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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

永平元年,新岁伊始,北国雪飘,宫城里外一片萧索。

天时尚早,除却簌簌雪落,长乐宫里外一片阒然。随一瓣腊梅潜入窗,屋里牡丹屏、凤镂椅……织金缂银的凤罗帐随风摇晃,露出内里齐整的衾被。四下梅香淡雅,太后的寝宫空无一人。

少顷,书架后方传来若有似无的低吟声。

无人知的暗室,烛火昏黄。金炉中青烟缱绻,降真香混杂着木樨香,内里的凤罗帐下衾被翻涌,两道人影旖旎交叠。

屋内热气渐氤氲。

不知过了多久,受不住似的,随同一声娇喘,一截皓腕猛然探出床帷,削葱白似的指尖骤然拽住床边的织金床幔。又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很快追出,与她十指紧扣。

寒风过,窗前腊梅簌簌抖落一捧碎雪。一声轻叹,热气弥漫的榻间动静渐歇。

“叮铃!”

床帷后方动静方歇,外头突然传来叮铃声响。

——若是铃铛响起,代表长乐宫外有客不请自来。

一阵窸窣声响,凤帷朝两侧掀开。一肩宽腿长、眉目清冷的男子自榻间起身,抓过屏风上的素白长袍,三两下穿戴齐整,然后转身朝榻间拱手。

“娘娘,无影先行告退!”

男子一袭素白衣袍,薄唇轻抿,凤眼微敛向下,若非颈侧依旧残留着若有似无的红晕,无人能识辨他才历一场情事。

只不等他如往日循密道离开,身后凤帷摇曳,女子清泠泠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无影?”

无影步子一顿,转又拱手朝向前方。

屋内灯火摇曳,凤帷上映出女子曼妙舒展的身姿。

不等人开口,她已旁若无人起身,拎起条丝袍披在肩上,然后一面往不远处的梳妆台去,一面懒洋洋吩咐道:“前几次‘谶语’颇有成效,如今你在大宏百姓心中的地位已不输历任国师。过两日十五,新朝第一次朔望朝真,卢相夫人崔氏与爱女亦会前往。”

无影微微一怔,思绪纷转间,谢绰自镜中投来一瞥,淡然继续道:“无论用什么法子,我要你设法打消他夫妻二人送爱女入宫的念头。她女儿并非凤命,若强行入宫为后,恐寿数难长。”

卢相,姓卢名楠,出生范阳卢氏。如今新君年幼,太后年轻又无根基,满朝文武唯他马首是瞻。

正月初八,新君登基大典方毕,礼部便上折称“国不可一日无后”。又两日,卢家嫡女卢妍的生辰八字便被一式两份送入了长乐宫与司天监。

如今敌强我弱,几日没有消息,无影还以为眼前人已接受当下局面,却原来另有安排。

“怎么了?有难处?”谢绰倏然抬头,清亮的眸间藏着探寻。

无影低垂着眼帘若有所思,少顷,摇摇头,又拱手朝前道:“但如娘娘所愿。”

谢绰移开目光,对镜梳妆片刻,突然搁下手中的篦子,伸手扯了扯梳妆台前的细绳。

“叮铃”一声,书架朝两侧移动,大片明亮肆虐涌入。俄顷,婢女如云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娘娘!”

屋内烛火摇曳,旖旎残存,只除却梳妆台前的谢绰,四下已不见第二个人的身影。

如云熟门熟路入内,拿起屏风上堆叠的衣服,一件件展开,伺候谢绰更衣。

“谁来了?”谢绰转向如云。

如云后退半步,福身应道:“回娘娘的话,是礼部尚书孙缵,孙大人。”

“又是他?”谢绰叠理衣袂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秀眉微蹙,“今次又为何事?”

