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夫人,因来自江南遂安,人们又称她为遂安夫人,是武学堂的资助人。
武学堂创办伊始正常收受束脩,但后来西北的男人们都被抓壮丁送去前线与西夏对战。留下妇孺苦守家园,这时温饱都成问题,读书识字便成了奢望。穷苦造就混乱无序,妇女堕入风尘,儿童沦落成罪犯。
混乱糜烂中有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武学堂免费接纳十二至十五岁的少男入学。一石激起千层浪,武学堂门前挤满了孩童,虽学武辛苦但依旧有不少穷苦人家将孩子送入武学堂。
“我爹离世后,我娘不愿我再碰刀枪剑棍,毅然决然将我送入学堂想我走科举之路。书生不事农桑,寡妇想要供出个举人都难,况且我也不是这块料。上了半年学,我便开始逃学,整日在街上游荡。直到有日我在街头遇到位武学堂的夫子,他见我无所事事便劝我去进学。我告知他,自己不愿走科举之路。他便说可以引荐我去武学堂。”
“那日,我开心极了。拿着引荐信回去与娘商量,我娘很生气一怒之下把它撕碎了又哭得死去活来。她虽没有答应,但我知道若我想,她是拦不住我的。那时的我很犹豫,揣着碎纸想去武学堂找夫子解惑。我在武学堂的门口遇见了遂安夫人。”
“她问我是否要进学,我没有立刻回答。我问她办武学堂是为了让我们都去跟西夏决斗吗?”
“她说:习武能强身健体,读书能开化明智,若能多一个孩子坐在课桌前,便能少一人在街头游荡,愚昧戾气和犯罪就能少些。先辈们用骨血守护了这片土地,而你们要去建设这片沃土,不要肆意破坏。”
遂安夫人的话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丛屹的心里,在往后的时光里生根发芽。
马车停在朱府门前,门前站着位年纪稍长的仆从,见丛屹从马车下来,连忙拱手行礼:“都护大人和夫人有请,我家夫人已在里面候着了。”
“有劳应叔带路。”他客气地回道。
应叔眉开眼笑:“难为大人还能记得我。”
走过沿廊,绕过荷池,正厅门前站着位眉清目秀的四旬妇人。郁祯惊讶于祁夫人的年轻,娇小的身量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面上的笑容带着西北的爽朗,她整个人是两地域人文恰到好处的融合。
她热情地拉住行礼的郁祯:“不必多礼,京城里来的姑娘可还习惯西北?”语气轻松如密友。
“很是习惯。”
“习惯便好,外头风大快到屋内坐着喝些热茶。”祁夫人拉着郁祯并肩而坐,又瞧了瞧丛屹:“二郎如今气度大变,若在街上晃一眼过去都不敢相认。”
“夫人花容依旧,二郎必能一眼认出。”
祁夫人开怀大笑对郁祯说:“这是哄人的话是二郎媳妇教的吧?以前可是块木头。”她又问道:“那几个皮猴如何了?”
“刘崇、陆秋明、高斌都留在了京城。黎正和盛垚在战场上重伤不治...”这几个都跟着他一起去投奔西北军。
她叹息了一声:“我那时便听说了,世事无常,刀剑无眼,谁又能算到此事,你也莫要自责了。”
“是。”
三人闲坐聊了些当下时局,丛屹府衙里还有事,起身告辞,留郁祯陪着祁夫人。两人脾性相近,丛屹一走两人更是推心置腹、无所不谈。祁夫人领着郁祯在后院转转,郁祯打量着宅院里头的建筑,层楼叠榭之间有江南园林布景的风格,碧瓦朱檐已经残旧但能依稀看出建时绚丽多彩的风貌,园内种着当地的紫牡丹早已过了花期。
郁祯问:“夫人孀居多年,未曾想过回去故土吗?”
