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凉气从缝隙里渗透进来,郁祯站在他面前,好似被刺骨的寒意包围。自己带来的消息不小心戳破了一件陈年旧事,原本两人对此事都是三缄其口的态度,谁都不会主动去提起和议论。
他可以坦率自己被周氏做局有了太子,但却无法说出自己不喜欢那个孩子对他没有任何爱意。因为喜欢所以付出,因为付出所以有期待,他期待那个孩子能延续他的血脉、理想和信念,但如今看来,似乎都不可能了。
这一刻郁祯似乎能理解他的愤怒和痛苦,这样愤怒和痛苦源于期待和回馈不一致。
她伸手主动抱住他,想替他驱赶那些痛苦的念头,她缓缓抚上他的背:“莫要再纠结此事了。你若在乎输赢他便会是敌人给你的重重一击。你若不在乎,那么他就是你的孩子,你对他有教化养育之恩,便就是他的父亲。身份的假并不能磨灭掉情感的真,在我看来这不是件可笑的事情。事情既已发生便接受它。”
丛屹垂眸静默,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回响她的话,她的话坚定且有信服力,能轻易抚平他的情绪。不敢想象没有她,他该多难过,无人能懂他更无人能解他。
“祯祯,我此生不能没有你。我拥有的东西看起来很多,其实很少。前世或者是我太过于贪心,最后落得孤家寡人的结局。这一世我不敢贪大,我只希望能与你相携相伴共度此生。”
“嗯?其实这个就挺贪心的。”郁祯故意逗他。
他拉开些距离与她凝神对视,见其面上轻松复又松了口气。
郁祯见他神情严肃急切地袒露真心,知他是当真了,收了逗弄之心。以往的事她早已不在乎:“二郎,忘记过去罢,往后我会一直陪着你。”
夜深如墨,北风悄然刮起,一夜之间,黄叶撒满街头巷尾。
翌日一早丛屹穿戴完毕又匆匆出门,郁祯观其面色无异,只当他已放下心结。便忙着吩咐下人们将厚被褥拿出来晾晒,门窗处也挂上了厚布帘,又令膳房囤些咸肉和咸菜。他们屋子内室是置了火炕的,但还是要采买些银碳备用。
快到午时她又提了食盒往公廨里去。丛屹与录事参军和司户参军正在义正堂内相商今年寒冬的应对方案,她见大门紧闭便将食盒递给了他的贴身属吏。刚交接完,义正堂的门就咯吱一声朝里打开了,一个面生的官员抱着厚厚一叠户籍册子从里面走出来,迎面撞上了郁祯,户籍账册散落一地,还有些便笺也飘落出来。
郁祯弯下腰帮他收拾,却偶然瞧见册子上注明的男女老少人户数量。早些年西北与西夏战事频繁,后面林恒起事挥兵入京,令西宁州的女娘数量远多于男丁。她脑子里浮现出那日在街头看见牙人领着几个妙龄少女进了红楼花街,这或许就是她们存活下去的方式。郁祯又迅速翻看了其他几份县域的册子,情况雷同。
司户参军只顾着将便笺收纳归位压根就没有抬眼瞧眼前的女娘,直到一双革靴停在他眼前,他才冒然抬头,惊觉都护大人和录事参军也一并来替他拾掇,又瞥见自己身旁蹲着的女娘正在翻阅户籍册,惊道:“你是谁?”
郁祯被他陡然一问,有些赧然,好似偷窥了对方的秘密被抓了现形。
“她是我夫人。”深沉平稳的声音响起。
录事参军肘击了一下这个愣头青,打圆场道:“丛大人和夫人先忙去吧,这里我们来收拾便好。”
他们花了些时间将散落的册子重新摆放好,丛屹招来属吏协助司户将户籍册运回去。他拉过郁祯的手问道:“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
司户参军回头望了望并肩而行的两人,擦了擦头上的虚汗,朝录事参军道:“我险些闯了大祸。”
他默默翻了个白眼:“你就是个二愣子,也不想想公署里还能有哪位年轻女娘进出自如?”
