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谧微凉，宫女站在月洞门处垂着头不敢出声惊扰，郁祯扶着墙缓了许久才挪了步。
院子寂静无人，厢房留了当夜值守的御医。郁祯进去以后，御医缓缓退了出来，他默契地背过身观天。
室内极静且极亮，丛屹双眼紧闭嘴唇发紫头朝外侧地趴着，他穿着件白缎里衣将他的脸色衬得惨白，她何时见过他这般脆弱。堵得涨得发疼的胸口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眼泪犹如洪水般汹涌，她抬手去擦一遍又一遍，但她关不上那道泄洪的闸门。
她在床边无声的哭泣，哀伤的氛围灌满整间屋子。过了许久，眼泪才收了势，她握住那双耷拉在床边的手，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的手宽大厚实有茧，很暖和，会替她捂手捂肚子，可如今这手冰冷的如同冬日里的冰雕，她紧紧地握着一遍遍地将他心搓热。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静静地陪着他。他的五官很俊，与京城郎君的精致美不同，有种野生的美感，笑起来时如暖阳洒在身上，面无表情时会令人觉得冷峻薄凉。
他现在就是这幅薄凉模样地对着她，似乎下一瞬就要毫不犹豫地离开。
郁祯从未想过他会死，即使在最恨他的那些日子里，她都没有诅咒过他不得好死，顶多咒骂他子孙福薄，孤独终老，不得快活。在她印象里丛屹的命硬的很，每次受伤回营休息几日就能活蹦乱跳，他应该有很多条命，谁都杀不死！
可如今，他真的要死了。连太医院医正都觉得回天乏术。他身上的毒十分罕见，太医们没有找到适合的治疗方案，只能用传统保守的方式先将毒排出，针灸保守护住心脉不受损，但余毒残留在体内暂时无解，丛屹能否苏醒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郁祯摇摇头觉得不可能:“你脾气差，性子执拗，又那么招人惦记，阎王爷不会收你的。”
“你是在跟我闹脾气吗？因为我拒绝了你，只要你醒来，我可以重新考虑。”
“好吧，我其实心里是有你的，我就是嘴硬不想承认。我现在告诉你了，你可以醒过来了吧。”
“你要是觉得太累，想休息一下，也不是不行。但是不可以太久！我会担心的。”
微风从窗户吹进来，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动珠帘。身后响起宫女的轻微的脚步声，她走近轻声提醒：“姑娘先回屋吧，御医准备施针，敷药。”
御医每隔半个时辰就要对丛屹施针、敷创、喂药。郁祯点点头，退了出去，她站在院中朝天上望去，天边炸出一丝光亮。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诊治御医来说每一日都是煎熬，皇帝是一日询问三次病情进展。御医们商议了一个激进的法子逼出余毒，用了三天药，却不见明显起效，屋内的氛围愈发压抑。
太医院罗医正更是肉眼可见的沧桑衰老，他看着镜子里头顶激增的白发，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出了屋子，他要去给丁嘉汇报最新病情。
丁嘉已经不想听废话了，面上含着笑意，话语却急切：“当初你们可是说这激进的法子管用，瞧瞧，三天过去了，人还是那样。我说罗大人，您这是要让陛下失望吗？可这希望是你们给的！”
罗医正后背冷汗涔涔，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准备了一肚子的车轱辘话，但是在丁嘉面前一句也没说出口，半响无奈地道：“治病得有个过程，大监在陛下面前再帮我转圜几句，再多给我一些时日。”
丁嘉缓缓地眯上了眼，他没有耐心了：“几天？”还要几天丛屹才能醒来？
罗医正眼珠子转了转，举起一只手：“五日！”
