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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除夕

这日清晨,一封东南来的信件送到了都护府,秦娘拿着封信掀帘入了屋子。

郁祯穿上兔毛斗篷正准备出门,见秦娘拿着信便问:“哪里寄过来的?”

“表公子寄来的。”

郁祯走到窗棂边展开细读,信的内容有些长,拢共讲了两件事:一是,郁悦确实在泉州逗留了一段时日但齐盛到时,郁悦已经跟着商船经海南岛去三佛齐做生意,此去一趟大半年才能归。二是,泉州水路发达,南下贩卖瓷器和丝绸利润不输榷场,且朝廷已有设市舶司的打算,齐盛认为此航线有利可图,可以考虑买船通航。他在信中写道:海运利厚,不如让郁悦留在此处,可将生意发展壮大。另,我已与郑疏见过面,并托其照顾一二,他已知晓你成婚一事。

读完,她将信压入紫檀木盒最下格,她内心有些激动澎湃,郁悦给了她极大的惊喜,她竟独自下泉州又毅然决定出海经商,这份胆量和魄力郁祯自认为不及,但又增了几分担忧,海上风浪无情,怕她遭受不测。同时,她徒然生出一丝羡慕之情,她羡慕自在随心的郁悦。

西市,兰亭药铺,秦娘提着郁祯挑选的几样补品和膏药,两人刚出了门口便迎面撞上薛澜。

“郁夫人?”

“薛娘子。”

自上次在潘府分别后两人就再没见过,如今街头偶然遇见,免不了寒暄一番。

然而,北风肆虐吹得人都有些不稳,薛澜提议进药铺一叙,郁祯才知,这药铺竟是薛澜的私产。

“你真厉害,诺大间铺子被你打理的井井有条。”

“夫人谬赞,别看我铺子人来人往,其实是不赚钱的买卖。请个坐堂大夫再加三个配药的伙计,工钱都不少,还未算上铺租、每月税钱。”

“不赚钱?不可能。”,兰亭药铺的药好且不贵,就连郁祯也有所耳闻,不然她也不会大老远跑到西市给杨氏配驱寒的药膏。

郁祯本能的掏出她那珠玉小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

“你净唬我,一个月十两银子纯利是有的。”郁祯将算盘推到她面前。

薛澜笑着摇头:“夫人不信,我带你瞧瞧。”

她带着郁祯去了药铺后院,撩开洗得发白的浅蓝帘子,里头是间大而空旷的厢房,两排火炕,躺着七八个年岁各异的女子,里头熏着艾混同着浓郁苦稠的药味。

郁祯知道有些药铺还收重症病人,人就拉到药铺里治,以为这里也是如此。

薛澜放下帘子,朝郁祯道:“这些女子都是些可怜人。有身患重疾被家人赶出来的,也有在主家做工被苛责虐待的,更有沦落风尘身患霉疮者。”

郁祯明白了,薛澜为何说药铺不赚钱。她这简直是开善堂!

“夫人莫对外说,旁人不知的。”

“做好事,为何不可对外说?”

“我婆母不喜我这样。她觉得与这些人打交道,有**份。”

郁祯听着有些窒息,关于康家的事,她也略有耳闻。薛澜的婆婆给宝贝儿子定婚事时,原本没瞧上世代行医的薛家。但当时出了点岔子,据说康郎君还没娶正妻就闹着纳了妾,那妾室还是大着肚子入的门。如此这般,身份高点的贵女也不愿嫁进来,康家才和薛家结了亲。

婚姻之事,十之**皆是不如意。

“薛娘子放心,我嘴巴严。可为何你又愿意同我讲?”

