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诏书激起无数浪,郁祯不管外头如何议论此事,关起门来吩咐下人们收拾妥当行李。
齐盛刚到盛京,乍听到此消息又得知丛屹被任命为二品大都护,那是欣喜若狂。临窗的茶室里,郁祯轻快熟练地注汤击拂,在茶沫上点上最后一笔,缓缓地将茶盏移到齐盛面前。
此刻,他坐在她面前侃侃而谈,畅谈中又将自己的商业版图拓宽了不少。絮叨了许久也有些口渴,他端起茶细品,点头称赞又道:“祯妹妹,我说的,你可有听进去?”
“你让我说服他在西北增设榷场。这事哪能着急,这里头自有他的考量和谋划。”
“话虽如此!但若能早些实现也是好。最好是我们裕丰拿独家!”
“我今日请表兄来还有一事,想请表兄去趟泉州。”她将那份信递给齐盛。
齐盛拿过信来扫了一眼,瞧见缺了落款人,不由得疑惑发问:“此信内容可当真?”
“自然当真。她在泉州也不愿给我们报信,我终究有些担忧。因此想让你亲自去看看,若她过得好,自不必劝她回来。若不好,你且看着办。”
齐盛思忖半响,欲言又止:“泉州来的信。那么……你与那人还有联系。”,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家那个醋坛子,你得小心些。”
“只这一封信。表兄想到哪去了?!”
“是我多想了!”,齐盛连忙端起茶汤制止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
八月二十七,整个将军府浩浩荡荡地离京往陇西都护府行去。郁祯坐在马车上挑起车帘朝外看着逐渐后退的西城门楼,她忆起三年前进京时的光景,有半分的晃神,思定后朝李戴兰道:“母亲送到五里亭便回去吧。”
李氏满脸的不舍,握着她的手:“再送送,左右我与你父亲今日无事。”
“送君千里,终需一别。不如早些回去。还请母亲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车厢里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李氏拗不过郁祯,一行人还是在五里亭分别,郁祯朝双亲拜别:“愿父亲母亲岁岁安康,女儿就此别过。”说完她就催郁父和李氏登车回家。
马道上扬起阵阵尘埃,车轮湮没其中。她站在车道上看着马车渐行渐远,忽然想到前世独自去西北寻父时,并未与生病的母亲好好告别,心下忽地生出几分难过。
丛屹站在她身旁,知她难过,早有准备,掏出一条绣帕递给她。
郁祯并不悲伤只是有些不舍,剜了一眼他:“我双亲具在,有什么好哭的。”
丛屹被她斥了一顿,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他只是觉得此刻有些伤感才给她递了帕子,怎么扯到双亲在不在呢?
长弓默默地骑在一侧,却听身旁悠悠地传来一句:“女人心,海底针。难猜难猜!”
“……”长弓心想这是已婚男子的哀怨词吗?
一行人到西宁都护府已是深秋,西北入夜冷意更深。入夜,郁祯站在庭院静听风卷枯叶声。丛屹将水红披风紧裹她身:“这里不比京城,小心着凉。”
郁祯伸出手握住了他厚实有力的手掌,声音平稳缓缓而道:“之前我从未想过会再回到西宁,也不觉得自己会喜欢这里。而当我真正踏足此地时才发现我是如此适应。好像我原本就属于这里,很奇妙的感觉。”
丛屹未开口,只在黑暗中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与母亲父亲分别时,我只是感惜日后与他们相见的时日少了,却从未担忧过自己会在夫家涕泪涟涟。”
丛屹感到愧疚,郁祯懂他也尊重他的选择,从未在回西北的事上有过疑问和情绪。她的过于包容以至于令他产生,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的错觉,他差点就忽略了,这里于郁祯而言,是千里之外的陌生之地。
“抱歉,可能日后你要面对很多我的家族和我的身份带来的复杂情况。你若有委屈或不想面对时一定要立刻与我说,我会摆平一切。”
郁祯扭头看向他:“二郎,与我而言最复杂的情况已经过去了,其他的不值一提。”,她语气淡然并不以为意。
北风卷走树上残叶,月下唯留枯枝剪影。
这日,郁祯坐在西窗下纳鞋,快入冬,她寻了些厚皮子打算给丛屹做双厚靴子。丛屹入主都护府便忙得不可开交,郁祯有叶管家相帮操持倒是清闲自在,有时候都忍不住想,自己会不会一辈子就呆在这都护府的内院不出去了。
青蒿掀帘进了屋,面上有些严肃:“姑娘,翁县老家那边的亲戚来了,叶管家将人请在正厅,正等您吩咐。”
丛家祖宅在翁县,祖宅里头还住着宗亲族人,还有个亲叔叔也在翁县,丛屹对这些亲戚的态度有些摸棱两可。便拿前世来说,刚立国,他便修缮祖宅并赐予族人们良田和闲职,除此之外,那些族人并没受到特别的优待,如入朝做大官这类事就没有,就连他的亲叔也被下令不让踏出西宁州半步。而这世,他们都到西宁州半月余了也没见过翁县的亲戚。
“可有说来的人是谁?”