丁嘉冷白的手指一把抓住罗医正的手掌：“两日！两日一到，大将军还未醒，罗医正亲自跑一趟别宫回话吧。”说完，丁嘉扭头就走。只留罗医正生无可恋地杵在原地。
御医们焦灼的情绪感染着猎场里的每一个人，大家都猜到了情况很棘手，大将军现在是勉力维持。每个人都很焦灼，但郁祯除外。
不过几天。郁祯已经迅速调整过来，似乎已经能坦然地接受一切，她每日都雷打不动地来看丛屹，也不说话就坐着，偶尔给他擦身、上药、喂食。这几日里还发生了一件事。
刑部派人来问过话，来的是江煦。
对于江煦的到来，郁祯并没有表现出惊讶。自己出现在猎场的时间太过于巧合，好像故意走入某个阴谋中，又以身为引达到某种目的。若她是旁观者都要忍不住问一下，这该不会是个连环计？
很显然，皇帝起疑了。
江煦来问话的时候，郁祯还处于哀恸沉寂的状态。或许是见郁祯情绪不佳，江煦也没了以往的尖锐，他只是让郁祯复述了一遍整件事的经过。
当郁祯说出自己杀了其中一个山匪顺利出逃时，江煦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起来。江煦来之前已经查了到郁祯的侍女曾经在京兆府报过失踪，郁家人也派人四处去寻，而永安银庄的掌柜说有人拿着郁祯的私印去取钱。这些都可以佐证郁祯讲述的真实性。但是弱女子一招致命暴杀山匪，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
江煦开口打断：“郁姑娘平日会习武？”
郁祯没有直接回答，她犹豫了，这是个很危险的问题，会暴露出秦娘的能力，还会牵连到旧案。不过这本就因旧案引起的新案，绕来绕去还是跟王语淑扯上关系。
江煦为人清正，不属于任何一方，是查案的最好人选。郁祯需要配合他才能洗脱嫌疑：“会点防身术，秦娘教我的。”
他没有再问身手的事，而是让郁祯继续说下去。直到郁祯说完他才问：“你被困的木屋能在地图上标记出来吗？”
这事很棘手，牵涉到刑部侍郎家的女眷，他不可能贸然对朝廷命妇传召调查，必须先掌握充足的证据。山匪的尸体不可能会被同伴带走，他们若是能找到尸体就能多一些证据。
“我尽量。”她根据自己行走的方向推断出木屋所处的位置，给江煦圈了个范围。临走前，郁祯托他给家里报平安。而江煦询问完毕后便再也没有到猎场里来，或许他已经掌握事情的真相。
郁祯坐在床边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人，他似乎在做噩梦，面容有轻微的抽动。郁祯紧握他的手，在他耳畔低声喊道：“丛屹？二郎？二郎我是郁祯。”，御医说要唤醒病人的意识，郁祯不知道如何唤才有效，只会干巴巴地喊他二郎，她记得杨氏是这样叫他的。
丛屹的神情又恢复平稳了，郁祯有些泄气地道：“我真是对牛弹琴。别以为你死了我会在心里记着你一辈子。等我成了京城巨富，买间大宅子，在后院里养十个男人，夜夜笙歌，酒池肉林......”
她还要继续说，但手里握着的宽大掌心开始抖动，他手掌的抖动是源自于胸腔的激烈起伏颤抖，他突然剧烈的咳嗽，郁祯连忙扶起他趴着的上半身给他缓背，就在手轻轻拍他后背片刻后，一口深红的淤血喷射而出，床铺、床帐、地板都是星星点点喷射状的血迹。
像极了犯罪现场！郁祯心惊胆战，她这是把他气死啦？郁祯都不敢探他的口鼻，心急如焚朝外头喊御医。
御医们蜂拥而至，罗医正看着满地狼藉，怔了片刻后欣喜若狂，立刻搭手号脉，号完一遍又号了一遍还不算，让同僚们也来号脉，两位副使号完脉也是满脸喜色。
罗医正抚着他的山羊胡须开口：“大将军将淤血吐了出来是好事！如此来看苏醒就在这一两日了。我再调整一下治疗方子，日后你们按照这个来用药施针。”
郁祯松了口气，刚刚她紧张得气都不敢喘，后背出了一身细密的冷汗。听到罗医正说好事，她才觉得活了过来。知心自己对丛屹的生死倒也没有表现出的那般冷静，虽说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真到了那一刻，她还是会绷不住。好在，他挺过来了。
