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芜院,谷雨间,一张骏马屏风间隔里外。
屏风外,无影手捧热茶独立窗边,举目遥望着窗外,茶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屏风里,谢绰端坐上首,手里抱着汤媪,不紧不慢吃了好一阵子茶。待看够了堂下或惊或惧,不复方才神采的众人,才轻笑一声,懒洋洋开口道:“几位既认得哀家,想来亦曾随父兄亲眷出入宫闱。都是谁家的,名姓报来。”
几位郎君面面相觑,不敢迟疑太久,自左向右依次道——
“小人钱佑,家父工部尚书钱惟庸。小子鲁莽,当街冲撞太后,还望娘娘不怪!”
钱佑正是不时前认出他的少年。谢绰淡然瞥他一眼,并不作声。
“小人王允,家父刑部主司王可年。”
“小人袁……”
座上人手捧香茗,自始至终神色淡淡,直至最后一位——不时前口出狂言,真正当街冲撞了太后的公子哥。
“小人荣、荣……”
他脸色煞白跪伏在地,不时抬眼偷觑着谢绰,已然抖如筛糠、字不成句。
“荣”字出口,谢绰眸光一闪,突然搁下手中茶盏,起身大步至他面前。“把头抬起来!”
荣炳浑身一颤,瑟缩着不敢动弹。谢绰秀眉微挑,隔着帕子右手食指抵住他下巴,迫他寸寸抬起头。
四目相对,荣炳的呼吸倏然一滞,只不等他沉浸于眼前人美貌,便见对方冷眼瞟了他一眼,淡然道:“姓荣?兵部侍郎荣广是你什么人?”
荣炳骤然回神,下意识咽了口唾沫,颤声道:“是、是家父。”
“哦?”他眼底的俗欲无处遁形,谢绰微挑了挑眉,攥着他下巴的手下意识用力。
荣炳吃痛,倒抽一口凉气,又神色茫然抬起头来。
眼神相触,谢绰原本冷然的目光忽而生出几分柔软,指腹摩挲他颊边,眸光如水轻描过他眉眼,仿佛温柔道:“眼如星,鬓若裁,侍郎家公子果真好样貌。”
不敢相信耳所闻,眼前人身形一僵,下意识放轻了吐息,不知该作何反应。
不等他回神,头顶上方落下一声轻笑,寒雪腊梅香随即欺近。下一瞬,如兰吐息已如春风轻拂过他耳边——
“两日前哀家令礼部下发至各府的懿令,荣公子可看过了?”
谢绰眼里藏着狡黠,飞快斜睨他一眼,语调轻快继续道:“那日令尊就在长乐宫,旁人即便不知,此事荣公子必然知晓。”
懿令?
荣炳两眼圆睁,脸色霎时苍白。
不时前在芙蓉院,趁着酒性,他还曾大肆嘲笑长乐宫那道上不得台面的懿令,不过半个时辰,太后为何会在此时重提此事?是警告,还是……荣炳情不自禁浑身一激灵,梗着脖颈,两眼发直。
谢绰却不准备让他心存任何侥幸,好整以暇打量着他神色变化,忍俊不禁。
“荣公子好样貌,哀家实在欢喜!”
不顾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她蓦然松开钳着荣炳下巴的手,款款至堂前,然后目光逡巡着堂下众人,笑吟吟宣告道:“哀家既与荣公子有缘,却也不必经过礼部遴选这般麻烦。一会儿回宫便让人去府上通禀,收拾些细软,明儿个让令尊送你入宫来。”
“入宫?!”
荣炳猛然抬起头,圆瞪着双眼,额角冷汗涔涔,身侧双手早已紧攥成拳,关节咯吱作响,口中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瞧出他形容惊惶,谢绰面色骤沉,冷眼盯着对方,沉声道:“怎么,荣公子不愿意?”
“我、小子、臣、在下……”荣炳又是浑身一颤,头埋在胸前,怔怔望着眼前为汗水浸湿的青石板,哆嗦着字不成句。
“呵!”
