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天气晴朗,但仍是正常上课。
临江一中实行双休大小周模式,本周为小周,学校周日下午放半天假。
看着外面灿烂的阳光,陈白的好心情值从早上就开始往下滑落。
坐在后面的何正也是光头佬“死亡跑圈”的常客。她是体育特长生,文化课水平一直非常马虎,导致她常年霸榜倒数行列。
何正信誓旦旦说,这次死亡跑圈肯定在周六中午。
果不其然,午自习还没开始,陈白等倒数三人组和退步三人组就被光头佬叫了出去。
“老规矩,20圈,肖清云给你们计时,跑得太慢傍晚继续。”光头佬甩下这句话,不顾几个老油条愁眉苦脸的哀求,拎着他万年不变的水杯踱进教室。
20圈是其次,主要还是丢脸。
贺章和陈白说过,入学后第一次死亡跑圈,差不多全班都趴在走廊上围观操场上的六个人。跑完以后不仅满头大汗,回到班级还被同班同学戏谑。
通红的脸不知道是跑的还是臊的。
陈白忍不住回头看向教学楼。好在前两年已经发生了太多次,大家多少觉得有些腻味,并没有人再来看他们跑步。
也不能说没有,陈白一眼看见主席台上的熟悉身影。
校服,长裤,脖子上挂着体育老师同款计时器。
肖清云没多说话,冲着众人微微抬了抬下巴。流畅精致的面部线条沿着光滑纤细的脖颈,一路滑到夏季校服蓝色的立领里。
受罚的几人略微活动手脚。
“哥们带着你跑,肯定不累。”何正转头对陈白说,右手在胸前比了一个大拇指。她调皮地眨了眨眼,“杠杠的。”
“再和其他人说话给你加时,何正。”肖清云冷冷说道。
何正连忙缩一缩脖子,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不再说话。
没有统一发令,几人心照不宣,踏上跑道开始漫长的行程。
20圈,不短,但也不至于长到让人心生绝望。塑胶跑道柔软,每一步都能感受到脚底微微的回弹。
比水泥地和山路舒服得多。
小时候,陈白跟着陈春生去镇上赶集,顺便把院子里几棵柚子树的果实带去售卖。陈家村离镇子大约有十公里,夹着一部分是山路,并不好走。如果早晨六点要到达集市,那么三点就得起床。
奶奶会起得更早一些,烧水,和面,给陈白的面条里总会卧一个鸡蛋。
吃完早饭,陈春生借用邻居的驴车,拖着一车柚子。陈白会给柚子堆一个合适的形状,然后坐在里面,一路晃晃悠悠,眼睛就困得睁不开了。
等睡醒了,陈春生已经把柚子卖了一半,给陈白两毛钱去油条摊买油条吃。这么多年过去,陈白还能记起来滚烫的油条握在手里,滑腻的油透过塑料袋沾到手上。她来不及管太多,酥脆咸香就在口腔里炸开,随后烫到连连吸气。
后来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油条。
20圈,也就是8公里。不及走出村子的路长,也不及陈白试图追赶时间的步伐。
肖清云静静地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提着一瓶矿泉水。眼下天气逐渐进入夏季,但是她还是习惯性穿着外套,臃肿的校服反而衬她更加单薄。
陈白奔跑着,蓬松的小卷毛随着动作起伏,像一片棕色的海浪,带着旋涡。她跑起来很好看,校服下摆被扎进了裤子里,显得腿长腰细。
卷毛少女有着自己的节奏,不着急超过谁,也不会轻易被谁超过。
“还剩最后一圈。”肖清云关掉了计时器,提示道。少女清脆而平静的嗓音明明分贝不大,却准确地传到了陈白耳朵里。
何正在最后200米炫技式地进行冲刺,冲过白线的那刻她回过头,微微瞪大眼睛,脸上出现几分惊讶。
陈白紧随着她过了终点,扶着腰深深浅浅调整呼吸。
“没想到啊,白姐你这么强。”何正喘着气,有些嬉皮笑脸,“要是练练恐怕我也超不过你。”
陈白笑笑,目光不自觉转向肖清云。学霸的眼神投落下来,莫名有些温柔的味道。
“好班长!你带水了!谢谢你啊大恩人了,祝你一阳开泰二龙腾飞三……”何正眼睛一亮,爬上主席台找肖清云要水。
“小卖部五百米,给你两分钟时间自己去买,赶在我们集合回教室之前回来。”肖清云把手往背后一缩,避开何正,淡淡道。
何正做了个哭脸,有些哀怨地向着小卖部方向走去。
陈白正要和何正一同前往,肖清云向她抛过来那瓶水:“给你带的。”
她扬起眉毛,准确无误地接住了矿泉水,笑了起来:“谢谢你啊,班长。”
阳光下陈白的头发显得有些棕色,满脸通红的少女举着水就往肚子里灌。一阵风吹过,吹起来因为热拉扯出的衣角,露出一小节腰。比外露的皮肤更白,平滑没有赘肉,甚至隐约能看见劲瘦的肌肉线条。
肖清云一瞥,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垂下了眼。
回到教室的何正后知后觉:“今天咱们是不是少跑了几圈?”她乐于偷懒,更不会向肖清云求证,哼着歌去找贺章要作业抄。