郁祯缓步出了院子，在太阳底下里站了会，此刻紧绷感消失，她闭着眼睛感受温暖。宫女见她裙摆、衣袖上都沾了血星点子，连忙道：“姑娘回屋梳洗一番吧。”
待她洗漱收拾好，丁嘉却来了。
丁嘉站在门口，面上挂着浅浅的笑，丁嘉对谁都这样，连对罗医正放狠话时都带着一抹笑意，他道：“陛下召见郁姑娘。”
皇帝还在别宫，从猎场乘马车去别宫约莫是一刻钟，而这一刻钟郁祯觉得异常难熬。林恒的突然召见让她心神不宁，林恒为何要见她，江煦调查的结果又是什么？
马车停在别宫门前，郁祯抬眼就看到那个熟悉的巍然耸立的宫门，故地重游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稳了稳心神，跟着丁嘉进了别宫。
虽在这度过了半个春秋，但太和殿是郁祯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太和殿是皇帝的住所。郁祯垂着头进了太和殿，她低垂的目光只能看到厚重地砖，地砖雕刻着精美的祥云图案，被打磨得光滑如镜，能印出人的影子，皇帝就坐在龙案后。
她行礼叩拜，额头轻抵着细腻温润的地砖，皇帝未唤起，她不敢起身。
时间缓慢地流逝，郁祯一直撑着这个跪拜的姿势。
殿内正中央，摆放着那把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它由最上等的金丝楠木打造，在殿内烛火的映照下，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林恒正坐在龙椅上翻阅刑部呈递上来的案件。丁嘉站在一旁，眼帘低垂，他也摸不准此刻皇帝的心思，看着郁祯跪了许久，也不敢出声提醒。
忽然，皇帝将册子重重的盖上扔在桌上，目光转向匍伏在地砖上的那个身影，“抬起头来。”，声音雄厚沉稳且颇具威严。
郁祯缓缓直起上半身，目光平和地直视眼前的皇帝，她很平静。从进殿到此刻都波澜不惊，未露出过任何慌乱，若是换做别人第一次面圣或多或少都会急张拘诸，但她没有丝毫。
皇帝审视的目光落在郁祯身上，她感到似有细密的针落在自己身上，藏在袖子里的手紧了紧努力地维系着表面的淡定，林恒有生杀大权。
林恒已经给她贴出了一系列标签，样貌平庸，出身一般，性子桀骜还喜欢惹事生非。若说有什么可取之处，沉着冷静算是一个优点。他甚至有点怀疑郁祯给丛屹施了**术，否则一向头脑冷静的丛屹怎么会做出此等昏聩之举。
刑部呈递的案册洗清了郁祯的嫌疑，她是被动卷入皇家猎场。而此事牵扯出刑部侍郎杜大人利用官职私放重刑罪犯，为己所用。江煦查明那个死在木屋的山匪应在去年就被斩首，杜大人利用职责之便，李代桃僵将山匪放了出来，此后这三个亡命之徒帮杜家办了许多见不得光的龌龊之事。
至于，杜夫人与郁祯的恩怨，江煦简单一笔带过，称杜夫人相信谣传以为郁祯是迫害外甥女的凶手故起了报复之心。林恒被杜侍郎的行径气得不轻，便没有过多关注这个细微的信息。
事已至此，林恒也接受了郁祯闯入猎场是个意外。若不是意外，林恒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郁祯，她对丛屹的影响太大了，会左右丛屹的判断。
林恒对丛屹的关心早已超越了师徒君臣，丛屹像极了他那个引以为傲的孩子，因此，林恒看待郁祯是站在看儿媳妇的角度，但这个儿媳妇他并不满意。
殿内陷入了无声的沉寂，郁祯跪着将视线落在面前光洁的地砖上，她很清楚前世林恒不喜欢自己，那种不喜是很明显的，丛屹也感觉到了。那时丛屹宽慰郁祯说：老师还不了解你，若他了解你定会喜爱的。郁祯没有反驳，但她心里知道让林恒改观很难，除非重新投胎。
皇帝厚重的声音再次传来：“你是如何看待丛屹的？想好了再回答。”
五一快乐。不好意思，这周生病了，整个人不舒服，所以更新慢了点。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4章 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