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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

京郊城南山川连绵,圣祖帝时下令敕造的皇家道观行云宫便坐落在岚烟袅袅的莫问山间。

正月十五朔望朝真,天刚蒙蒙亮,出城路上已香车宝马,冠盖如云。

乔装打扮的“谢家姐弟”一路轻车简从,待两人依从道童指点,蹑手蹑脚步入森然肃穆的行云宫正殿,但见四下青烟袅袅,灯火惶惶,百来名信众齐整跪坐堂下,神色虔诚、人满为患。

“阿姊!”

生怕四下拥挤,谁人不小心冲撞了谢绰,无名神情警惕左顾右盼,亦步亦趋紧随其后。“观内鱼龙混杂,阿姊是要找什么人,不如让阿弟代……”

话没说完,前方信众骤然回头,恨恨瞪了两人一眼,又抬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提醒道:“国师来了,噤声!”

谢绰轻拍了拍无名的臂腕以作安抚,然后与堂下信众一道,举目望向前方。

但见正殿前方案台齐整,莲台威仪。四下青烟袅袅、灯火煌煌,一幅黑白分明的太极图高悬缥缈烟雾间。四下静寂肃然,鸦雀无声。

俄顷,堂下烛火轻摇,间隔里外的素白帘幔无风自动。一袭素白长袍的无影逆着光影款款而入。

分明只是最平平无奇的素白长袍,不知是否氤氲堂下的青烟太过缥缈,还是斜照入堂的朝晖恰到好处,入内刹那,他的周身仿佛光晕笼罩。

堂下众人下意识屏息凝神。

满堂肃穆中,烛火噼啪一声,无影的身形倏而清晰。

凤眼薄唇,神态淡然。

步伐从容,清清冷冷,翩然宛如九重天上仙。

似皑雪,如明月,是此间俗尘不敢妄想的存在。

任谁都无法将如此人物与床笫间沉沦欲海、满布红尘的俗人联系在一处。

除了谢绰。

谢绰跪坐殿门前不远,堂前国师无影不染俗尘的面容与不日前榻间浸染俗欲的画面融合一处,谢绰眸光轻闪,突然噗嗤一声,忍俊不禁。

前方善信怒不可遏,纷纷转过头,怒目而视。生怕引起正前方卢崔氏母女的注意,谢绰连忙低下头。

分明只是不值一提的小小动静,正前方正款款落座的无影动作微微一顿,蓦然朝殿门方向投来一瞥,浅眸紧跟着一颤。

隔着百来信众,绰约灯影,他的目光宛如春风拂落枯枝碎雪,融于湖中,转瞬消隐无踪。

不等谁人觉察异常,忖度片刻,他突然偏头转向侍奉在侧的执事。执事碎步上前:“国师?”

无影垂眸,附耳交代了什么,那执事神情微微一怔,很快颔首领命离去。

不多时,演净摒秽环节,两名执事捧着莲花灯去而复返。国师无影一反常态的起身离开莲台,令两人手捧莲灯前方开道,他紧随其后,款款步入了一众善信间。

堂下善信虔诚,见他近前,连忙垂敛眼眸,低吟浅诵。

虽变了形式,满堂齐声诵吟,却也诸事顺利,只不知发生了什么,在无影路过殿门的刹那,口中流畅的净心咒蓦然一顿。

仿佛廊下春风恼人,又似不知何时偷溜进殿的小花狸好奇抬起头,伸出爪子,在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落下的掌心里轻挠了挠,落下一物,然后仰着脸朝他狡黠一笑,拉上同伙,蹑手蹑脚偷溜出殿门而去。

廊下长风席卷,吟诵絮絮,仿佛无事发生。

少顷,殿外一株亭亭如盖的老槐树下,无名转头望了望人头攒动的殿内,又转向谢绰道:“阿姊,现在去哪里?回宫,还是?”

眼见无影身侧的小道童朝卢崔氏拱手行礼,领着朝里间去,谢绰心口一松,左右来回张望片刻,笑吟吟道:“来都来了,回后山看看。”

无名拱手:“好!”