郁祯将食盒里的碟碗端了出来:“炖了羊肉汤,想着你喜欢吃。”
“下次差个人来就行。”
郁祯言笑晏晏:“我亲自炖的,自然要亲自送,好叫夫君知道我的心意。”,她边说边催他去净手。
她这样说,丛屹自是欢喜,眼眉都含着笑意。两人用完午膳,说了一会话,郁祯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要与他商量,本想昨晚提的,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将碗筷收回去食盒中,给他递了盏茶才道:“昨日我瞧姑姑的女儿霜姐儿十一二岁还困在家中,便多嘴问道,姑姑却说丛家的女辈都没去过学堂。哎,京城里这个年纪的姑娘读书启蒙都有三四年了。就拿冯家来说,冯老先生乃大儒,他的子孙后辈无论男女三岁启蒙五岁识字,那冯月仪的诗情才华,我便是读了两世书也望尘莫及。虽说女子读书不能考取功名但断文识字、算术、礼仪总得会吧。我虽是丛家媳妇,但长辈们决定的事,我也不好多说。”
“读书识礼本就是件好事,无论男女。我姑她们还抱着老想法过活。其实昨晚是想与我说这事吧。想让我去劝劝姑姑?”
被他猜中,郁祯露出个浅笑,她本想拿'耳后两颗痣'平等地在丛家每个子孙身上,告诫丛屹不可怠慢家中女娃。却未想竟抖出些陈年旧事令他不悦。
却听他又道:“这件事我会亲自去说,今日散值后便去一趟。”他垂眸看她:“我事多,陪你也少,家里的事也没顾上,倒令你操心了。”
郁祯心下欢喜,搂着他的手臂柔声道:“好。你那早去早回,回来陪我和娘用晚膳?”
“要回的。”
丛屹这日散值的早,骑马去了城西,二叔和姑姑搬进新居,他还未曾去过。三五孩童在宽巷追逐打闹,新宅的朱门半敞开,丛屹刚想敲门,便听稚嫩的女童声响起:“你是谁呀?”
他扭头瞧见梳着麻花辫的七八岁女童,眼眉轮廓与他大妹丛静似同模子里印出来的,他笑问:“你又是谁?”
“我是巧姐儿。你呢?”
门咯吱一声被打开了,姑姑丛凤站在门后提着刚腌好的咸猪肉,喜道:“二郎来了,我和大妹在后头腌咸肉呢。” 她将咸肉挂在院里的竹竿上,又扭头朝巧姐儿道:“这是你二伯,快请二伯进来坐,再去烧碗热茶来。” 巧姐儿害羞地应了一声跑开了。
丛凤陪着丛屹坐在正厅喝茶闲聊,敞开门的隔间里丛静和霜姐儿坐在矮凳上做着针线活,他瞥了一眼问道:“表妹不曾进过学堂?”