青蒿没问清楚只摇摇头道:“来者只说是大人将其接入府中的,叶管家已经差人去请大人了。老夫人还不知道。”
她是新妇,对待丛屹宗族的亲戚也没个准数,便道:“我去请母亲。”
都护府的正堂玉砌雕阑,里头局促地坐着一男两女,可见衣着是特地打扮过的,但也与这银屏金屋格格不入。里头的人听见脚步声响起,嚯地站起身朝外头张望。
郁祯陪着杨氏,前脚刚迈入正厅,耳边就响起惊呼声:“大嫂啊,可算见着你了。你那会悄悄地离开翁县,我都担心死了。”
说话的大嗓门是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她皮肤稍深,却穿了件亮色显得人更憔悴,她情难自己脸上是又哭又笑。
杨氏一见她便也情绪激动起来,上前与她两手紧握:“大凤,这些年我都好。你们好吗?”
另外一稍显年轻的妇人连忙道:“。唉,我们可不比上嫂嫂命好,如今二郎这般有出息,瞧这金屋银屋,再瞧瞧嫂子你这一身锦罗花衣,可真是令人羡慕。这些年我们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这打仗闹饥荒又闹瘟疫,差点都没活过来。命苦啊~”
“二婶说苦,谁家不苦?便是当今圣上也有吃野菜干饼度日的时候。”门外传来厚沉的男声,气宇昂昂快步走来,扫了一眼正堂内的各位。
丛屹一踏入正厅,二婶郭氏不由得缩了缩脑袋不敢再接话。丛屹离家时不过十六七岁的稚嫩少年,如今模样气质早已大变,征战沙场多年又身居高位,官威气度压过来竟让她感到害怕。
他扶着杨氏入座,看了一眼郁祯,见她似乎有些茫然,便道:“这位是我的新妇郁祯,婚事是陛下的钦定,诸位长辈还未见过。”,他牵起郁祯的手与诸位长辈见礼:“来,祯祯,这几位都是我的长辈至亲。我二叔、二婶以及姑姑”
“今日是我令人接叔婶和姑姑过来的。一是想着自家人团聚一番,二是有件事想与叔婶和姑姑商量,叔婶住在翁县的老宅如今已是破旧不堪,而姑姑孀居在夫家,辛勤操持全家难免孤伶劳苦,我想,不如一道在这西宁城住下。”
此话一出,每个人的表情很是微妙。郁祯和杨氏有些惊讶,因为此事丛屹并未对她们提及半分要将人接来府中居住。
姑姑大凤有些坐立不安,她的身份很微妙,孀居多年膝下无子女,捡了个女孩养着,因无夫无子不能独自立户过活,只能在婆家忍气吞声。她这个侄儿有本事,之前就暗中资助她许多,若搬进来也定不会亏待她与孩子,但她不习惯这种富贵生活。
郭氏最是欢喜,她早就串掇自丈夫去跟丛屹提出要搬进这都护府住,老宅破破烂烂,哪有大宅子处处都有人伺候过得舒坦,况且都是丛家人岂有分宅而住的道理。如今她见丛屹自己提及此事,自是喜出望外。不过又听闻孀居多年的小姑子也要一起,心下便觉得有几分不爽,但终究是欢喜占了上头。
她开心地脱口而出:“那老宅年久失修漏风又漏雨也实在住不得,二郎最是体恤将我们接来这大宅子住。大嫂日后你我又有伴了。”
杨氏面上有些尴尬,她这个妯娌可不是好相处的,心眼子忒多。
“二婶!”,丛屹坐在上首出声打断:“我在城西的长林巷买了两处临街的宅子,宅院虽不大但也够一家十来口人住,我是希望叔婶和姑姑能搬到那去。”