薛澜一时被问住了,或许是觉得郁祯平易近人又或许忍不住想与人分享,这位京城来的都护夫人便成了她的倾述对象。

“我觉得郁夫人能理解我。”

郁祯展露笑容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我何止能理解,更是佩服你!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此才能让西宁的女娘们过得更好,明明各行各业都缺人,可是留给女子的活计却那么少。他们不愿女子抛头露面,却要逼迫女子贱卖身体。他们一面剥削压榨女子的劳力还一面打骂她们不够努力。他们不让女子读书难道不是害怕吗?害怕女娘们看见了更广阔的天地。”

“阿澜,你做的对。若你不出手相助还能指望那些高贵、冷漠、愚昧的人吗?若我们不改变,还能指望谁?朝廷?男人?哼,他们心里只有千秋大业、高官厚禄、名留千古。”

“实不相瞒,我想开设女学,不仅要让她们会断文识字,还要让她们有安身立命的本领,女子的天也是广袤无际的。”

霜姐儿求学的事令她意识到平民女子无权受到教化,俨然沦落成为最底层的人,她们被压迫被吸干血又被抛弃。郁祯想利用这层身份做点什么。办女学是从祁夫人那得到的启发,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

薛澜眼眸里满是震惊和兴奋,她仿佛看到了位从天而降的女英雄,大喊着要带她们冲出黑暗的重围,开启光明新篇章。薛澜忽然就笑了,这位都护夫人比她想象的更先锋更无所畏惧,但她也是由衷地喜欢郁祯的性子。

这日两人深谈至酉时才分开。

郁祯的这个念头并未告知丛屹,她须先将一切可行性摸清,比如,钱财、土地、校舍等。她需要撬动一切资源来实现这件事。在她认识的人中也就祁夫人对办学有经验,于是上门讨教各种问题。她又想到冯家的女学在京城最有名最成功,连周凌薇也曾在冯家上学启蒙,她便提笔给冯月仪写信探讨此事。

她变得忙碌起来,拉着秦娘四处去看场地,分析了一通,又觉得卖地投入太大,最好是能租赁廉价地。至于启动资金,她打算自己出资一部分,募捐一部分。但办女学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这是个极其头疼的问题。

一场冬日大雪席卷西宁城,打眼望去满城被染了白,积雪厚至腿肚将道路覆盖,压垮破败的茅屋。尽管州府此前便已紧急收治许多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居无定所之人,但人员伤亡依旧存在。幸而他们提早储备了物资,广开义仓赈灾,调动西北军参与救助,更是鼓动西宁世族商贾富户捐献粮油、被褥冬衣等。

郁祯暂停了筹备女学的事,和祁夫人、姚夫人在城隍庙旁支了间粥铺,铺子是祁夫人的私产,刚好空着便拿来

施仁布德。粥铺每日免费供应两顿粥和干饼给城里的灾民。这事叫薛澜知道了,她也要加入其中。于是,四人搭档,早晚各两人在粥铺守着帮忙。

这日午时,长弓带着一队人打马从粥棚过正要往城外走,瞧见郁祯在粥棚忙活,欢快地下了马:“嫂嫂竟在此施粥?”

长弓一身戎衣站在郁祯面前,他被丛屹扔在军营里历练的半年,瞧着与以往大不一样。

郁祯笑道:“如今也算是个官了,怎还如此一惊一乍。”她仰头朝棚子外头喊道:“军爷们要喝碗粥暖暖吗?”

跟着长弓的十几个小兵岁数与他相当,虽不认识郁祯但也猜到应当是某贵府的夫人,后生们有些憨涩地挠挠头摸摸鼻,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有动。

长弓啧了一声:“愣着干什,快来!”,接着他们争先恐后一窝蜂地涌进了粥棚。

郁祯被士兵们挤到边上去,瞧粥棚外头还站着两人,其中一人郁祯认识,她之前撞倒了他的户籍册,可另外一位郁祯没见过,他身穿绯色官袍,外披一件浅灰大氅,典则俊雅、英英玉立。

长弓见郁祯看得认真,介绍道:“司户参军宋悯,另外一位是通判康文徵,我们一同出城去办事。”

“康大人?潘大人的表亲?”郁祯眼光扫向粥铺内忙碌的身影,那不就是薛澜的丈夫?