眼见他瘫软在地,谢绰好似突然从中得了什么恶趣味,眸光一亮,神情似笑非笑道:“诸位瞧我荣郞,欢喜得都说不出话了!”
众人瑟缩着脖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低眉垂首,不敢置喙。
谢绰一声轻笑,又懒洋洋转向左首道:“钱小郎君?”
“小子在!”钱佑拱手朝前。
谢绰美目盼兮朝他轻一颔首,又笑吟吟道:“为免中途生变,今夜劳你送荣郎回府,将哀家的话亲口告诉荣侍郎。”
钱佑面色微凛,正色道:“是!”
“天色不早!”见他应下,谢绰似突然有些意兴阑珊,衣袂掩唇轻打了个哈欠,满目慵懒摆摆手,懒洋洋道,“没别的事,都退下吧!”
“是!小子们告退!”
众人如蒙大赦,顾不得旧日情谊与荣炳当下形状,连忙争先恐后退出茶室。
骏马屏风外,无影冷眼望着杯中明月倒影碎作流光,眸光黯然,良久一动未动。
-
回到宫中,时已过子时。
不愿大动干戈,谢绰小心绕过门边困得直点头的侍婢,直至热气氤氲的内室,她欠身伸了个懒腰,微微侧头朝身后道:“天时不早,国师也早些休息。”
明暗交界的房门口,无影抬头望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隐入黑暗。
谢绰褪下外衣,正犹豫是否要唤人打水来,门外脚步声去而复返。她面色一怔,下意识抬起头,却见无影两靥被门外晚风吹得通红,手中不知何时多了盆热水,脚步沉稳,正迈过房门而来。
“无影?”
谢绰上前两步,有些不解地看他神态自若入内,搁下了热水盆,又撩起衣袂,大步朝他而来。
“这是?”
无影凤眼微抬,幽深的眼底依稀藏着什么,却不说话,只牵起她的手,无声到热气氤氲的盆架前,然后卷起她两侧衣袂,试了试盆中水温,又将她修皙的十指轻没入水温刚好的盆中。
“哗啦,哗啦……”
温水潺潺,暖人心扉,熨帖涌上心头,谢绰情不自禁微微一激灵,眸光皎皎注视着神色认真的眼前人。
但见无影寸寸清洗着她方才触碰过旁人的手,神色郑重,仿佛眼前并非她的双手,而是一方稀世珍砚。
从未见他露出过如此一面,谢绰如水目光描刻着他的面容,一时只觉自己的心仿佛傲然窗外的青竹叶,晚风轻轻吹,她心泛涟漪。
无影不知她心绪纷纷,待她十指通红,水温变冷,他终于放过她双手,转又自怀中掏出一方沾了降真香的丝帕,照着烛火,擦干她指间水渍,一遍又一遍。
望着灯影下他分明如刻的面容,谢绰的眉眼不自禁下弯。
不知是否窗外明月惑人,还是堂下烛火幽幽动人心弦,望着他清冷出尘的侧影,谢绰脑中突然浮出白日里所见——
行云宫正殿空寂森然、青烟袅袅,他一袭素袍端坐众人前方,眉目清冷,目无下尘,皎皎仿佛山上雪、云间月。
意随心转,她清眸微微一颤,蓦然倾身朝前,轻吻落在他唇边。
烛火“噼啪”一声,四下倏而寂然。
不等谢绰多说什么,无影握着她腕骨的手骤然用力,瞬间与她十指相扣。
下一息,眼前骤然灯影摇乱。她被人拦腰抱起,绕过屏风、木椅、凤罗帐。
俄顷,隆隆木轨声中,书架做成的密室门自背后重重合上。
眼前昏晦,只栽了一株腊梅的轩窗外透入盈盈雪光与月华,照得整间密室如淌澹澹流水中。
待回过神,她已被困在月色潋滟的窗边,背后是坚实冷硬的窗台,面前是褪去了人前清冷、目光灼热的大宏国师。
四周腊梅香阵阵浮动,扰得人心绪莫宁。
四目相对,谢绰突然低低笑了一声,如泓的的眸子隐在暗里,缥缈恍惚如在雾中。
不等对方动作,她突然起身,沾了降真香的双手探入松动的素袍内里……
不知碰到何处,无影身形微微一僵。她顺势倚身向近,丹唇附在他耳边,笑声清浅,软语低喃。“白日在行云观,国师可知我为何会笑出声?“
廊下月华倾洒,腊梅轻轻摇曳,赧然不敢细听。
她的声音却比晚风缱绻,不管不顾直往无影耳朵里钻。
”彼时我便在想,大宏国师仙风道骨,堂下信众虔诚,他们可知自己的国师在榻间是何等风、嘶!”