“丛家的女娃有哪个上过学堂的,咱们家又不是...”她本想说不是那达官显贵,但又觉此话在丛屹面前说不妥,便转而说道:“就让她在家学学女红,回头找个靠谱的婆家。安稳过一辈子就好了。”
“姑姑说的是,但从前是从前,如今又不一样了,以前养活孩子都难,只能紧着男孩读书,可如今有我在,丛家的女娃们也该得到入学的机会。”
他话音刚落,丛静捏着绣花针的手抖了抖。丛静猛然抬头看向丛屹,丛屹也在平静地望着她,她似被人窥探心事,立刻心虚地垂眸盯着手里绣了一半的红牡丹。她性子文静沉闷,虽是丛家唯一的女娃却是最被忽略的那个,家族里的所有资源都倾向于男孩,谁又会在乎丛家的女娃需要什么呢,她只需要学会洗衣烧饭、寒耕暑耘将来找个夫婿做个贤妻就行,谁又会注意她曾用树枝在土里拼凑出来自己的名字呢。
“二郎的意思是让女娃们都去学堂?可是西宁也没有收女娃的呀。”丛凤虽觉得女子读书可有可无,但不好驳丛屹的提议。
“正是,巧姐儿如今正是启蒙开智的年岁,也一并去。至于如何上学,你侄媳妇会打点好,家中子弟读书的钱全由我出。”
可如今不一样了,霜姐儿能有这个机会,巧姐儿也能有这个机会。她们以后都不用躲在一处用树枝写自己的名字,她们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课堂里,在细白的宣纸上横竖撇捺地勾勒出来。
“巧姐儿愿意去。”向来沉默寡言的丛静开口,话语里带着急迫。
“好,就这么定了。”
一锤定音,再无更改。
丛静留他用膳,他道:“答应了你嫂子要回去用晚膳,你们吃,不必张罗我的。”
郁祯不打算自请先生,因是两娃娃从未接触过学堂,怕她们心生抗拒,不能坚持。西宁有些望族会自设学堂聘请西席先生。于是她先遣人打听谁家有请西席先生教授,然后从一堆请帖、拜帖里面将这几家的抽出来,应邀赴宴,若是这家没递帖子,她便一个拜帖递过去。她亲自到访,一通仔细甄选,最后敲定了潘家。
铜鹤香炉飘出缕缕幽香,青瓷盘中堆满新鲜瓜果,茶盏里的茶汤浮沫散尽。姚夫人坐在花厅里饮茶,她瞥了一眼身旁形貌昳丽的郁祯,见她似有话要说便问道:“夫人可是有事?”
“正是,实不相瞒。我家表妹和侄女到了该上学的年纪,我正替她们寻先生呢,又巧听说潘府设有家塾,便想着来求学拜师。”
她眉开眼笑道:“夫人原是为了这回事。你开口那是看得上我们潘家,女娃们来了正好有个伴。府里男娃年纪稍大如今都在族学里上课,家里请的先生就是识文教字的,你若不嫌弃,尽管来。”
姚夫人乃常平使的潘大人的夫人,常平司统管义仓、免役、市易、坊场、河渡、水利等事务。潘家家风严明,姚夫人淳朴良善性子直快,潘家又有三位适龄女娃能和霜姐儿、巧姐儿相伴,郁祯觉得潘家最合适入学,便递了拜帖。
“原本我也想在家里给她们请个老师,但学习这事还得有伴督促,道是:三人行必有我师。姚夫人定个时日,我将娃娃们带过来拜师。”
“后日如何?我这两日遣人将书桌布置出来。”
“极好!我也得准备准备拜师的六礼。”
她话音刚落便有丫鬟来报:“薛娘子来了。”
姚夫人催道:“快请人进来。”又朝郁祯道:“我府上宴请时你见过的,是我表弟媳薛澜,我最近身子有些不痛快,便喊她来诊脉。”
郁祯想起薛娘子年轻瘦弱的模样,惊道:“她会医?”
“她家世代从医,祖上可出过太医院医正。别看她身单力薄,女子们不好启齿的毛病她都会治。”正说着,人便入了花厅。
与两人见过礼,薛娘子道:“不知表嫂这里有贵客,来早了。”
郁祯笑着回道:“我哪是什么贵客,今日是找姚夫人讨个人情。不过,我这人情也讨到了,也该走,再不走姚夫人又要张罗我用晚膳了。”
姚夫人也不把郁祯当外人:“她一来你便要走。我不许,你得吃多盏茶再走。”
薛娘子捂唇而笑:“表嫂这是不放人了。”
三人闲聊了一阵,刚过未时,郁祯再次告辞。离开潘府,她遣人到城西竹溪街报信又到市集上采买读书所用的笔墨纸砚,和拜师所需的六礼。
后日一早,郁祯带着两女娃到潘府拜师,此后,丛家女娃们便开启了求学之路。
走点剧情,周末愉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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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求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