谢绰言语中用“回”,而非“去”,并非无心而用词有误。原因无他,相比深深宫闱里的长乐宫,此处看似荒郊野岭间的湘妃草庐,更像是她的家。

六年前,时始安十八年,今上的生母、先皇后张氏仙去不过三月,时为太子的李邈年不过三岁,司天监正张怀迫不及待上书,称她——“湘妃谢氏命犯孤鸾,若强行留在太子身侧,恐皇嗣有损”。

始安十八多事之秋,远在南州的陆家、沈家接连出事,她在宫中举目无亲、步履艰难,怕强行留下不仅对自己,更对李邈不利,万般无奈下,她跪求始安帝准允她移居行云观,为先皇后祈福。时始安帝尚念旧情,恩准了她出宫的请求。

……

转眼六载,莫问山间风依依,湘妃草庐一如从前。

谢绰站在料峭春风间,举目望着草庐的门匾,心下正感慨,无名上前两步,轻道:“娘娘,南边有人来了!”

谢绰黛眉轻挑,蓦然回首望去。

果不其然,不多时,一袭素白的无影便出现在了道路尽头。

“娘娘!”

谢绰身前三丈远,无影停下脚步,维持着国师与太后应当有的尊卑与疏离,倾身拱手道:“无影见过娘娘!”

“免礼。”谢绰轻一颔首,单刀直入道,“见过卢崔氏母女了?”

无影颔首,一面取出袖中的小纸条,一面淡然回禀道:“依照娘娘吩咐,在下告诉卢崔氏,她母女二人印堂发黑,近日恐有血光之灾。”

“好!”

谢绰莞尔,转向身后清眸皎皎跃跃欲试的少年,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微笑道:“可准备好了?”

“娘娘放心!”无名眼睛一亮,信心满满拍着胸脯道,“保证完成任务!”

两人身前,将两人的对话听入耳中,无影的神色微微一怔。

往日为提升“国师”的威望,他与谢绰谋划过不少无关痛痒的“预言成谶”,今日有何不同,为何要派无名去完成“成谶”这一步?

他的目光自无名飒沓如流星的背影移向眉眼弯弯的谢绰,沉吟片刻,漠然上前道:“娘娘今日出宫,是怕在下办事不力?”

谢绰玉立依依长风间,良久无声。

直至无名的背影消失不见,她蓦然回首,眸间映着盈盈春晖,笑吟吟道:“十五上元,金吾不禁。国师若忙完了,可愿陪哀家同入城赏灯?”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正月十五,无论高门布衣,才子佳人,人人出门赏灯。可真要论起这宏都城中最繁华热闹的所在,当属城南柳州河畔,十里春归坊。

花楼酒肆相邻,戏园茶楼相依。白日已是热闹,待入了夜,花灯如织画舫相连,丝竹佳肴歌舞升平,真真如同鲜花着锦般热闹。

与其仅一巷之隔,春归坊后巷偏陋逼仄。时已暮色昏沉,四下昏鸦凄凄,一片萧索。邻巷春归坊的热闹,仿佛全然与它无干。

“喵”一声,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野猫,浑身毛炸开,斜迈出两步,突然又一声惊叫,跃上屋檐而去。

须臾,橐橐的脚步声自窄巷尽头传来。

巷口灯影阑珊,依稀可见一高一矮,两名来者容质出众,正是不时前才回城的谢绰与无影。

陋巷中段,一扇破败的木门前,两人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廊下摇摇欲坠的“回春堂”三字,上前轻叩了叩。

“啪啪!啪!”

“谁啊?”门里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窗上灯影摇晃,内里紧跟着传出窸窸声响,来人步履蹒跚。

俄顷,吱呀一声,木门被拉开,灯火照出一张满布皱纹的苍老面容。

“沈伯,”谢绰上前一步,举起手里的兔子灯笼,朝他笑了笑,“今日十五,我来看看你!”