似终于按捺不住,无影隐于暗中的眸子倏然一凛,然后一手环住她袅娜腰肢紧拥入怀,一手钳住她上下作乱的手,反剪至她身后,垂目望着她太过灵动狡黠的眼眸,倾身封住她开合不断的唇,迫然欺身上前。
“哐啷!”
窗子被振开一条缝,窗外晚月倾洒,飞雪裹着腊梅簌簌摇曳。
不知何时起,窗外漫天飞雪。屋顶上,窗台边,很快积起厚厚一层。
娇俏可怜的腊梅枝不堪风雪摧折,不由自主下坠、下坠,直至树梢抵住窗台,枝干弯折成几乎不可能的弧度。
不知是否时已正月的缘故,窗外飞雪看似纷纷扬扬,铺天盖地,雪里又分明染了几分春意暖融。
腊梅为飞雪缠裹,一刻不停起落、战栗,舒展又弯折。阵阵暖融冲刷,花苞迫不及待吐蕊,舒展身姿、恣意绽放。
满树腊梅花开,雪却不知疲倦。窗外圆月已西沉,风雪依旧,浩浩荡荡,一阵澎湃过一阵。
直至破晓时分,风雪渐歇,朵朵腊梅不堪欺摧,片片凋零,落入不知何时已消融的雪水中,汇作涓涓春流水,潺潺往宫外去……
雪霁天青,一夜风雪,京城的春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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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昨日回来得晚,可知朝真会后,莫问山下出了件大事?”
次日晌午,谢绰懒起画峨眉。如云在旁伺候,顺口说起了前日午后在城南郊外发生的事。
“哦?”谢绰懒洋洋搁下眉笔,转向她道,“什么事,竟传入宫里来了?”
“说是昨日朝真会后,丞相夫人卢崔氏的车马绕道莫问山阴,不想却遇到了拦路抢劫的流匪!”
“流匪?”谢绰眸光轻闪,神色愕然道,“京郊城外竟有流匪?行云宫在山南,回城也不会经过山阴,卢崔氏何要绕远路?”
如云摇摇头,似同样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说是回城路上拥堵,崔夫人不知为何一路都很担心出意外,便令车夫绕道而行,不成想反而遇到了流匪。”
谢绰神情若有所思:“人怎么样?可有受伤?”
如云再度摇头,又不问自答道:“幸得朱小世子恰巧经过,救下了惊慌失措的卢家母女。”
“朱小世子?”谢绰回眸,示意对方说下去。
“说起朱小世子,真真是奇人!”
如云轻一颔首,一面端来漱口的清茶,一面语调轻快道:“入京不过三天,他已将京中说得出名字的茶楼酒肆赌坊青楼去了个遍。如此,娘娘是不是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浮浪子弟?”
她抬头望向谢绰,轻眨了眨眼,又继续道:“可京中盛传,朱小世子不仅长得好,每个与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说他心性疏阔,果敢率真,是个极值得相交的人物。”
“哦?”谢绰端起茶杯,漱了口,笑吟吟道,“如此人物,倒让哀家有些好奇。”
主从两人的目光于空中交汇,清眸齐齐一闪。
“娘娘!”
不等如云再多说什么,匆匆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少顷,一侍婢出现在门口,朝两人躬身施了一礼,禀告道:“方才门房来报,说是兵部侍郎荣广、荣大人携子求见!”
“来了?”谢绰举目望向窗外,映着春晖的眸间笑意更甚,很快吩咐道,“把人带去西厅。云儿,更衣。”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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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