朱家在西宁是望族,祁夫人为朱家大郎的续弦,老夫少妻虽有摩擦但也相互扶持共度了些许时光,两人未有子嗣。丈夫走后,婆母离世,朱家其他房相继到别处做官,留她孤身一人操持家业,也曾想过再归故里但被事务缠身,一直未有行动。
“想过,娘家人也催促我回去,可不知怎么就留下来了。我只是武学堂最初的资助人,后来孩子们大了,知恩图报,维系武学堂的开支都是他们捐来的,他们若回西北总要来我这坐坐。因此,我也并不孤独。”
“原来如此,夫人是被这些情感羁绊了。”郁祯被祁夫人的情深意重深深触动,她从只言片语中似乎看见了这位身量瘦弱的江南女娘从芳华正茂到年过四旬的守护,为国为家为这片土地。
用完午膳郁祯告别祁夫人,午后的日光带着温暖,她缓步行于街头感受着这片土地的风俗气息。
入夜,郁祯还坐在那扇西窗下纳鞋,许久未做有些手生,拆了又缝总觉得不够好。丛屹骑马回府,人未进屋就见灼灼烛光,便知郁祯还在等他。
他掀帘进入带着夜里的寒气:“熬夜做工易伤眼,我也不是明日就要穿。”他走过去将鞋抽走不准她再耗眼。
郁祯有些沮丧:“我都拆了两回了,还是没做好。”
“那便不做了。”
“要做的。”她心里起了计较,定要将这双鞋纳好,抬手要去抢却被他闪躲化解。
“那便明日再做。”他替她收了针线筐。
女红都被他收走,郁祯也只好罢手,走近前去替他更衣:“最近在忙什么?回来的是越来越晚,衣裳里也总裹着尘土的味道。”
“户籍之事、分地之事,西北的人数是笔糊涂账,活着的人肆意强占已逝人的地,但这些都得慢慢来。再有就是今年冬西北会有大风大雪,需提前做准备…”郁祯听他一股脑的说了许多,没有出声打断,她很喜欢听他讲这些事,这能让她更好地了解这片土地。
丛屹讲完怕她觉得无趣换了话题问道:“今日可有去哪?”他注意到郁祯最近总是闷在屋子里做针线活,于是习惯每日问她行程。
“午后和娘去了竹溪街看叔婶和姑姑。紧缺的东西我都提前安置好了,若后面还需要什么再添置吧。”人未入住之前郁祯就将桌椅床凳等大物件添置好了,待人入住后,杨氏和郁祯又带着满满一车粮油瓜果布匹等前去探望。
提及此,她侧着身踮起脚趴在他肩膀上拨弄他耳垂,看了一眼他耳后,笑道:“果真如此。”
丛屹胳膊贴上了她胸前的柔软,又被她拨弄得心痒身痒,便顾不上细思她所说的话,拉过人来就乱啃。郁祯不依他,推着他先去洗漱,两人拉扯了一会,他尝到些甜头便听话地去净室。
待回内室瞧见,佳人已侧躺在榻上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柔媚如水撩得他□□焚身......
丝罗帐幕下,缠绵过后的两人依偎在一起,郁祯想起下午那桩趣事又去拨弄他耳后,他一把抓住她手腕,眼神警告她若再乱动便不好收场了。
她立刻松了手,笑着道:“今日我知道了件新鲜事,很是有趣。”
“什么趣事?”