长弓点头应是。

士兵们领了粥便落座到铺子旁的茅草棚里。宋悯早膳也未用,也想喝碗粥安抚下他的胃,便与康文徵提议到粥铺里用碗粥暖暖身子。

听他提议,康文徵这时才打量起这间粥铺,然而他仅扫了一眼,便瞧见一熟悉的瘦弱身影,目露惊诧。跟着宋悯往前走的脚步微顿,似有纠结,但还是跟着宋悯进了铺子。

宋悯走进后看见了长弓身旁站着的郁祯,恭敬地躬身作揖:“郁夫人安好!”

这一声把康文徵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观郁祯样貌和年纪便能猜到其身份,也躬身作揖唤了声:“郁夫人。”

郁祯向两人回礼:“宋大人,辛苦。不知这位大人贵姓?”

宋悯连忙介绍:“通判康大人。”

“康大人?!那不就是薛娘子的夫婿。”郁祯佯装不知情,扭头朝薛澜笑道:“阿澜,你夫君来看你了。”

薛澜早已看到康文徵,自认他不会屈尊降贵进来喝粥,更不会想要与她搭话,于是,转开身子去舀粥。未想郁祯喊了一句令她面红耳赤的话,她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但心下又有些失落,那人岂会专程来看她。

康文徵听到郁祯的话,身形微顿。他并不清楚自己这位妻子的行踪,更谈不上是来寻她看她。令旁人误会,碍于情面他也不好辩解,只得呆板地上前对着薛澜道:“我想喝碗粥。”

薛澜垂眸盯着粘稠的米粥,给他盛了碗递过去,小声提醒道:“小心烫。”

“多谢!”他说完,似乎觉得有些客套,又憋了一句:“天冷,出门在外穿厚实些。”

便是这句话,令薛澜沉寂的心又翻涌起来。

郁祯和秦娘旁观全程,不禁攒眉蹙额,这两夫妻怎如此不熟?半响,长弓嘟囔了句:“这就是所谓的相敬如宾吗?”

秦娘耻笑一声,低声骂道:“你上学堂光顾着吃饭去了?”,长弓不服,两人你来我往又拌起了嘴。

新朝除旧岁。雪灾过后便是新春,除夕那日,西宁街头锣鼓喧天,都护府内张灯结彩,正厅里摆着张黄花梨木雕花大桌,桌上满是金齑玉鲙、玉液金波,厅内人声鼎沸、鼓乐齐鸣直到深夜。

丛屹醉醺醺地摸到院门前,郁祯早就站在房门前等他,他似瞧见了仙姿玉貌的仙女,一个踉跄便扑到郁祯身上:“原本是家宴,怎叫那几个混蛋把我灌醉了。”

跟着丛屹来西北的还有常随和开山豹,这两人未成家也无亲无故,于是,郁祯将他们请到府里一起过除夕。

“是你自己贪杯,偏要怪到别人头上。” 郁祯利索地帮他除去大氅,又给他端来一杯解酒茶,婢女将净室的浴桶提满热水,丛屹恢复几分清明进了净室沐浴。

郁祯卸了妆髻,听净室内一点动静也无,心下生疑,怕他醉在里头不省人事。紧忙推开了净室的门,只见他头靠桶壁乌发垂落,双臂撑于桶沿,双眼紧闭似已睡过去。

她快步走近想将人推行,猛不丁被他右手一带整个人朝桶里栽进去,浴桶内霎时水溢四流。郁祯挣扎着露出个头来,一双媚眼有些迷离,粉唇如水般润泽,细发紧贴妖娆的身躯,不漏却欲。

她被他抓弄正要发恼,却见他裸露着精壮的身子已经压了过来。他眼眸满含**,水从他胸前滑落至腹肌再滴入桶中,一条白帕飘在水面上,遮挡了水下的汹涌。

知自己逃不过,郁祯便放弃了挣扎,催道:“快些,水冷了会着凉的。”

他笑着轻啄一下她的唇,又将她背对着自己,身体贴近在她耳畔道:“床事上男人是催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