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数学，英语，理综。
陈白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学英语的时候，已经快小学毕业了。
陈家村小学一共两个教师，一文一理，还得兼任教务处、行政处、校长等功能。太穷的地方留不下几个好老师，即使来过支教的年轻人，在时间到了后也回归了原本的轨迹线。
负责文科的老师，有着浓厚的乡音，指挥学生和他一起拼读。
“阿，啵，呲，嘚……”
陈白上了镇里的初中，第一次得知了26个字母的正确读音。即便是后来纠正了过来，在有些时刻，“阿啵呲嘚”也会像魔音一样，在脑子里穿梭。
比如一些关于英语的紧张时刻。
英语老师一大早说，昨天写的英语作文，今天课堂上随机抽人朗读分享。
“阿，啵，呲，嘚……阿，啵，呲，嘚……”
陈白把头埋下去，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根草叶。这是今天准备做小动物的，此刻被陈白捻得曲了起来。她的作文里有一些单词，会拼写，但是读的却不好。她想对着音标在复习一下，但是脑海里全是：阿啵呲嘚。
“first，四组，第三个。”
肖清云的同桌站了起来。是个很老实的典型理科男生，有些磕磕巴巴得念完了自己的作文。英语老师点点头，指了几个语法错误，顺带提出了一句更好的同意思句子。
“别点我。”陈白尽量不去看英语老师的目光，悄悄地双手合十，“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next。”英语老师扶了扶眼镜，“哦，贺章同学不在啊。那就贺章同学的同桌吧。”
一句话让人放松。
下一句话就给人当头一棒。
贺章身体一直不太好，总是生病。今天也是重感冒，没力气起床，请了半天假期。
陈白叹了口气，有些苦涩的神色。她站起来，算了，死不了就干！
她刚念了第一句，就听见教室左后方有些小骚动，声音不大，但是并不悦耳。再读几句，那骚动更大了些，断断续续的有笑声传来。
好像是有人在模仿她的英语发音。本来没有特别奇怪的发音，被他们模仿的仿佛是不会说话的人第一次读英文，怪异扭曲，然后发出一些滑稽的、小丑一般的笑。
陈白皱了皱眉，把作文读完，平静地坐下。没有给左后方投去任何一个目光。如果仔细听，还能听见“这是哪里来的乡巴佬”“哈哈哈，读起来跟阿三一样，笑死我了”之类的言语。
肖清云略微侧了侧头，也没说什么，只是好像身上的气压低了一点。反倒是坐在后面的何正，用力拖拉了一下自己的椅子，发出了很大一声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何正！”英语老师批评道，“小点声，please！”
“sorry，sorry。”何正面对英语老师的目光，连连道歉，嘴角却挂着一丝嗤笑，话里有话地说，“就是听见有狗叫了，我从小怕狗，这不是就动了一下。”
教室里哄堂大笑。
教室后排那几个发出嘲笑之声的人这时候闭上了嘴巴，为首的男生颇有些不服气地对着陈白的方向扯了下嘴角，眼神里写满了走着瞧。
陈白不以为意，把手伸到背后给了何正一个大拇指。恍然间看见肖清云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似乎嘴角还噙着笑。那笑容很淡，肖清云的漂亮的眼睛里看不到太多，只是挂在嘴角。她还想仔细看看，肖清云就转了回去。
英语老师维持了纪律，接着往下讲课，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何正找了机会在陈白耳边悄声说：“就是魏延和蒋友华那几个喜欢显眼的傻逼，你不要放在心上。”
陈白笑了一下：“多大点事。”
陈白不觉得有什么，本身自己发音不标准，读起来有些好笑，别人听了发笑也正常。于是在次日的英语早自习上，陈白朗读得更大声。
不就是读不好吗，多读读就好了。
次日早晨，英语课代表和肖清云站在讲台上交流了几句，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大家安静一下。”肖清云说，“昨天英语老师说今天早自习让我们举行一个口语交流会，方便更好地读记单词。课代表方菲菲说她身体不太舒服，所以由我代劳。有没有同学想来分享的？”