“娘、表姑娘?!”认出来人,老人骤然直起身,眼神变化好似突然年轻了十来岁。“外头风大,姑娘快进屋说话!”

“不妨事。”

谢绰若无其事望了望空荡荡的左右,上前半步,如话家常般开口道:“出门赏灯正好路过,想着来问沈伯一声,此前让沈伯去西川进购的老山参,可买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沈伯搁下油灯,摩挲着双手,仿佛瞬间变回了那个颤巍巍的老者,“姑娘放心,堂中伙计伶俐,一共买回了五十多根呢。”

“五十多?”谢绰脸色微变,“这么多老山参,都放哪了?”

沈伯一声轻叹,望了望逼仄的身后,又望向黑黝黝的远方,仿佛在说老山参,又似在借由老山参,不知感慨着什么。

“此间陋巷偏僻,实在放不住这么多山参。有些年迈,有些肌瘦嶙峋……老汉自作主张,将他们都安置进莫问山阴的库房了。”

“山阴?”谢绰顺着他的目光举目望向城外。

十五月圆,群山连绵的远方依旧暗影幢幢,藏了不知多少污垢与隐秘。

少作沉吟,她收回目光,又颔首朝沈伯道:“今岁天寒,山间毕竟阴冷,沈伯若得空,还劳烦时常进山、多多照料。”

“理当如此!”沈伯连连点头,“表姑娘尽管放心。”

话音方落,正巧一阵嚣喧跃过栉比屋檐而来,谢绰下意识回头望了眼,又微笑朝沈伯道:“天时不早,我二人还要去芙蓉那儿看看,沈伯早些歇息。”

沈伯后退半步,拱手道:“表姑娘慢走。”

-

上元节的春归坊人流如织,花灯如潮。佳人才子月下相依,稚子顽童自街头笑闹至巷尾,又从巷尾嬉戏至街头。

大半年没有出宫,难得再见如此繁华,谢绰眸光清亮,春风满面左顾右盼。

不多时,热闹非凡的芙蓉院前,她停下脚步,举目望着廊下匾额。无影静立在她身后,不时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二楼南边的窗口,却不作声。

少顷,灯火绰绰的窗上映出一道曼妙身姿,轻笑着推开窗,朝楼下投去一瞥。下一瞬,一条丝帕自她手中掉落,飘飘荡荡,正落在谢绰前方不远。

谢绰眸光忽闪,飞快提步上前。

“……明日再来!”

“好、好说!好说!”

正当她弯腰捡起丝帕时,台阶方向突然传来喧哗。原是几名红光满面、锦衣华服的公子作别了院里的姑娘,正你搀我扶、踉踉跄跄迈下台阶。

她起身刹那,只听身后传来“哎呦”一声,也不知谁先撞了谁,那为首的锦衣公子骤然后退半步,一手捂着鼻梁,一手指着他,厉声破口大骂——“哪个不长眼的,看不见小爷我?!”

谢绰蓦然回首,垂睨着几人,面色冷然。

来人泪眼婆娑,右手食指原已戳到谢绰脸上,看清灯火下她的面容,神情一怔,两眼猛然圆睁。

“姑娘!”

他霍然上前一步,收敛起周身浪荡无理,唇角一咧,满嘴含混的酒气,涎皮涎脸陪笑道:“不才鲁莽,方才冲撞了芳驾。姑娘若不弃,不知能否告知姓名、家住何方,允小生一个上门拜会、赔礼道歉的机会?”

谢绰挑眉,上下打量着尖嘴猴腮、与其父八分肖似的来人,眼底飞掠过一丝暗影。

“姑娘?”

四目相对,来人不期然心里发毛,搓了搓手,求助般转向身后几人。

“太、太……”

早有同行者认出谢绰,在她抬眼望来的刹那,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小人见、见过……”

“嘘!”

生怕此处动静引旁人注意,谢绰眸光流转瞟了眼四下,倏然抬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笑吟吟朝几人道:“几位公子,随哀家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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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