“你可知你耳后有两颗痣。”
“未曾注意,这算什么新鲜事?”,他又不是肤如凝脂完美无瑕的金贵姑娘,身上有得是刀疤剑痕,更何况是两颗不起眼的痣。
“你且听我说,今日丛静和丛锐家的几个孩子在院子里玩躲迷藏,丛锐家的喜哥儿摔倒在地上磕到了耳朵,大家都吓坏了,好在没什么事。我给他上药时发现他耳后也有两颗痣,我便多嘴说了一句:二郎似乎这里也有两颗痣。”
丛静和丛锐是丛屹的堂妹和堂弟,丛静只比丛屹小几个月,因成婚早,已有一子一女叫巧姐儿和辰哥儿。丛锐小丛屹三岁只有一子,唤喜哥儿。目前,他们都跟着二叔二婶住在竹溪的新宅里。
“姑姑当即就说,丛家人都有,男男女女都有,大郎丛骁身上也有。我还不信,便喊来大妹家的巧姐儿和辰哥儿来看。果然,那两个孩子也有。也就是说只要是丛家的骨血就有,而且位置都与你这个一模一样。”
郁祯没见过这样的例子,只觉得新奇。
可枕边人的反应却有些古怪,他神色冷峻,默不作声地下了床,手持烛台,精赤着上半身走到郁祯那梳妆台前,那铜镜被打磨得任何一处细节都能照得清楚。铜镜映出他矫健的大半个身子,骨节分明的手撑在妆台上,他紧盯着铜镜,俯下身去试图从镜子中看到耳后的那两颗痣。
郁祯以为他起了兴致要一看究竟。披衣而起在他身后手持面小铜镜,诺大的半身镜里赫然显现出郁祯说的那两颗痣,很普通的两颗褐色小点,若不是亲近之人根本不会察觉。但丛家人都有,无论男女。
他站直了身,铜镜映着他此刻阴沉的面容,郁祯被他的宽肩挡住看不见他的神色,站在他背后却感到一丝冷意。她正要开口询问,丛屹顺手灭了妆台旁的烛火,黑暗能更好地隐藏情绪,也能引发人的恐慌。
郁祯心下发慌惴惴不安地问道:“究竟是怎么了?”
他转过身抱住了她,将脸藏在她的颈窝处,似乎在克制和平息一种莫名的情绪。沉默在屋内继续,半响才开口:“那个孩子他耳后没有痣。”
郁祯木讷地站在黑暗中一时半会没理解这句话。直到丛屹站直了身子,她从他的流露出复杂的情绪里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念头。
她没有孩子,但丛屹有啊!以往,她似故意忘记丛屹是有皇子的,而且她也没问过他后来有没有再生育其他子女。她很避讳这个话题也不想过问。
既然提起,那就应该是郁祯知道存在的孩子。便是周氏生下的皇子,那个孩子不是丛家血脉,不是他的亲子!
郁祯被自己的猜想震惊了,如同看了一本极其颠倒黑白的野史却被人告知是此乃历史真相。简直疯狂!
丛屹已经从震惊、失望、怨恨的情绪中挣扎出来,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但周家已亡,他放下了怀疑。而今夜一切疑问得到证明,他却无法坦然面对。
此刻回想起过往细节,难怪周氏临死前,她神情癫狂地止不住地笑着:“你便以为自己赢了吗?”
当时丛屹没有理会这句疯话,他只是肤浅地认为周氏是在暗讽他活不久的寿命。原来她和周家早已留有后手,即便丛屹知道真相也无可奈何,原来竟是笑他为对手做了嫁衣还不知情。
“我对周氏无情,更恨周家的无法无天。可虎毒不食子,周氏死后我将那孩子封为太子,接来崇华殿亲自抚养教导,凡事亲力亲为,我自知时日不多又竭尽全力为他扫清政权上的阻挠,只求他能做个明君的同时也能轻松快活些。我可以接受他与我没有血脉关系,但他绝不能是敌人算计我的暗器,那等同于背叛,那等同于失败,那等同于毁灭。”
不可否认,太子曾温暖过他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让他短暂地享受过天伦之乐。那个孩子刚被接到他身边时是那样的恐惧和害怕,他曾以为自己的关爱和陪伴能化解他从小失母的伤痛,直到弥留之际的他从太子的眼中看到了冷漠和释怀,才明白自己想错了,或许那个孩子从未对他敞开心扉过,他带着一位父亲对孩子的愧意离去。
却未料到这至始至终是个局,而他在这个局里付出的全部真心真意都会变成利刃回刺他,他的所有行为举止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于黑暗中无声地笑着。
“可笑吗?”他冷声问道。
前世孩子的秘密要到这里才能被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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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两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