晚自习结束,挂在墙上的钟表已经即将走到十点。住校学生三三两两踏上回宿舍的路,而一部分走读学生向校门口走去,其中还混着一些想出门买东西吃的住校学生。
比如贺章。
因为陈春生身体好转,不再需要有人时刻紧迫地照顾。于是陈白这周苦哈哈地还之前和别人换下的值日债,为了等她,贺章难得在买夜宵的时间段有了肖清云的陪同。
“贺章。”肖清云背着书包,和贺章并排走在出校的路上,她看起来有些犹豫,像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我准备过几天申请住校了。”
贺章亲昵地挽着肖清云的胳膊,闻言开心地道:“好呀,那我们就有更多时间一起玩了。”
她夹在人群里躲过保安的眼神,随后撅起嘴巴,带着点失落:“不过你也要住校了,那以后早上没人帮我带校外那家糯米饭了。”
肖清云说:“晚自习下课回到家,中间这段时间有些浪费时间了。”
贺章赞同:“这倒是,半小时可以再看一点《遇到极品总裁我带球跑了》,我昨天才看到沈亦辰要和……”
“浪费做一张英语卷子的时间。”肖清云补充。
“哎呀清云!你不要总想着做卷子嘛!多无聊。”贺章无奈道,“一个你,一个陈白,尤其是陈白,以前她还不是这样的,现在天天跟你一样做试卷,我夹在你们中间要疯了!”
“嗯,还可以和陈白一起多做一张试卷。”
“清云!!!”
把肖清云送到小区门口后,陈白匆匆道别,就转身赶往医院。
今天是陈春生最后一天住院,陈春生自己要求的。大意是在医院还不如回家,都是为了手术养身体,陈家村更熟悉也更适合,心情都变得更好。
陈白拗不过,只能由着陈春生。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陈春生唠叨:“爷爷你回去了以后,大鱼大肉要少吃,清淡饮食,辣的也要少吃,最好每天遛遛弯……”
“知道知道,莫说了。”陈春生笑眯眯地,“你也不用太担心我。”
“明天我不送你去车站了,我还要上课。”陈白犹豫一下说。
陈春生大手一挥:“我哪里需要你个小毛丫头送!”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清晨分别的时候,陈春生对陈白的肩膀拍了又拍,最后强制在陈白手里塞了200块钱。一卷厚厚的毛票,几张皱在一起,带了点潮湿。
陈白推脱不过,只能收下。她一步三回头,在看不见医院的影子以后,整个人都有些耷拉下来。
告别陈春生回到学校的陈白,突然清晰的认识到,在这个城市里她就是唯一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没有家长的庇护,也没有少时的玩伴,要完完全全地,靠自己生活了。
这种感觉很新奇,充满了少年人的勇气,也夹杂一些对未来不确定的恐惧。
肖清云敲了敲陈白的桌子,对上一个迷茫的眼神,就像找不到家的委屈小狗。很惨,但是她莫名被戳中了内心,语气也变得柔和:“爷爷回去了?”
“回去了。”陈白突然眼眶有些酸涩,但她努力遮掩了。
“没关系,你还有我。”肖清云轻声说。她侧靠在陈白的桌边,淡淡的阳光给她镀了一小层光芒,像刚落入凡间的仙。
“什么?”陈白还在伤感,并没有听清。
“我是说,你还有我们。”肖清云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咬字。
“谢谢。”陈白抬起头,有些湿润的眼瞳注视着肖清云,后者被含着热烈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然微微侧过头,“你们真好。”
“……”
这是第一个在学校度过的完整的周末。周日放了学,陈白在校外的小卖部买了卫生巾,老板用黑色塑料袋给她装着。
提溜着黑色塑料袋,算了算手里的钱,陈白决定还是回学校吃晚饭。
校门口往来许多家长的车,陈白一一绕过,突然发现一个清瘦的人影正站在保安亭边,和她一起的是两个大行李箱,一辆黑色轿车正从她面前驶离。
从家里回来的肖清云没有戴眼镜,穿着校服T恤,在已经有些炎热的天气里,她还披了一件秋季校服外套。黑色长发遮盖了她大半的脸颊,看不清少女的神色。
“班长!”陈白远远地冲着肖清云挥手,步伐变得轻快。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在看见肖清云的那一刻,脸上绽出了明媚的笑容。
下一刻,一切好心情突然褪去,陈白眉宇间带上了几分怒意。
她压低了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怎么搞的?”
风吹过肖清云的衣摆,在秋季校服的下面,是一片触目惊心、青紫交杂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