月在她房中歇息几晚,但二人从未同过房。而渐渐地,康文徵选择到薛澜房中过夜皆是因许氏起了争执,起初薛澜还暗自窃喜,愚蠢地以为有机可乘,可渐渐她醒悟出自个不过是两人感情的调和剂。

三日前,两人又因某事争执,康文徵摔门而去与同僚痛饮至夜深,回府后直径去了薛澜的屋子。接连住了三日,许氏方寸大乱,主动寻康文徵握手言和重修旧好。于是,便有了今日二人温情密意的一幕。

冯月仪听完整件事只吐出两字:“和离。”

事已至此,薛澜心如死灰,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半月后,薛澜提出和离,随后搬离康家,住进了女学旁的三进的小院,这座院子由郁祯买下给女学的夫子们居住。但康文徵一直未签和离书,亦有挽回之意,甚至说动薛澜的娘家人前来劝和。

郁祯见薛澜被此事围困,身形愈发消瘦,暗施巧计让长弓灌醉康文徵后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且提前关照府衙在和离书上盖章落印。落了官印的和离书,便是神仙也无法变更。

和离后薛澜消沉了一段时日,但很快便专注到讲授课业的工作中,半年后,兰亭药铺陆续增设分店,药铺又推出每五日一次的免费义诊活动,一时之间,兰亭药铺在西北名声大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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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学步入正轨,郁祯得空带着秦娘和几个护卫,乔装成商户去边境会见罗家人。因怕被人识出身份,她令秦娘扮作东家,自个则扮作其贴身婢女。

两人由牵线人引荐给罗家三娘。牵线人姓马,并不知郁祯身份,只收到上面的指示,为其牵桥搭线。会面的地方在一所私宅内,琉璃瓦配砖砌蓝墙,里头铺着厚毡毯,陈设风格各异既有中原瓷瓶名画也有西域铜佛石雕,抬眸看去一只雌鹰盘旋在横梁上,锐利黑沉的目紧紧地盯着来人。

罗三娘坐在上首起身相迎,她年纪不大,眉舒眼亮,一双棕瞳亮如宝石,颧骨微凸略显硬朗,穿着打扮皆透着股异域风情。几人入座后,美酒佳肴鱼贯而入,酒过三巡,马大人知二人还有未尽事宜,起身告辞,主动避出空间。

马大人刚走,罗三娘脸上爽朗的笑便止住了,提杯饮尽杯中葡萄美酒,目光扫向站在一旁伺候的郁祯道:“东家为何不愿以真面视我?既对我毫不信任,为何又欲与我谈及合作?可见东家不是真心实意想与我合作。”

郁祯见被识破,讪笑一下,作揖赔礼:“三娘是如何看破的?”

罗三娘轻笑一声:“手!秦娘子的手骨节分明,这分明是练家子的手。而姑娘你的手白皙柔嫩,便是贴身丫鬟也不会如此保养得当。再者,我每次提问,秦娘子回答后都会下意识地朝你看一眼。可见话事人不是她。”

郁祯端起琉璃杯致歉:“三娘可唤我祯娘。三娘在此危险之地坐贾行商多年,早已历练出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本领,而我习惯谨言慎行不敢过多袒露,才有此下策,让三娘见笑了。”

既是马大人带来的人,那便是某位高官的人,至于她的身份是什么,罗三娘并不深究。都会给予足够的尊重和最热情的款待。但罗三娘性子直,说话论事也是直来直去,又倚仗自己经营边境商队多年,看不惯他人遮掩作弄,并认为双方合作,诚意最重,因此,马大人一走就揭穿了郁祯的伪装。

罗三娘举杯回应,又唤道:“再添份桌席酒菜。”

席宴再次步入正轨,两人就商队途径之路和贩卖货物以及押货镖队等细节充分讨论后达成了一致的合作意向。

商谈顺利,罗三娘一时兴起,喊来年轻的郎君在屋中弹琴赏月翩翩起舞。秦娘还是首次看到身着纱衣薄裤的男子跳舞,眼睛都看直了,心中叹道,不虚此行,不虚此行。

边境一行很是顺利。罗三娘领着她们在边境逛了几天,郁祯才打道回府。

武德五年冬,郁玮成亲,丛屹陪郁祯回蜀地与亲人团聚,郁悦并未回绵山县。斟酌之下,郁祯和齐盛将郁悦在泉州经营商船一事告知郁玮。

武德七年春,西夏因遭受灾荒屡次来边境抢夺大昭百姓和军队,朝廷派兵抵御,收复燕岭关等地的时机成熟。

寅时,都护府灯火通明,郁祯替丛屹穿甲衣,她从衣袖掏出半掌大小密密麻麻绣满了经文的护身符,塞入甲衣内衬。

“我和母亲一同去寺庙求的,你务必带上。一切小心为上,穷寇莫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絮絮叨叨地念着。

丛屹看出她心忧,执起她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勿要忧心,凯旋那日,去百里外接我归来。”

整装完毕,郁祯和杨氏站在朱门石阶处目送浩浩荡荡的出征队伍渐行渐远。

杨氏的眼眶已有了水雾,握住郁祯的手叹了口气:“这日终究到了,就感觉悬在心头的剑终于要落下来了。”

“娘何故做此感想?”这可是个消极的想法。

“自他打算从军我便预料到了这一日。他心里憋着一口气呢。谁劝都没用,便是告知他此行有去无回,恐怕也不能劝他回头。”

“嗯,他便是这样的。认定的事从未变过,性子又硬又臭,就像茅坑里的石头。”

杨氏听她调侃,心中多了几分安定,笑道:“这些年辛苦你替他分忧又操持外头的事。你们感情深厚,娘也自是欢喜。只一事,终究是他拖累了你,娘替他向你赔不是。”

“娘说这些干甚,我们自是一家人。再有,我怎不知他有事拖累于我?”她扶着杨氏入了屋子。

杨氏也不想瞒着郁祯,于是将实情道出:“去年春日,我私下与二郎提过,你们成亲多年无所出,应当寻位名医来瞧瞧。后来,他向我坦白,有一年绞杀逆党误中奇毒伤及五脏六腑,就连名医也说受此影响子嗣无望。”

“他是这般与娘说的?”丛屹的毒在他们成亲半年后就解了,当时太医信誓旦旦说不影响生育。

话至于此,杨氏神情有些激动,以为丛屹一直未将实情告知,抓住郁祯的手:“好孩子,都是他拖累了你,娘给你赔不是。”

郁祯哑然失笑。前几年,杨氏还会明里暗里催二人生育一事。直到去年府中来了位名医替二人诊脉,郁祯本以为两人中定有一人有问题,才会久不受孕。结果名医说二人身体康健,孕育子嗣并无问题。

二人不解问道:“若无问题,为何久不见喜脉?”

名医回道:“子女亦是缘分,孕育血脉讲究机缘,大概是机缘未到。”

难怪,自从名医问诊后杨氏便不再催问子嗣一事,并且对郁祯愈发疼爱。今日看来,定是丛屹去杨氏那里胡诌诓骗她,才令杨氏消了抱孙辈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