自打去岁年中始安帝薨逝,她入主长乐宫满打满算不过半年。

如今朝中局势未明,大半朝臣仍在观望,礼部尚书倒好,借着各色由头——譬如大行皇帝的丧仪,譬如新君的登基大典……俨然成了她长乐宫的常客。

前次照面正是上书“国不可一日无后”时,不等她表态,卢家女的庚帖便出现在了案头。

正是从那时起,她确信这位看似性情怯懦,墙头草般迎风倒,却能历任三朝而不倒的孙尚书,如今也不过是卢楠的传声筒而已。

“说是为新朝恩科。”

如云不知她心绪纷涌,抬手替她戴上凤簪,又继续道:“孙尚书说近来部中事务繁多,恩科事怕等不到年后开朝再议。”

谢绰不置可否,忖度片刻,颔首朝门外道:“既如此,云儿,与我一道去见见这位事必躬亲的孙尚书!”

“是!”如云款款应下。

-

一炷香后,花团锦簇的长乐宫偏厅。

门边宫人一声高喝——“太后娘娘到!”

不等谢绰入内,厅下两人齐齐起身跪伏堂下,口中高呼:“微臣参见太后娘娘!”

两道声线落入耳中,谢绰入内的步子一顿,抬眼乜觑看堂下,却见一绯一紫两道身影正跪伏在前。

左侧墙头草般脸埋在地里、身形瘦削微微颤抖的紫色身影正是如今长乐宫的常客,礼部尚书孙缵。右首生得身宽体胖、獐头鼠目,正抬眼偷觑的绯红色身影……认出那人面容,她沉敛的双目倏然一闪。

荣广?

时任兵部侍郎,他为何会在此?为何会与礼部尚书一道?

心绪纷杂,她的脸上却全不见异色。沉吟片刻,她转向门边婢女,一脸刻薄瞪了她一眼,又冷声斥道:“厅内如此寒冷,怎么办事的?还不快取两个火盆来!”

“是!奴婢遵命!”

待那侍婢端着火盆去而复返,她才欠身伸了个懒腰,步态婀娜至堂前。

视若无睹堂下面面相觑、频频揩汗的两人,她姿态懒散斜坐上首,令如云翻来覆去换了好几样茶点,吃了好一会的茶,直到如云仿佛看不过眼轻咳提醒:“娘娘,两位大人?”

她杏眸微抬,似这才瞧见跪伏堂下的两人,惊唤了句——“孙大人,荣大人!”不等两人应声,她又转向如云,柳眉倒竖呵斥道,“宫中奴才不成规矩,两位大人等不及开朝便入宫,怎得无人通禀?今日都是谁当值,一会儿全都打出宫去!”

如云面不改色:“是!”

如芒在背的荣、孙两人:“……”

荣广还在惊诧于长乐宫的奢靡放浪、随心所欲,并非初次造访的孙缵显然已习惯谢太后的喜怒无常。

并不理会荣广不时投来的眼神,他低垂着眼帘缄默不语,直至不时后堂前传来谢绰淡然的声音——

“年节未完,两位大人今日冒雪入宫,不知所为何事?”

孙缵身形微微一僵,抬袖揩了把汗,起身道:“回娘娘的话,依照往年惯例,新朝恩朝当由我部侍郎知贡举。”

谢绰垂睨堂下,指节轻叩扶手,却不应声。孙缵飞快瞟了眼堂前,咽下一口唾沫,伏下身继续道:“只娘娘知晓,近来我部中事务繁多,两位主司同时丁忧去职,侍郎实在无暇他顾。”

“哦?”

余光窥得荣广举目望来隐有得色的视线,谢绰轻叩扶手的指节一顿,少作沉吟,淡淡道:“哀家不知礼部事务,既如此忙碌,今日事可报过相爷了?卢相怎么说?”

“不敢瞒娘娘!”孙缵砰一声叩首在地,仿似生怕恼了谁,语速飞快道,“相爷说我永平朝人才济济,不怕无人担当。目下礼部虽忙,兵部正好清闲。荣侍郎能力出众,正能代为知贡举。”

谁?谁能力出众?荣广?

寒霜覆上秋月芙蓉面,谢绰清冷的眼神在他两人脸上来回,面色怫然。

旁人倒也罢了,为何偏生是他——“无才无德,淮南荣广!”