肖清云扫视全班，忽略了几个举手的同学，低头瞟了一眼名单：“没有吗？那我随机抽学号了。二十六号。”
贺章反应了一下：“26号，那不是魏延嘛。”
“出国混一年的垃圾佬。”何正嗤之以鼻。
魏延正是昨天在后排领头嘲笑陈白的男生。
肖清云回到座位上，贺章抱怨道：“清云，你点他干嘛，他可装了。”
“随便抽的。”肖清云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嗓音清淡道。但她的目光一直聚焦在魏延身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桌面，像在等待什么。
嗒，嗒，嗒。
魏延站起来，在班级里起哄声混杂着嘘声里带着微笑走上台，一举一动都仿佛在伦敦走秀。不是说举止很好，而是东施效颦般，轻浮且油腻。
“Good morning everyone~”
魏延故意压低了声音，自以为性感地分享他的英语作文。准确地说，是炫耀自己在国外呆了一年的口语。
“等一下。”一道熟悉的清冷女声响起，带着不容拒绝，“你第二句有个错误我想请教一下，在过去进行时的情况下……”
魏延停了停，看向声音来的方向，笑道：“好难得我们的班长也有问题要问我，关于这里呢确实我疏忽了，下次改进哈。”
肖清云没有表情地点点头，示意继续。
魏延清了清嗓子，用他“性感男低音”继续朗读。
“不好意思，这里我还有一个疑问。”还是那个熟悉的，清冷、平静，却又直指问题的声音，“关于这个词的用法，在此处的形态……”
魏延脸色有些变化，但还是笑着说：“好的，我等下去改正。”
“嗯。”肖清云淡淡地应了。如果这时候有人看她的眼睛，可以看见她的眼神和往日有些不同。
确切地说，多了一些深层的愤怒，但被很好地掩盖了。
贺章有些疑惑，悄声对陈白说：“清云今天心情是不是不好啊？”
陈白看了一眼肖清云，板正的校服，不变的马尾，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挺直的腰杆，没有异常：“好像没有吧……”
魏延读了下一句作文，甚至最后一个单词的话音都没有落下。
“等一下，关于这里的……”肖清云再次出声打断魏延。
这下全班都看出来肖清云是故意找魏延的错误了。
这几个都是语法和形态上的小问题，按照往常，英语老师也只是会在结尾的时候顺着点一下。但在此刻，魏延几乎每说一句话，就会被肖清云硬生生挑出一个毛病。
甚至“在美国人常用的口语中，这个单词并不会出现”这样的理由，都被肖清云拿了上来。
当然，这些问题指摘得无可厚非，只是在这个时候一而再，再而三当着众人的面提出来，多少有点不近人情。
……她不会是在给我出头吧？陈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后感动极了。
这是什么爱护同学的好班长啊！
“肖清云，你什么意思啊。”魏延咬着后槽牙，却还是努力勾起笑容，走下讲台，走到肖清云身边，“你是不是故意的？针对我是吧？我哪里惹到你了？我们品学兼优的——”
“美女班长。”
最后四个字魏延拖着长音，目光轻佻地上下打量着肖清云，甚至在某些部位刻意停留。眼神蓦然透出猥琐的感觉。
陈白从魏延走下讲台的那一刻就觉得有些不对，那句轻浮的话直接绷断了她脑子里“要在新学校与每个同学友好相处”的弦。
“吗的，这傻逼。”贺章和何正都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正要起身。
“哗啦”一声，书本从高处散落的声音。厚厚的教辅书、试卷、教材从空中漫天飞落，砸到地上。
自然也有不少书和本子砸到了魏延的头上和身上。
众人纷纷往肖清云身边看去。
魏延彻底没绷住，手指着站着的陈白，吼道：“乡巴佬，你干什么！”
陈白举着书包，毫不在意魏延的称呼，维持着从空中倒书的状态。她抬眼，眼眸里有着晦暗的火。
她看着魏延，淡淡地说：“找不到书了，倒出来看看，手滑了。”
陈白露出一个笑容，显得非常真诚，但是看不出任何笑意。
她也是一字一字往外蹦：
“不好意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