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的深山,常年被一层化不开的白雾笼罩,山风一吹,漫山遍野都是沙沙的声响,像是天地在低声叹息,又像是无数无人倾听的孤单,在空气里静静飘荡。这里的雨来得勤,也来得冷,一下就是三五天,把泥土泡得松软,把人心泡得潮湿。
土坯房立在山坳最偏僻的位置,屋顶铺着破旧的茅草,四处漏风,雨滴顺着缝隙一滴一滴砸在地面倒扣的破碗里,发出单调而冷清的声响,滴答,滴答,像是在一点点消磨着本就所剩无几的时光。江雨蹲在门槛上,背微微弓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门边缘早已干裂翘起的木头,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沉默。
他今年十六岁,身形清瘦得过分,肩膀窄小,却始终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在对抗着这与生俱来的贫瘠与孤苦。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浅黄,带着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下巴尖尖的,线条单薄得让人心疼。可他的眼睛生得极好,干净透亮,像被山里的雨水反复冲刷过一般,浅黑的瞳仁里藏着化不开的安静,只是安静深处,压着一层无人能懂的落寞。
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写满了被抛弃三个字。
娘是被人贩子拐进深山的,在他未满一岁的某个暴雨之夜,趁着看守不备,翻山越岭逃了出去,从此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回来过。爹在他三岁那年,把他孤零零丢在这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跟着外出打工的人群离开了大山,一走十六年,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句话,仿佛从来没有过他这个儿子。
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
张家大娘给一碗剩粥,李家爷爷塞半块红薯,王家婶婶送一件穿旧了的破旧衣裳,他就这么跌跌撞撞,在风雨与饥饿里,长到了十六岁。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温暖,没有依靠。
他的世界里,只有永远下不完的雨,和永远填不满的孤单。
“又下雨了……”江雨轻轻开口,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早已习惯的麻木。他没有伞,也没有多余的衣物,屋子里唯一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是他全部的家当。
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泥点,打湿了他露在外面的脚踝,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江雨微微缩了缩脚,抓起放在墙角那个裂了一道口子的竹筐,打算去后山捡一些被风雨吹落的干柴——若是再不去,今晚就连取暖的火都生不起来。
后山的草木长得比人还要高,湿冷的水汽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钻进衣领,冷得人浑身发颤。江雨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草鞋陷在松软的泥土里,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就在走到草丛最深处时,他的脚下忽然踢到了一团柔软却沉重的东西。
江雨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屏住呼吸,心脏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他慢慢蹲下身,伸出微微发抖的手,一层一层拨开眼前茂密潮湿的野草。
草堆深处,静静地躺着一个少年。
看上去与他年纪相仿,却比他高出小半个头,身形清瘦单薄,黑色的头发被雨水完全浸透,一绺一绺地贴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遮住了紧闭的双眼,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白得像一张脆弱的纸。即便陷入深深的昏迷,他身上那种干净、柔和、仿佛被人精心呵护过的气质,也丝毫没有被掩盖。
那是一种与在泥地里挣扎长大的江雨,完全截然不同的干净。
江雨的心脏狠狠一缩,一种莫名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放轻脚步,一点点靠近,指尖悬在少年的手臂上方,犹豫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轻轻碰了一下。
冰凉。
刺骨的冰凉,像是一块被浸泡在冰雪里的玉,冷得让人指尖发麻。
“你……你还好吗?”江雨小声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怯懦与不安,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他长到十六岁,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善良,可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一样,被世界无情丢在雨里的少年,他心里那片荒芜了十六年的土地,忽然毫无预兆地,软了一塌糊涂。
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都是被世界丢下的人。
他慢慢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少年的手臂搭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一点点将人往上托。少年很轻,轻得吓人,可江雨本就瘦弱不堪,每向上挪动一步,双腿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混着雨水一起滑进衣领,冰得他浑身一颤。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一步一步,艰难地将人背回了自己那间破旧漏雨的小屋。
生火,烘干毛巾,轻轻擦拭少年脸上与身上的雨水,再把自己唯一一件还算干净的旧外套,轻轻盖在少年的身上。做完这一切,江雨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他长得真好看。
好看到江雨不敢轻易靠近,不敢轻易触碰,生怕自己这双布满厚茧、伤痕累累的手,会不小心弄脏了这份干净。
少年是在后半夜醒来的。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像蝴蝶脆弱的振翅,随后,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任何杂质,却也没有任何情绪,空茫得像一张从未书写过一字的白纸,又像是所有的过去,都被人彻底抹去。
江雨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体,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慌乱:“你……你醒了?”
少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安静得近乎茫然。
“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吗?不记得家在哪里了吗?”江雨小心翼翼地继续试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
少年缓缓摇了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眼底依旧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他不记得名字,不记得来历,不记得家人,不记得归途,甚至,连话都不会说。
江雨的心,又一次轻轻疼了起来。
他低下头,手指紧张地抠着自己破旧的裤脚,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小声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认真,无比虔诚:“那……我给你取一个名字,好不好?”
少年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轻轻落在江雨的脸上。
“我叫江雨。”
“江,是江水的江。”
“雨,是下雨的雨。”
江雨抬起眼,认认真真地望着少年,一字一顿,像是在许下一生的誓言:“你就叫江遂。”
“江是我的江。”
“遂,是一生平安顺遂。”
他自己一生坎坷孤苦,从来不知道顺遂二字是什么滋味,却把这辈子最温柔、最美好的祝福,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了这个在雨天里捡来的少年。
少年静静地望着他,漆黑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点极浅、极软、极微弱的光。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只能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细碎而茫然。
江雨立刻轻声安抚,语气柔软得像山间的风:“不急,我们慢慢学。”
“我会陪着你。”
“我永远不会丢下你。”
少年的睫毛,猛地一颤。
从这一刻起,深山里那个无人疼爱的野草少年江雨,终于不再是一个人。
他有了一个,要用一生去守护、去疼爱、去不离不弃的人。
这场连绵不绝的冷雨,终于在无边的孤寂里,落下了一丝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