细论起来,她与荣广也算得上是旧相识。昔年她从南州赶赴京城,途经淮水时,正逢淮水春汛,荣广在临淮县治水。

自那时起,她便知晓荣广一无是处,奈何朝中吏治败坏,靠着阿谀逢迎、敬献美人,他走出淮南,一路平步青云,直至今日的兵部侍郎。

可若说他别有所长,他又实在长袖善舞。若非如此,他如何能那么快得了卢相青眼,甚至许他知贡举事?

噼啪一声,火盆中突然火星飞溅。

谢绰骤然回神,端起手边杯盏,垂眸同时,倒映入水色的眸间霎时波光流转。

“原是如此!”搁下手中杯,她眸光皎皎逡巡着堂下,神情似笑非笑,鬓边朱钗摇曳。

荣、孙两人面面相觑,很快各自移开视线,低垂下眼帘。“娘娘?”

“孙大人!”

谢绰气定神闲注视着堂下,觑他两人神色自从容至严肃、至怀疑、再到难以遮掩的惴惴不安,噗嗤一声,终于忍不住蔑笑出声。

“大宏有良臣如尔,哀家实在快慰!”

堂下两人余光交汇,一时不敢确信她是当真快慰,还是出言讽刺。只不等谁人抬眼,她已移开目光,品茗片刻,又冷眼垂睨着堂下,开口道:“既然卢相已有决断,两位还冒雪前来,是为?”

“臣惶恐!”听出她语气里的森然,孙缵心一沉,扑通一声叩首在地,语速飞快道,“相爷虽首肯,没有娘娘的旨意,微臣安敢僭越行事?”

“孙大人的忠心,哀家焉能不知?”

搁下茶杯,谢绰似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掩面打了个哈欠,边起身,边懒洋洋道:“卢相推举必是能臣,拟了折子,拿去中书用印吧。若无他事,两位大人且自便。”

说罢不等谁人应答,谢绰拂袖便要离去,不等迈出两步,余光见孙缵突然抬起头,目光期期,欲言又止。

谢绰回眸,目露不解道:“孙大人还有事?”

“是、是!的确还有一事!”

孙缵移开视线,左顾右盼,眼神闪躲。

少顷,似打定了主意,他脖子一梗,拱手朝前道:“回娘娘的话,依照祖宗规矩,如今陛下已举行过登基大典,下一步,当下发圣旨,举国广采良人才是。”

“广采良人?”

谢绰眸光忽闪,搭在如云臂腕上的五指骤然用力。

大行皇帝好色,历年都要采“良人”入宫,不问娘子出生来路,只问其样貌如何。

正因为此,去岁谢绰回宫时,这后宫已经像个筛子似的,各宫各院被各方势力塞进了不知多少细作与内应。

借由“随心所欲”、“遥荡恣睢”的名声,她不时小题大做、大发雷霆,借以遣散了宫中大半旧人。

如今邈儿刚刚登基,她于朝中根基未稳,卢楠何以对他“孤儿寡母”如此忌惮,谋划送女儿入宫不算,还迫不及待要让邈儿“广采良人”?

仿佛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噗嗤一声,谢绰突然袖掩丹唇,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

孙、荣两人神色惶惶,面面相觑,只不知她因何发笑。

好不容易止住笑,谢绰已然没了与谁人虚与委蛇的闲心,掩下眼底汹涌而过的涟漪,轻呵一声,淡然开口道:“劳孙大人挂碍,部务如此繁忙,却还记挂着宫中事务。”

“臣惶恐!”孙缵连忙跪伏,神情局促不安。

谢绰抬手示意平身,沉吟间眼底飞掠过一丝狡黠,望着对方,似笑非笑道:“不过,孙大人言之有理,现下宫中人多不得用,这长乐宫着实太过冷清了些。”

长乐宫?孙缵眼里浮出茫然。

谢绰视若无睹,绕堂前左右来回片刻,突然抬起头,笑吟吟朝对方道:“哀家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方才孙大人说礼部事务繁多,眼下如何好让大人再为了哀家与邈儿的事奔波?