郭氏,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如被人浇了盆冷水,竟不是住这都护府的大宅子。郭氏还要说话,姑姑大凤抢先出声,她嗓门大说话掷地有声:“行,我乐意去。我也没给那死鬼生下一儿半女,在婆家住着也憋屈。如今二郎有这份心孝敬我们长辈,自然没有推脱的道理,二哥二嫂也是如此想的吧。”
“姑姑放心,立户一事,我会令人办好。”
赠屋是丛屹敬长辈的孝举,若是不受便是长辈们挑剔了,郭氏便是再想住这宅子也无从开口。郭氏装着一肚子的盘算没着落,如蔫了的黄瓜靠在椅子上默不作声。二叔丛安,拿不准妻子的想法又见妻子一声不吭,怕撂了这高官厚禄的侄子的脸面,只能讪笑着答应下来。此话一落,便成定局。
午膳后,丛屹遣人将他们送了回去。
郁祯还坐在西窗下纳鞋,见他进来,笑着道:“你这圈套是给二叔、二婶下的?”
“嗯,我才到西宁半月,便有五个颇有威望的族中长辈来劝我,说我二叔二婶这些年过得有多苦,建议我将他们接到府中住,不然于名声不好。哼,可当初是他们主张分家还占了老宅的屋子,如今日子好了又想着...虽说终究是一家人但我心里头想起这些事总是不痛快。”他话中带着几分憎恶。
郁祯没有继续问那些年两家人的过往,转而问到:“姑姑呢,你似乎与她更亲昵?”
“嗯,她没有子女,对我们几个都很好。其实她最喜欢大哥,因大哥是她带大的,但是最疼我,因我最调皮总被揍。还有,大凤是她的小名,我小时候总没大没小叫她小名,她从没真的恼过。”他忽地笑出了声,人站在窗台边,阳光从院子照进来,光影中恍惚还是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
郁祯没见过他十七八岁的模样,初见时他是已经二十出头的成熟男子了,但此刻她看到了他少年时的轮廓,或许她将会了解到他从未袒露过的一面。
“我爹和我大哥走后,我姑可怜我,经常跑到武学堂给我送吃的,你知道十几岁的孩子有多能吃吗?这么大个肉馅油饼我一顿能干六个还能再加碗面。”他声情并茂地比划着,“我姑怕我吃不饱,有了好吃的就想着我,就因为这事没少被她夫家人叱责。犯下那事后二叔他们放出话说早与我们分家,我犯事与他们无关,我收拾包袱准备跑,但我又怕此后再也见不着大凤,我就半夜三更一口气跑到她家去,爬墙翻进去疱屋。那时天还未亮,她早已起床劳作,就在灶头边上,锅里煮着一大家子的餐食,借着炉子里的那点火光替人缝补衣裳,我那时才知她在夫家亦过得艰苦。”
“我之前提过将她接进京,可她万分不愿。我姑虽然嗓门大但心特别软,我偷偷令人给她塞银子,她都救济夫家去了,那些人总能骗得她心甘情愿。所以我便想,这次必要药到病除,令她不再受人苛责冷待。她最疼我也懂我,我只需抛砖便能引玉。”,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日后,免不得他们会闹出些事来。”
“放心吧,我日后会多照顾着那边。”郁祯的话令他安心。
郁祯喜欢听他讲这些:“怎么从前没听你提起过?你在少时可有其他趣事,快同我说说。”
他抱臂看向窗外似觉得难为情,毕竟那时他又穷又酸还有几分自卑,又怎愿与心爱之人提及不算光鲜的过往:“之前可能是忙吧。你还想听什么,若说有趣,在武学堂那些日子倒是有许多趣事。”提起武学堂,他想到一人。
“祯祯,我想带你去见一位对我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