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日子，清贫，安静，却也苦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雨自己可以忍，可以接受粗粮淡饭，可以接受破旧衣物，可以接受一辈子困在这连绵的深山里，与风雨为伴，与孤单为伍。可他不忍心，也不愿意，让江遂跟着自己一起，忍受这样的苦。
每次看着江遂那双干净修长、从未做过重活的手，看着他白皙易碎、经不起风吹日晒的皮肤，看着他明明什么都不懂，却依旧努力学着做饭、扫地、收拾屋子的笨拙模样，江雨的心里，就一阵阵发酸，一阵阵心疼。
他看得出来，江遂本不该是属于这里的人。
他本该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爱，本该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本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本该过着平安喜乐、无忧无虑的生活。
而不是困在这偏远闭塞的深山里，和他一起吃粗糙的粮食，穿破旧的衣物，淋冰冷的雨水，过着看不到尽头的苦日子。
江雨在心里，悄悄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带江遂出山。
他要带江遂去城里。
他要让江遂过上真正安稳、干净、顺遂的生活。
他要让自己许下的“一生平安顺遂”，不再只是一句空洞的祝福。
这天清晨，天还没有亮，深山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几声模糊不清的鸡鸣，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江雨悄悄从床上爬起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吵醒了身边还在熟睡的江遂。
他慢慢挪到床边，蹲下身，伸手轻轻掀开床板最底层的一块松动木板，从里面拿出一个用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裹。包裹里，是他这大半年来，一点点、一分分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一块，五块，十块。
皱皱巴巴，沾着泥土，沾着汗水，沾着风雨的痕迹。
那是他帮村里人干农活、上山采草药、做一切能做的零活，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不多，却承载着他全部的希望。
江雨把这些钱一张张小心翼翼地叠整齐，贴身放进自己的衣兜里，用手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按住自己全部的未来。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江遂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江遂，醒一醒。”
“我们要走了。”
江遂缓缓睁开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丝睡意，眼神迷茫而懵懂。他下意识地往江雨的身边靠了靠，身体自然地贴近温暖的来源，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与依赖：“雨……”
“我们出山。”江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他伸手，轻轻摸了摸江遂柔软的头发，眼神温柔而认真，“我带你去城里。”
“去一个，可以让你好好生活的地方。”
江遂不懂“城里”到底是什么样子，也不懂“好好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什么都不想懂，什么都不想问。
他心里只有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念头——
江雨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只要能待在江雨身边，只要能一直看着江雨，不管去哪里，不管过什么样的日子，对他来说，都是家，都是安稳，都是幸福。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所谓的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东西，只有两件换洗衣物，一个吃饭用的破碗，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江雨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遂的手。
他的手，布满了厚厚的茧，粗糙，坚硬，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而江遂的手，修长，干净，微凉，细腻得像一块上好的玉，没有一丝瑕疵。
两只截然不同的手，就这样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握，就是一生。
他们一路颠簸，一路辗转，从深山走到乡镇，从乡镇坐上颠簸的客车，终于，一步步走出了困住江雨十六年的大山，走进了那个陌生、庞大、喧嚣、冰冷的城市。
高楼耸立，直插云霄。
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人声鼎沸，喧嚣嘈杂。
眼前的一切，对江遂来说，都充满了陌生与恐慌。他紧紧抓住江雨的衣角，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整个身体都在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惊慌失措的小动物，眼神里满是不安。
江雨立刻察觉到了他的紧张，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用力，带着无声的安抚。他微微低下头，凑到江遂的耳边，声音温柔而坚定，像一颗定心丸：“别怕。”
“我在。”
“我会一直牵着你，永远都不会松开。”
江遂抬起头，望向江雨的眼睛。
那双干净的眸子里，写满了依赖与信任，轻轻点了点头，紧紧跟着江雨的脚步，一步也不敢落下。
他们在城市最边缘、最破旧、最偏僻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一间出租屋。
屋子很小，不足十平米，墙皮大面积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窗户关不严实，一刮风就吱呀作响，地面永远潮湿，一到下雨天，就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可房租很便宜，便宜到江雨拼尽全力打工，也勉强能够承担。
推开门的那一刻，江雨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他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江遂，委屈你了。”
“现在，我只能给你这样的地方。”
江遂却缓缓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拉住江雨的衣角，眼神安静而满足。
他不在乎屋子破不破，不在乎环境好不好，不在乎日子苦不苦。
只要有江雨在，这里就是全世界最安心、最温暖的地方。
江雨的心里，瞬间被填满了。
从这天起，江雨开始打这世上最苦、最累、最底层的工。
工地搬砖，扛水泥，提沙子，顶着烈日暴晒，汗水湿透衣背。
餐馆洗碗，洗到双手发白脱皮，腰酸背痛直不起来。
夜市摆摊，寒风里一站就是半夜，手脚冻得僵硬麻木。
凌晨送外卖，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昼夜颠倒，疲惫不堪。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出租屋。
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坚硬的茧。肩膀被重物压得红肿淤青，腰经常疼得直不起来，双腿每走一步都带着酸痛。
可无论多累、多苦、多疼，只要推开门，看到江遂安安静静坐在屋里，等着他回来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疼痛，仿佛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会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哪怕脸色疲惫，也会轻声说一句：“我回来了。”
江遂会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里沉重的东西，端来一杯早已晾好的温水，动作安静而熟练。他不会说华丽动听的安慰话语，不会表达细腻的关心，只会用最笨拙、最真诚、最直接的方式，一点点对江遂好。
江雨把这一切，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在床底最深处、最隐蔽的位置，藏了一个旧铁盒子。
盒子里，是他一点点、一笔笔、一分一角攒下来的钱。
23587元现金，整整齐齐。
微信零钱里，仅剩25.78元，一分不少。
那是他要给江遂读书的钱。
那是他要给江遂未来的钱。
那是他能给江遂的，全部的爱，全部的温柔，全部的人生。
他每天都在心里悄悄盘算，再攒一点，再坚持一点，很快，就可以送江遂去读书，很快，就可以让江遂过上真正安稳、干净、顺遂的生活。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拼命，足够坚持，就可以护住他的光，就可以守住他的人，就可以让两个人，一直这样安稳地走下去。
他不知道，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
你越是拼命想要抓住的东西，越是会在你最毫无防备的时候，被狠狠夺走。
你越是用心守护的光，越是会在你最满怀希望的时候，彻底熄灭。