“依哀家的意思,却也不必那般麻烦举国采选良人,只告知各州府,凡从五品以上官员,家有俊秀郎君者,将画像送入宫中,哀家要亲自甄选。”

“郎、郎君?!”孙缵脸色煞白,圆瞪着双眼,舌头打结,“娘娘的意思是?”

“怎么?”谢绰脸色微沉,睨着堂下道,“孙大人以为不妥?”

“没、没!”孙缵猝然移开目光,哆哆嗦嗦揩了把汗,梗着脖颈道,“臣无异议!”

“既无异议,”谢绰眨眨眼,两眼下弯,突然朝堂下人粲然一笑,“以免耽误孙大人功夫,哀家这就让人令人拟旨,一会儿与荣大人知贡举的旨意一并送去中书用印,大人放心。”

没能完成卢相仔细交代的任务,孙缵实在无法“放心”,撑在身前的双手倏然紧攥成拳,他心一横,骤然抬起头道:“娘娘,此事恐怕不妥。”

“哦?”谢绰将喜怒无常四字发挥到极致,脸上笑容一僵,又面无表情朝他道,“孙大人有何高见,哀家愿闻其详。”

“微臣的意思是,”撞上对方无波无澜凛如霜雪的目光,孙缵不禁浑身一激灵,缩了缩脖颈,嗫嚅道,“陛下如今虽年幼,总有一日要纳妾娶妻。若让后妃们与各家郎君处一处,”他抬眸偷觑谢绰脸色,很快垂下目光,讪讪道,“传出去,恐有碍皇家颜面。”

谢绰若有所思,颔首道:“孙大人此言不无道理。”

孙缵心口一松,没等全然松懈心神,却听对方不紧不慢的语调再度从上方传来。

“让郎君与后妃同住宫中的确不妥,好在哀家素来自在惯了,待郎君们到了,劳孙大人径直将人送去哀家的行宫清晖园便是。”

孙缵面色煞白,怔杵原地许久,直至荣广看不过眼,轻咳提醒,他突然浑身一哆嗦,连忙倾身拱手道:“微臣谨遵懿令!”

“如此甚好!”

谢绰转怒为喜,面露疲倦伸了个懒腰,又转向如云道:“云儿,送客!”

“是!”如云冷然上前,“两位大人,请吧!”

-

一炷香后,青烟袅袅的长乐宫书房。

谢绰正提笔伏案,屏风后人影一闪,一道利落修长的身影避开宫中一众耳目,悄无声息出现在了她身后。

“娘娘!”

谢绰闻声回眸,瞧见来人,立时搁下手中笔墨,眉开眼笑。

“回来了?”她大步上前,拉着对方臂腕上上下下看了好一阵,确认对方无一处不妥,又转至桌前,一面替他倒茶,一面关切道,“路上可还顺利?见到他人了?可有起疑?”

无名接过她递来的热茶,见她连珠放炮似的追问,两眼不禁弯成了新月牙。

“正如娘娘所说,”他举起杯中茶一饮而尽,又颔首道,“那朱小世子性情怯懦全无主见,见劫匪拦路,放任侍从自行其事,自己躲去了车底下。我假作成路见不平的侠士,果然得了他信任。”

“哦?”谢绰眼睛一亮,又追问道,“然后如何?他可曾央求你一路同行,护送他入京!”

“正是!”无名笑露出一颗小虎牙,连连颔首道,“依照娘娘吩咐,我把京城形容得仿佛龙潭虎穴。他被吓破了胆,央求我好几日,让我回京后与他同住进安南王府。若非要事,便让我假作他行事。”

“如此甚好!”谢绰眸光波光流转,突然想起什么,正色道,“你回来的正好,过两日十五,陪哀家出宫一趟。”

“出宫?”无名微怔,“娘娘要去何处?”

谢绰举目望向窗外。细雪霏霏绕南枝,宏都的冬天若无尽头。

“正月十五,行云观朔望朝真,不可不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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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