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遂不会说话。
也不记得任何事。
他失去了所有过往,失去了所有认知,唯一剩下的本能,就是紧紧跟着江雨。
江雨上山砍柴,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树下的青石上,目光一眨不眨地黏在江雨的身影上,不管江雨走到哪个方向,他的视线就跟到哪个方向,像一只找到了主人的小兽,虔诚而依赖。江雨在灶台前做饭,他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远不近,目光牢牢落在江雨忙碌的手上,仿佛在记着什么无比重要的事情,认真得让人心疼。
到了夜里,江雨躺在床上休息,江遂就缩在墙角的草堆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身体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松懈,仿佛只要一闭眼,身边这个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就会凭空消失。
他太害怕被丢下了。
那种被世界遗忘在冰冷雨里的绝望与无助,他尝过一次,就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江雨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从小就是一个敏感细腻、习惯察言观色的孩子,在寄人篱下的岁月里,他早已学会了从别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丝细微的表情里,读懂对方心底所有的情绪。江遂的不安、惶恐、胆怯、依赖,他全都懂,也全都心疼。
他知道,这个被自己捡回来的少年,和自己一样,缺爱,缺安全感,缺一个可以安心停靠的家。
这天夜里,小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微弱,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单。江雨看着缩在墙角、始终不敢靠近的江遂,心里轻轻一软,慢慢站起身,走到那张窄小的木板床边。
他伸手,将床板往里面轻轻挪了挪,腾出一半足够躺下一个人的位置,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干净的床面,声音温柔而认真:“你睡床上吧。”
“地上太凉了,会生病的。”
江遂站在床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身体绷得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一动不动。他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都快要熄灭,才终于小心翼翼地抬起腿,轻轻躺了上去。
他躺得极规矩,身体绷得笔直,双手安静地放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轻,生怕自己稍微动一下,就会打扰到江雨,就会被眼前这个温柔的少年赶走。
江雨侧过身,面对着他,看着他苍白紧绷、充满不安的侧脸,心里的柔软又多了一分。他轻轻开口,声音放得更低,像一句温柔的承诺:“别怕。”
“我不会赶你走的。”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就是你的家人。”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进了江遂空白荒芜的心底。
家。
家人。
这两个词语,对江遂来说,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遥远得仿佛永远都触碰不到。可从江雨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让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热的温度,一点点熨帖着他心底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江遂的身体,猛地一僵。
黑暗渐渐笼罩下来,油灯的光线越来越暗,最终彻底熄灭,整个小屋陷入一片安静的漆黑。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轻轻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江雨几乎要陷入沉睡的时候。
黑暗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极哑、极生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细碎而柔软,轻轻划破了寂静。
“雨……”
江雨的身体,瞬间僵住。
他猛地睁开眼睛,不敢置信地转过头,看向身边躺着的少年。黑暗里,他看不清江遂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双一直空茫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亮得惊人。
那是江遂醒来之后,说出的第一个字。
他没有学会自己的名字,没有学会多余的话语,只学会了这一个字。
只敢喊这一个字。
只愿意,喊这一个字。
“雨。”
江遂又轻轻喊了一声,声音依旧很轻,依旧带着一丝生涩,却多了几分清晰的依赖,像小猫轻轻蹭着掌心,柔软得让人心脏发颤。
江雨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热了。
他飞快地扭过头,不让江遂看见自己瞬间发红的眼眶,鼻尖微微发酸,喉咙微微发紧,所有的孤单、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苦难,仿佛在这一声轻唤里,全部得到了慰藉。他用力压下眼底的湿热,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无比温柔:“我在。”
我在。
一直都在。
以后每一次你喊我,我都会在这里。
那一晚,两个无家可归、被世界抛弃的少年,第一次紧紧靠在一起。
窄小的床,破旧的被子,漏雨的屋顶,冰冷的墙壁。
可他们却觉得,这里装下了两个人,全部的世界,全部的温暖,全部的希望。
从那天起,江遂对江雨的依赖,越来越深。
他会亦步亦趋地跟在江雨身后,不管江雨做什么,他都安安静静地陪着。江雨上山采药,他就帮忙提着竹筐;江雨清洗衣物,他就蹲在一旁,轻轻递过干净的水;江雨累得坐在地上休息,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不远不近,安安稳稳。
他依旧话很少,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安静地看着江雨,可只要江雨一开口,他就会立刻给出回应,眼神里的专注与认真,从来没有分给过第二个人。
江雨也越来越习惯,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他会把碗里为数不多的粗粮,悄悄拨一大半到江遂碗里;会把唯一干净的水,先留给江遂喝;会在夜里睡觉的时候,下意识往江遂的方向靠一靠,感受着身边真实的温度,心里就充满了安稳。
他开始偷偷地想,就这样一直过下去,好像也很好。
没有亲人,没有财富,没有光鲜的生活,只要身边有江遂,只要两个人安安稳稳地在一起,就足够了。
他甚至开始笨拙地学习,如何去照顾一个人,如何去给予一份温柔。他会把捡回来的干柴堆得整整齐齐,会把小小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会在下雨的时候,把唯一的伞挡在江遂的头顶,哪怕自己半边身子都被雨水淋湿。
江遂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不会用华丽的语言表达感谢,只会用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一点点回应着江雨的好。
日子在清贫却安稳的时光里,慢慢向前走着。
深山里的雨依旧下个不停,可落在心里,却不再是冰冷的孤寂,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江雨以为,这样简单平静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他以为,他可以就这样守着江遂,一点点长大,一点点把“一生顺遂”的祝福,变成现实。
他不知道的是,深山之外,是更加庞大也更加冰冷的世界。
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转动。
一场注定到来的离别,一场无法逃避的风雨,正在不远的将来,静静等待着他们。
他只知道,从捡到江遂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里,就有了光。
而这束光,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